凡煙小說

第14章 追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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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雪可能也沒想到自己猜測有誤,想到剛才說的話,頓時覺得十分窘迫,心中大有下一秒打個地洞她就能鉆進去的架勢。

“寄雪?”花辭看著她臉色快速變化,開口道。

“是我誤會你了,抱歉。”說完這句話,寄雪帶著自己僅剩的一點點面子飛快地逃離了屋子,留下花辭獨自留在原地。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寄雪本來準備去不遠處的弟子宿舍住一晚,現在下起了雨,又是夜晚,看不清楚路,只得作罷。

踽踽獨行在雨中,寒風呼嘯,寄雪本能地想要拉緊身上的外袍,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披上外袍就匆匆忙忙跑了出來。

雨越下越大,寄雪冷得打了個噴嚏。

她現在有點後悔自己不管不顧就隨便亂跑出來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僅憑幾句話,就斷定阿九另有居心,正如她同樣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在發現是一場誤會之後就擅自跑了出來。

等等,那好像是自己的屋子?

想到這裏,渾身濕透的寄雪果斷決定回屋子裏去瞧一眼,如果阿九已經走了,她就正好留在屋子裏。

走到屋子前,她推開一條門縫往裏敲了敲,阿九不在。寄雪這才放心地換下了淋濕的衣服,又沐浴一番,總算不那麽冷了。

一番洗漱,她熄了燭臺,躺在床上。卻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九公主殿下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哭泣的模樣。額,雖然寄雪好像沒見過她哭,還特別丟人地在她面前哭了一次。

既然擔心,為什麽不去找她呢?心中有一個聲音說道。

寄雪的心經不住這聲音的蠱惑,再三猶豫,還是披上外袍,習慣性地帶上佩劍——現在是拿上流雲劍,打開門走到了不遠處的偏殿前,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不是花辭,而是洛易風。

“寄雪,是十六出什麽事了?”洛易風明顯已經醒了,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沒,她沒事。抱歉,我敲錯門了。”寄雪這才想起來花辭雖然也暫時住在偏殿,但是似乎是東邊的那一間。雨太大,她竟然分不清方向,走到了西邊一間來了。

她又去敲了敲東邊偏殿的門。等了好久,都沒有人開門。

“阿九,我進來了。”寄雪推門而入,才發現室內空無一人。

阿九去了哪裏?她為什麽不在偏殿?一系列的問題砸懵了寄雪,她擔心地向屋外張望去。屋外一片黑暗。

“撲通,撲通——”她仿佛聽見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她想起那朵可以傳音的薔薇花。阿九不是說可以用薔薇花聯系她麽?寄雪把一直帶在身上的薔薇花拿出來,對著薔薇花說了幾句話,卻是無人應答。

寄雪一轉身,看見花辭的那朵用於傳音的薔薇花此刻正好好放在偏殿的花瓶裏。

無力感襲來。也許是因為一直沒有休息好,一向身體不錯的寄雪居然感到腦袋陣陣昏沈。眼前漸漸模糊起來,記不清這樣過了多久,她只覺耳邊嗡鳴不止,昏倒在偏殿的屋子裏。

……

夢中,林木幽深,清風吹過,枝葉搖曳,勾起葉的清香。陽光照射在樹上,映出斑駁的影子。樹一側的秋千上,少女穿著木槿紫長裙,手執一本書簡,認真地閱讀著。

閑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⑴。不知不覺已是黃昏,少女擡手遮了遮夕陽的餘暉,準備離去。

忽然,鼻尖傳來桃花的香氣,眼前是一枝盛開的桃花。

“阿念?”少女笑著接過桃枝,看向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的少女阿念。阿念穿著樸素的白衣,一雙眼月牙般地彎著,煞是好看。

“離白,我一猜就知道你在這兒。快些走了,夫人催促你回去呢。”阿念說。

“好。”離白點了點頭,二人手牽手走在林間小道上,夕陽拉長了她們的背影。

走著走著,阿念忽然覺得手中似若無物,扭頭望去,離白居然已經不見了蹤影。

“離白——你在哪兒?”阿念拉長聲音喊道。

沒有人回答。林子裏只餘下一遍遍回聲。

眼前忽的一片黑暗,什麽聲音也聽不見。阿念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頸,讓她動彈不得。

就在此時,夢醒了。寄雪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心中詫異,自己怎麽會做這樣的夢。自從回到修遠門以後,她一直沒有夢魘了,今日卻又……難道這和上次的夢有什麽關聯?

