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玄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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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無歲月。轉眼間,便是入夏了。雁歸門同樣地處山上,夏季的炎熱並不是那麽明顯,卻仍然讓人感到不適。

幾棵蒼天大樹撐起了一片濃綠的樹蔭,樹下擠滿了乘涼的人。說笑的,游戲的,比比皆是。

寄雪走在路上,看見的便是如此情景。不久前甘棠托人傳消息來,說是餘掌門已經安葬了,不過有些事情還未明了。言下之意是,甘棠一定會揪出幕後黑手,還餘掌門一個公道。

寄雪有些擔心,阿九似乎還不知道餘掌門已經被害,還是說,她只是假裝不知道?如此,那麽她又有什麽目的……

思緒猶如一團亂麻,寄雪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當務之急,她要查明修遠門的真相。這件事不能告訴阿九,肯定也不能告訴甘棠,遲暮和念歸就更不行了,他們都會擔心自己。寄雪在心中暗暗盤算。

“小姐,不好了,外面來了一群人,說是來挑戰的,如果我們雁歸門不派人迎戰,他們就……”一個侍女哭哭啼啼地找上了寄雪,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寄雪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帶我去。”寄雪毫不猶豫。

雁歸門,主殿,比武臺前。

“呵,還以為是什麽厲害的,就是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一個壯漢不屑地說道。他是這群人的首領之一,臉上紋著可怖的青綠色紋身,肩上扛著一把狼牙棒。

“你們掌門呢?叫她出來!”很明顯,這群人是趁著新掌門根基未穩,來攻其不備的。

“掌門,掌門有事外出了。”侍女結結巴巴地解釋道。誰能想到這麽巧,恰恰這時候有人來挑戰啊。她也是一時情急,看見寄雪小姐,就把人家拉過來了。

“哼。”扛著狼牙棒的壯漢嗤笑一聲,顯然不相信她的話。

與此同時,鬼族領地,九幽城。

花辭坐在往生殿中央的王座上,指尖生出一團紅色的火焰,很快又熄滅。反反覆覆,以此打發無聊的時間。

“本座的事情,你們考慮好了?”花辭慢悠悠地問道。

“爾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殿中站著一群身著道袍的修士,他們警惕地望著花辭,話語一字一頓。

“本座有沒有說過,本座平生最討厭偽君子了?”

花辭指尖輕輕動彈,下一秒出現在那個修士面前,擰斷了他的脖子。

“繼續。”

……

“繼續。”比武臺上,寄雪的長劍劃過狼牙棒壯漢的脖子。她臉上仍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對其他人挑釁。

那群人一同攻上來,寄雪手中長劍微微轉了個方向,臺上眾人被淩厲的劍氣擊倒,又只剩下寄雪和那個壯漢。

“我認輸。”壯漢不得不投降。

長劍掉落在地上,壯漢帶著脖子上那絲血痕,狼狽地下了比武臺。

寄雪身上的白衣早已染上了鮮血,她有些嫌惡地看著自己的衣角,索性換上了一件墨衣。

寄雪向來不喜著深色衣袍,其中顏色最濃烈的也不過是那件墨綠色袍子。然而她今日穿著這身黑袍,卻顯得分外合身,仿佛她天生就該是這般模樣。

玄色衣袍襯得她英氣逼人,配上她旁若無人的表情,不再是一再的清冷,而是威嚴。是的,此時此刻,比武臺下,那群挑戰者望著這樣的寄雪,瑟瑟發抖。

“還有人要挑戰麽?”寄雪挑了挑眉。

無人應答。無人敢應答。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不起眼的角落裏傳來。

花辭微笑著註視著臺上的一切,笑了起來。沒想到她剛剛回來不久,就看見了這麽精彩的一幕。她自然是高興的。

“寄雪。”她正要上前一步,一聲呼喚傳來。花辭微微一怔。

寄雪也聽見了這聲音,走到了聲音主人的身邊。那人同樣身著白衣,披麻戴孝,是甘棠。

甘棠一直在靈堂裏守著餘掌門的牌位,聽說了寄雪的事情,方才匆匆趕來。遲暮和念歸站在甘棠身側,看見師姐平安無事,松了一口氣。

花辭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她轉身欲走,卻聽見“咻——”的一聲。

一枚暗器射在寄雪離心臟處不遠的位置。鮮血在黑衣上並不明顯,可是花辭還是感覺到寄雪受傷很重。

她猛地轉過身,什麽也不顧似的,沖向寄雪身側。她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仿佛下一刻,她的心臟就要從喉嚨眼裏跳出來。

