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梨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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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雪。”珠簾紗帳後,一玄色衣袍的少女步履姍姍,用折扇挑起一邊的簾子,露出了半張側臉。

按理說這麽一個驚心動魄的美人,不論是誰看到了都會誇讚幾分,但是寄雪剛剛經歷了門派叛亂、師尊去世,實在沒有心情評價花辭這身衣服如何如何,只是淡淡一笑。

“我這身衣袍如何?”果不其然,花辭下一句話就說到了她的衣裳。

“尚可。”寄雪不得不回答道。

“師姐,餘小姐怎麽一上來就問衣服啊,她不應該關心一下修遠門的情況嗎?”遲暮不解道。

“也許……是為了轉移我的註意力?”寄雪忽悠道。其實她心裏想的是:阿九一定是因為雁歸門裏大多都是沒有審美的男弟子,找不到和她討論衣裳的人。

“小姐,您怎麽把這身衣袍穿出來了?這是日後的繼任大典要穿的。”一個侍女提醒道。

“正因為此,才要寄雪幫我參謀參謀呢。”花辭滿不在乎地說道,“平日裏我穿什麽你們都說好看,能誇出千百種花樣來,可是一點兒實質性建議都沒有。”

“是,奴婢多嘴。”侍女閉了嘴,不敢再說什麽。她心中想的是:小姐本來就是穿什麽都好看。

“繼任大典?”遲暮在有效時間內捕捉到了有用信息。

“啊,義父舟車勞頓,回來的時候大病一場,他準備讓我接替他的位子。”花辭說。

閑聊了幾句,花辭命人帶著寄雪和二位師弟回到雁歸門安排住處。幾人身份特殊,為了防止居心不良者,就住在了花辭的院落附近的幾處院落裏,寄雪住在花辭的暮霭軒隔壁,一處名為朝暮閣的院落裏。

翌日清明,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寄雪想尋一處僻靜處給向瑤長老燒些紙錢,於是獨自來到了雁歸門後山。後山冷冷清清,沒有什麽人,倒是合了她的意。

“師尊,今日清明,弟子不孝,不能親自去到您的墳前祭奠,但願您不要怪罪。”

“師尊,弟子總有一天會回去,回到修遠門。我要將真相公之於眾,我要讓原本顛倒的一切回到正軌。”

此刻,暮霭軒。

花辭抿了一口茶,擡指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她的對面坐著一位蒼顏白發的老者,老者望著棋盤上的情況,少頃,搖了搖頭。

“承讓了。”花辭微微一笑。

“九公主果然是精通弈棋之道。”老者說。

“不敢當,只是長老答應本公主的事情可還作數?”花辭意有所指。

“自然作數。公主想要做什麽,只要老夫能做到的,老夫一定替公主辦成。”老者說。

“我想要玉絮君的那幅畫卷。小小要求,長老不會不答應吧?”花辭說。

“公主說笑了,玉絮君的畫卷,怎麽會在老夫手上?”老者暗自揩了一把冷汗,心想:九公主怎麽知道那件事是自己派人做的?

“這麽說,長老是不答應了?”花辭眼中兇色畢露,雙眸變為薔薇的紅色。

老者見此場景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傳說每次九公主眸子變紅,都是大兇之兆。他一直忘不了當初九公主是怎麽坐上鬼族首領之位的。九公主面容姣好,但是抵不過她的心狠手辣。當初先首領戰死,首領的九個兒女爭奪首領之位,九公主是最不被看好的一個。原因無他,除了因為九公主是女子之外,就是因為九公主長得太美,讓人忘了她也是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是首領的女兒。

當初九公主的八個兄長,就是因為輕視了她,沒有防備就被她一個一個殺死,頭顱懸掛於城墻之上,足足七日。族中長老有的覺得她過於殘忍,出來反抗,硬是被她一節一節捏斷了身上的骨頭。那時九公主雙目血紅,令見過的人終身難忘。他自然不願意冒這個險,惹九公主不快。

“怎麽會,怎麽會呢。老夫剛才只是與公主開個玩笑罷了。玉絮君的畫卷,九公主若是要,老夫這就派人送來。”老者說。

花辭滿意地點了點頭,眸中紅色盡數褪去。

“送客。”

“不敢勞煩九公主。”老者聞言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走出了暮霭軒,臉上還殘存著冷汗。

……

“阿姊。”

“阿姊,你在麽?”