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寄雪索性再次闔上雙眼。腦海裏反反覆覆都是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和她發現阿九失蹤不見的場景,怎麽也睡不著了。

一夜無眠,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寄雪很快地收拾好自己,換上一件新的月白色外袍,打開了門。

“甘棠,洛統領?昨天是你們送我回房間的?真是多謝了。”寄雪作揖道。

“不用客氣。”甘棠擺擺手,站在他身旁的洛易風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看起來心情很不好,似乎還是在為薔薇珠的事情所困擾。

“十六去哪裏了。”沈默良久,洛易風開口。這一句話是肯定句,說明洛易風已經知道花辭不見了,只是來向寄雪求證罷了。

寄雪想到阿九不告而別,又是一陣頭痛。

“昨天你們離開後,阿九醒來,病已經好了。她說是有些事情要處理,就離開了。”她以一個善意的謊言遮掩了花辭不見了的事實。阿九是自己離開的,寄雪相信她自有把握,也知道她一定不希望洛易風擔心。

“嗯。”聞言,洛易風蹙了蹙眉。甘棠說了聲再見,拉著他離開了星闌閣。

此刻,鬼族,九幽城的往生殿內,鬼火憧憧,殘燈無焰。石柱上冒著詭異的藍色火焰,鮮紅似血的長地毯一直鋪到王座下,王座是昂貴的青銅打造的,上面鑲嵌著無數寶石與珍珠,是先代巨匠的傑作。

王座上的少女眸子是薔薇一般的顏色,黑發披散在腰間,唇色殷紅,襯得膚色更加雪白。她身著華貴的紅色長裙,裙子的下擺一直拖到王座下的地毯上。

她身子半倚在王座上,忽而神色慵懶地瞇上了眼,看神情好像是睡著了。

如果少女的面前沒有跪著一眾魑魅魍魎,也許這真的會是一幅美人假寐圖。而這幅圖的主人公不是別人,正是花辭。

“朝嶺鎮,杭州城,平安驛站,說說吧,都是誰的手筆?”她聲線較平時低沈了些,恢覆了她本來的音色,不再是十幾歲少女的聲音。

“回…回主上,是…白骨殿大殿主魑。”一眾惡鬼戰戰兢兢地跪在王座前的臺階下,不知誰說了一句,其他的鬼紛紛附和著:“是…是的。”

“唉,可惜了,魑殿主今天沒來呢。不然看到你們和他吵得不可開交的樣子,該有多有趣。”花辭說。

殿下眾鬼俱是沈默。誰不知道九公主中途回來過一次,離開之後魑殿主就沒了?但是沒人敢說出來。他們對這個九公主殿下有著深深的畏懼。

“你們怎麽不笑?不是很有趣麽?”花辭自己倒是先笑了起來,銀鈴般悅耳的笑聲此刻是那樣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眾鬼不敢違抗,跟著她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九公主忽然又不笑了,打量著殿中眾鬼,說道:“本座的薔薇珠好像不見了,你們誰瞧見了沒有?”

眾鬼面面相覷。沒有了薔薇珠的九公主殿下相當於凡人,可是即便這樣,他們仍然不敢冒險與她匹敵。

“祭司,你來說說?”

祭司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恭恭敬敬地說道:“老夫認為,是有圖謀不軌之徒盜竊了主上的薔薇珠,應當嚴懲。”

“哦。祭司認為此事系誰所為?”言下之意,本座就靜靜看著你們狗咬狗。

“主上面前,不敢妄言。”這人倒是聰明。花辭心想。

但是下一秒祭司就為自己的聰明後悔了。因為花辭輕輕動了動手指,那顆玉珠旁若無人般從祭司的祭司袍中掉了出來。

眼尖者急忙撿起玉珠,擦拭幹凈,交給了花辭。

“主上,此事與老夫無關吶!”祭司急忙喊冤,“一定是饕餮長老,是他陷害老夫!”

饕餮忽然被點名,氣不打一處來,與他對罵起來。

“你憑什麽說是我?祭司老兒一把年紀血口噴人,主上,老夫是冤枉的。”

……

聽了一會兒,花辭興趣缺缺地打斷了他們。至於打斷的方式,當然非常簡單粗暴,她拔出自己的佩刀——是的,她是有這樣一柄兵器的,只不過為了方便,一直用的白紙扇罷了。

刀身修長,柄上鑲嵌著一顆紅色珠玉。刀鞘上刻著兩個字:朱顏。這是這柄刀的名字。

朱顏出鞘,萬鬼臣服。

殿下眾鬼噤若寒蟬。下一秒,饕餮的脖子上憑空出現了一道血線,他倒在了往生殿前,血順著地毯一直流到了離的最近的長老腳邊。

“謝主上為老夫主持公道。”祭司對上花辭的眼睛,戰戰兢兢地說道。

“嗯,本座倦了,都散了吧。”

花辭的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她緩緩走下臺階,掐了一個傳送符,消失在了眾鬼面前。