花辭只知道,眼前這個人受傷了,她很擔心。除此之外,再來不及思索其他。

甘棠離開去尋找偷襲者,遲暮和念歸攙扶著寄雪,等待醫官到來。

“立即封鎖門派上下,抗命者,殺無赦!”花辭的眸子變成了薔薇的紅色。其他人註意到她這副模樣,心中打了個寒顫。他們不認識九公主,卻看得出她眼中的殺氣。

……

大夫看過了寄雪的傷,為她包紮了傷口,開了幾副藥,又囑咐了些事宜,便離開了。

朝暮閣內,寄雪躺在床上。她做了一個夢。

月黑風高,少年將軍騎著馬,穿梭在林子中央。“他”戴著一張面具,臉上看不見什麽表情,額間卻隱隱滲出汗珠來。

“將軍,別再做無謂的掙紮了,這裏是鬼族領地,不會有人來救你的。”身後的黑衣人窮追不舍。他們個個蒙著面,面具之下是一張張極其猙獰的鬼臉。

“那可不一定!”將軍縱身躍下馬背,面具被□□射中,掉落在地上。那張面具之下,竟然是一個女子。

她速度極快,隱入林子不見了蹤影。黑衣人面面相覷,紛紛下了馬,到林子中尋找。

一柄冰冷的匕首從身後捅出,黑衣人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刀斃命。借著這樣的法子,她解決了大部分黑衣人,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

趁著黑衣人還沒追上來,將軍躲進了一處山洞裏。山洞昏暗,倒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山洞寂靜,落針可聞。她撕下自己的衣角,綁在傷口上,便算是包紮。

山洞盡頭的巖石上鋪著一層稻草,應該是上一個居住在山洞裏的人留下的。將軍就躺在稻草鋪成的床上睡著了,也不覺得簡陋。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將軍是被一個聲音吵醒的。她緩緩睜開雙眼,驚訝於自己居然沒有發現山洞裏的另一個人。此刻,這個人就站在她身邊。

“姐姐,你受傷了?”那是一個至多只有七八歲的少女。少女手中還端著一碗餿了的稀粥。

“嗯。”將軍隨意應了一聲,目光投向她手裏的稀粥。山洞裏怎麽會有稀粥?

“姐姐,你是天上的神仙嗎?”衣衫襤褸的少女眨巴著雙眼,打量著將軍。那人生了一雙鳳眸,烏發如瀑,如果不是穿著鎧甲,少女一定會以為那是誰家的富貴小姐。

將軍沒有說話。她對著山洞裏那灘水漬,照了照自己的臉,明明什麽問題也沒有啊。實在不明白少女為什麽會把自己當作“天上的神仙”。

“給。”少女把稀粥端給她。

“這粥是哪裏來的?”將軍問道。

“每天會有人把吃不掉的粥倒在山邊的林子裏,我覺得可惜,就把粥撿了回來。不過你放心,這些粥我給洞裏的老鼠吃過了,沒有毒的。”少女說。

怪不得這粥是餿的。要等到老鼠吃過之後沒事才能放心食用,可不就餿了嗎?

再苦再難的她都經歷過,一碗餿粥而已,又有什麽可怕的?將軍毫不猶豫喝掉了粥。

洞外傳來馬蹄聲。

“糟了,他們又來了。你快躲起來!”少女急切道。

將軍還想說什麽,就在此時,夢醒了。

寄雪心有餘悸。夢裏將軍水中映出的那張臉竟與自己一般無二,她心中暗暗驚訝。還有那個少女,雖然看不清模樣,但是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熟悉感。如果這是自己曾經經歷的,為什麽自己毫無印象?

寄雪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人緊緊握住,怎麽也抽不出來——

花辭抓著她的手,正倚在床頭的櫃子邊昏睡。

寄雪用力把自己的手扒出來,披上一件風衣,走到了院子裏。院子外,遲暮聽見動靜,推開門就沖了進來。甘棠和念歸無奈地搖了搖頭,跟了進來。

“師姐師姐,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遲暮像只麻雀,在寄雪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三天三夜?寄雪微微楞住。難道阿九一直守著自己,三天三夜沒休息?