“阿姊,這裏好黑啊,我……好害怕。”

小女孩在一片黑暗中漫無目的地奔跑。她的聲音好似要哭出來了一般。她是真的真的很害怕。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那是一個手執瑤琴的少女,她抱起小女孩,用一種安慰的語氣說道:“阿念,是阿姊不好。你放心,阿姊不會再和你走散了。”

少女彈起了琴,琴聲舒緩悅耳,小女孩的心靈得到了安撫,她破涕為笑。

“阿姊,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小女孩天真地問道。

話音響起的那一剎那,眼前人如雲煙般消失不見。小女孩又害怕起來。她嘗試呼喚阿姊的名字,可是沒有人應答。

轉眼,小女孩發現自己長大了一些。她眼前不再是黑暗一片,變成了一處破敗的院落。院落那頭傳來了說話聲:

“玉簟那丫頭一聲不吭就走了,留下一個這麽小的妹妹,可怎麽辦?”說話的是一個中年婦女。

“嗐,雖然玉簟以前幫襯過我們,她也給了照料孩子的費用,可這點錢也只夠養她到及笄而已。”和她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應該是她的丈夫。

“不如把這小丫頭賣了,還能掙些銀子。”

“好主意,就這麽辦。”

小女孩聽著他們的對話,完全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阿姊玉簟去了什麽地方。

場景切換。

小女孩又陷入一片黑暗。她好像在一輛馬車上,駕車的是個老婦人。馬車異常顛簸,幾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被綁了手腳扔在馬車裏。

“小妹妹,你也被家裏賣出來了?”其中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女和她說起了話。

“阿姊不可能賣了我的,她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阿姊。”說完這話,小女孩才想起來,阿姊已經走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所以,自己又被拋棄了麽?

小女孩不由自主聯想到數年前自己去爹爹府上求他救娘親一命,卻被下人拿著棍子趕出來的情景。那棍子打人很疼,她怕疼,她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噩夢般的回憶。

場景再次切換。

“這個女孩,我買下了。”是一個和她同樣大年紀的少女。她衣著華麗,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

蜷縮在角落裏的小女孩被放了出來,老婦人得了一袋銀子,喜滋滋地駕著破馬車走了。

“你叫什麽名字?”

“阿……阿念。”

“阿念,我的銀子不夠,救不了你們所有人。幸好啊,我把你救下了。”之後的幾年裏,這是阿念最常聽到的話。那個小姐,名喚“離白”,她救下了自己,自己一定要報答她。阿念一直這樣對自己說。

離白是個很好的人,她沒有小姐架子,對待阿念就像朋友一樣。阿念反感府上的所有人,唯獨不反感她,甚至還有些喜歡。

畢竟,這是阿姊和娘親之外唯一對她好的人了。阿念在心中這樣想到。

終於,桃花盛開的時候到了,離白最喜歡桃花。那也是離白的生辰。阿念想要給她一個禮物。她身手不差,從小阿姊教她一些粗略的武功本領,她這些年一直勤加練習,爬樹折花自然是輕而易舉的。

她懷裏滿滿抱著的都是桃花,一蹦一跳地來到了離白面前。可是她沒見到離白,管家痛罵了她一頓。

“你知不知道府上出了什麽事?居然還敢折這麽多明麗的桃花來送給小姐?你這個狼心狗肺的丫頭。”

她不明白管家為什麽這麽罵她,一擡頭,卻看見了房屋上掛滿了白綾。是……有人去世了?離白會傷心的吧,我要去安慰她。阿念這樣想著,悄悄溜進了離白的屋子。

離白不在。

她去哪兒了?

阿念跑遍了府上的屋子,都沒有看見離白。傍晚,她看見許多不認識的人簇擁著離白回來了。離白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是……厭惡?是了,不然離白就不會那個樣子了。

阿念跟著離白上學堂,學到了不少知識。所以她肯定,離白不開心。她興沖沖地抱著那些桃花上前去,想給離白一些安慰。

“你這不懂事的丫頭,老爺去世了,你還在後院采桃花!跪下!”那是管家的聲音。

阿念好像明白了。她一聲不吭地跪在了祠堂離白父親的靈像前。

這一跪,便是三日。

一連三日,沒有人給她吃喝,阿念昏倒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理會。還是離白小姐發現了不對勁,找到了祠堂裏的她。