夜幕降臨,星子黯淡,明月高懸。

寄雪坐在星闌閣中處理門派的大小事務,忽而聽見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擡目望去,只見一抹紅色的身影在面前一閃而過,向後山的方向跑去。

“阿九?”寄雪顧不上其他,跟上了那人的腳步。

跑到後山的時候,那抹紅色的身影已然不見了。夜靜悄悄的,林木虛掩著前方的路,寄雪謹慎地用劍撥開樹枝,向前走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寄雪從沒感覺修遠門的後山有這麽大,仿佛已經進入了一個不知名的結界裏。想到這裏,她下意識回頭望去。

來時的路已經不知道去了哪兒,再回過頭,眼前是一處村莊。村莊裏偶有行人走過,他們臉上掛著怡然自得的笑。寄雪看著他們的笑容,莫名地脊背發涼。

“這位小姐,可是迷路了?”一位老婆婆拄著拐杖,從內而外散發著慈祥的氣息。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嘴角幹裂,臉上沒有笑容,卻並不讓人感到討厭。

“是。請問您知道這裏是哪兒嗎?”寄雪說。

“這裏是桑麻村。看小姐的打扮,小姐是外地來除祟的仙師?小姐如何稱呼?”老婆婆問道。

桑麻村?寄雪記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就是記不起來了。

“在下玉絮。老婆婆,請問貴村可有什麽怪事發生?”寄雪隨口說了一個化名。說完才發現,這名字好像和玉絮君的名字有些沖突。不過說都說了,也只能如此了。

“玉小姐果真神機妙算。三言兩語說不清,請小姐和老婆子走一趟吧。”老婆婆指了指遠處的樹林,“就是那裏了。”

趟過幾畝水田,寄雪看見水田裏放置的農具,心生疑惑。這裏的人們用的農具做工竟然如此粗糙麽?

“那些是犁和水車。小姐出身闊綽,想必沒有見過這些。”老婆婆解釋道。

犁和水車?那不是千年之前的生產工具麽?寄雪想起來自己在什麽時候聽過桑麻村的名字了——她當初在藏書閣查找卷軸的時候,無意間看見過。可是桑麻村不是已經在千年之前就消失了嗎?

“到了。”老婆婆領著寄雪到了林子裏,林子裏每隔幾裏,就立著一個墓碑。看來這裏是桑麻村的墓地。

說來奇怪,修遠門是夜晚,這裏卻是下午。陽光還算明媚,陰森森的墓地此刻也顯得沒有那麽嚇人了。

“不久前,墓碑裏埋著的屍體都憑空消失了,村子裏那些已經去世的人都活了過來,原本活著的人都不見了。”

“奇怪的是,那些從墳墓裏出來的人,他們臉上都掛著笑,可是死人也會這樣嗎?”老婆婆說。

寄雪立即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光是她來到一個千年前就已經不覆存在的村子,就已經夠古怪了,更何況村子裏還發生了這樣的事?

“玉小姐,就在昨天,老婆子的孫兒寶兒也不見了,求求你,幫幫我,幫幫寶兒,幫幫桑麻村……”老婆婆說著就要給她跪下,她忙道了句使不得,把老婆婆扶到了一旁的樹樁上暫坐。老婆婆一張臉都被淚水哭花了,更顯得蒼老起來。

少時,寄雪將老婆婆送回了老人家自己居住的屋子,獨自回到了墓地,欲一探究竟。

“沙沙沙——”

她一邊走,這聲音一邊尾隨著她。回過頭,卻是什麽也沒有。

不一會兒,寄雪又來到了老婆婆帶她來的那片墓碑前。這裏的墓碑和別處不同,看樣子都是年代久遠,忽然,她在一處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那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座碑,上面只有一行字:玉絮君之墓。

“玉絮君”?那不是……

這時,一片墳墓忽然倒塌,寄雪還沒來得及端詳那座墓碑上面的字,就眼睜睜看見它化為碎石。然後便是一陣地動山搖。

眼前忽而出現一個紅衣少女的影子。少女戴著銀狐面具,望著她伸出自己的手。

“阿九?”寄雪毫不猶豫地把手搭了上去。

那人卻反手一推,寄雪摔倒在碎石上,胳膊被石頭劃出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臂淌下來,寄雪驚愕地看向紅衣少女,那人微微一笑,摘下了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不對,還是有些熟悉的。

不是阿九,是……棣天?

棣天脫了身上的女裝,癲狂地大笑。

“堂堂玉絮君,不過如此。”

誰?玉絮君?誰是玉絮君?

寄雪只覺得腦袋無比昏沈,下一秒,被棣天狠狠一推,順著地上不知哪裏冒出來的樓梯一路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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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說:⑴出自葉采《暮春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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