“你小聲些,阿九還睡著呢,別吵到她休息。”寄雪望了望不遠處的房間,花辭睡得很沈,這麽大的聲響都沒有把她吵醒。

“師姐,餘小姐怎麽在裏面……你們,你們……”遲暮似乎想到了什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小小年紀不學好,瞎想什麽!”念歸不重不輕地敲了一下遲暮的額頭。

“阿九之前一直守著我,現在累得歇下了。”寄雪解釋道。

“哦。”遲暮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

微風不燥,陽光正好。少年們齊聚一堂,忽而歡笑起來。空氣中只剩下新葉的清香,和說不出的雋永美好。

當然,還有一件不那麽好的事情——花辭醒來的時候,發現寄雪不見了。

“寄雪……”花辭下意識喊道。

沒有人應答。風入窗欞,一張紙條落在地上。

“欲知向瑤之事,今夜子時,滄州西郊十裏外。”

花辭望向窗外,窗外明月高懸。

滄州西郊,平安驛站。

平安驛站正是處於滄州西郊十裏之外的地方。此時離子時還有一刻鐘,一位戴著鬥笠的“少年”手執佩劍,走進了這裏。

“來了。”是一個玩味的聲音。

寄雪一驚,自己明明作了少年裝扮,為何那人還可以認出來自己就是那個收到紙條的人。她摘下鬥笠,行了一個平禮。

“閣下說,知道家師的消息?”她沒有隱瞞身份。既然那人能在這麽多人裏認出她來,那也就沒什麽必要再把自己的身份藏著掖著了。

“向瑤,她的真名叫作‘翟青梧’。”那人掀下自己的鬥篷,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臉。那是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

“翟青梧曾經是江湖極負盛名的俠客。十五年前的天下大亂,就是她所平息的。”男子繼續道。

“那為什麽……”那為什麽師尊要放棄身份,去到修遠門做一個平平無奇的長老。又為什麽連天下大亂都可以平息的她,會這樣死去?寄雪心中有太多太多疑問。

“當年那場大亂,翟青梧身負重傷,本來想要從此歸隱,可是她撿到了一個小女孩。那小女孩的娘親在不久前去世了,那時小女孩才幾個月大。”

“翟青梧是個傻子。她為了救那個孩子,將一半靈力給了她。而後,又去到修遠門,隱姓埋名,做了向瑤長老,收那孩子為徒,數載悉心教誨。”男人的語氣漫不經心,真假難辨。

“敢問閣下是何人?”寄雪詢問道。

“吾名棣天,曾經受過翟青梧的恩惠。今日告知真相,也是報恩之舉。”名叫“棣天”的男人說道。

寄雪道了謝,便離開了平安驛站。棣天望著她離去的身影,輕蔑一笑。他沖窗邊打了個手勢,黑衣人得到指令,悄悄跟在了寄雪身後。

半個時辰後。

“寄雪在哪兒?”花辭一手掐著棣天的脖頸,一手拿著那張紙條,厲聲質問道。

“在下早說了,不知道。”棣天倒是淡然。

“是真的不知,還是不願意說出來?”花辭也不惱,仍舊微笑著望著棣天,“我聽說人的身上有二百零六塊骨頭,如果本座一塊一塊捏碎它們,應該會很有趣吧?還記得上一個人挨到了第五十六塊就不行了,不知道你可以挨到第幾塊?”

棣天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憋紅了脖頸,不住地搖著頭。

“啊?你願意告訴本座真相了?”花辭松開了他的脖頸,棣天劇烈地喘息著。

“我的人跟著她,她半個時辰之前從這裏離開了。”比起其他的,棣天還是比較愛惜自己的性命。很快就一五一十全招了。

與此同時,寄雪走了半個時辰,還沒有走出西郊。西郊多林木,林木高大,枝葉繁茂,又是夜晚,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走著走著,寄雪到了一處山洞前。

跟蹤的人近在咫尺,她躲進山洞裏,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神一定就在這裏,你們分頭去找。”

“是。”

風神是誰?寄雪來不及不解,他們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

“報告,沒有發現風神。”

“這裏也沒有。”

“把山洞的出口堵住,我們走。”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漸漸遠去,寄雪悄悄探出腦袋,額頭卻被人不重不輕地砸了一下。她長到現在都沒有人敲過她的頭。現在這人真是膽,大,妄,為。

寄雪一時氣憤,伸手要抓住那個膽大妄為的人,剛剛伸出手,就被那人反手抓住。

“神仙姐姐也會有這麽孩子氣的時候啊?”花辭笑靨如花,掐指升起一團火焰,山洞裏瞬間明亮了不少。

“你你你……”你怎麽也來了?現在我們一起被關在山洞裏,怎麽辦?寄雪無奈地把話咽回肚子裏。

花辭明白了她未盡之意,掐滅了指尖的火焰,示意她擡頭。

寄雪擡起頭,山洞頂部,一束月光照射進來。這山洞還有別的出口?寄雪眼前一亮。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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