昏迷的時候,阿念恍恍惚惚記起來,自己的生辰也是在這時候。她還想起,娘親也很喜歡桃花。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為娘親摘一些桃花,可是,她被賣到了這裏,娘親的冢不在這裏,她把娘親的墓弄丟了。阿念想到這裏,泣不成聲。好在她終於醒過來了。

可是熟悉的疼痛感再次傳來。

管家又在打她。這是她厭惡他的原因。管家總喜歡這樣來懲戒不聽話的仆人。

“疼……好疼!”阿念忍不住尖叫起來。她的額間布滿了汗珠。

寄雪醒了。她夢見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她成了一個叫作阿念的女孩子。這真的只是夢麽?夢醒之餘,她不禁生出疑問。

朝暮閣外傳來花辭的聲音。

“寄雪,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做了一個噩夢罷了。”

寄雪餘光瞥見那邊的銅鏡,鏡中的自己雙眼泛紅,淚水在眶中打轉。

她很快地洗漱了一番,站到了門外。距離清明已經過去了不少時日,花辭這些天一直不知道在忙什麽,寄雪並不常常見到她。今日花辭應該是找她有什麽要緊事商議。

“走。”

花辭只說了一個字,拉著她就向後山跑去。滿路清風拂面,甚是涼爽,吹散了心中煩憂。

後山不知何時,種起了一棵梨花樹。說起來,寄雪最喜愛的並非那濃妝艷抹的桃花,而是那雲彩般潔白的梨花。

“這是……”寄雪一時失語。滄州位於北境,竟然會有一樹梨花常開不敗。

“這是我種下的。這裏的梨花得了我的靈力滋潤,一年四季都不會雕謝。”花辭解釋道。

“為什麽……”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寄雪話說一半,生生把後一半咽了下去。因為花辭開口了:“修遠門那片杏花林,因為失火,已經化為灰燼了。不過沒關系,我又重新為你栽了一棵梨花樹。就……當作你的生辰禮物吧。”

寄雪愕然。她差點忘了,自己的生辰正是這時。她不禁又想起那個夢,夢裏的阿念似乎也是這時候過生辰。

暖風輕拂過指尖,驚起一簾花雨。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成為路邊落英,繽紛而淡雅。

“謝……謝謝你。”寄雪沈默良久,說道。

“我……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呢。”花辭說。

“怎麽會,只是太激動了。這棵梨花樹是我的十六年以來收到的第一個生辰禮物。”寄雪在梨花樹邊徜徉著,她的聲音宛若神祇的歌謠般美好。

花辭也楞住了。她呆呆地望著寄雪的身影,腦海中是那個人的聲音:“謝謝阿九,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禮物,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那人正是玉絮君。

她笑靨如花,手中是一塊薔薇花玉佩。可惜她沒有保管好這枚玉佩——玉佩上有一處細小的裂紋。

現在,那枚玉佩正掛在寄雪腰間。

“有一個人,她和你一樣喜歡梨花。”思緒回到現實,花辭折下一枝梨花,梨花枝在手中化為一個花環。

“送給你。”

寄雪接過花環,戴在頭上,那花環不大不小,卻讓她心中莫名一暖。

“玉絮君也喜歡梨花?”寄雪說。

“嗯。”花辭實在沒有想到寄雪竟然機敏如此,自己隨口的一句話,差點就被她知道了。

知道了什麽呢?知道她自己就是玉絮君麽?

怎麽可能。

花辭自嘲道。

……

鬼族領地,九幽城。

往生殿內的石柱上,鬼火繚繞。王座右側的地方站著一個身著玄色祭司袍的人,他看似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樣子,誰又能想到他是這裏最年長的祭司?

“祭司。”一個低眉順目的小鬼走了進來。

“九公主有消息了?”祭司的手在王座上摩挲著,他看著華麗的王座,眼中滿是欲望和野心的火焰。

“是。這是九公主交予您的。”一封信被交到祭司手上。

祭司打開信封,信紙從裏面掉了出來,信上只有兩個字:貔貅。

“貔貅”?看見這兩個字,祭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貔貅”是千年之前鬼族的長老的名字,九公主登基後,他因為反對九公主被九公主一點一點扒皮抽筋,頭顱掛在城墻上三天三夜。彼時九公主雙目血紅,如十八層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是了,她本就是惡鬼啊。

這是九公主給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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