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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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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之上,雲霧繚繞,給予人以虛幻縹緲之感。朦朧的雲霧盡頭,是一座若隱若現的巨殿,遠遠望去,巨殿仿佛散發著金光。此刻,殿內的王座上,坐著一個看似不過四十歲的中年男子,他已生出幾根銀絲,風采和威嚴卻絲毫未減。他望著殿內俯首的一眾神官,一言未發,卻讓所有人都感到如履薄冰。

那人正是天帝。

天帝面前跪著一個身著雲青色袍子的少女,她一頭烏發,好似山間的瀑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⑴。”少女膚若凝脂,長著一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鳳眼。她雙目微微下垂,盡顯謙卑之態,卻隱隱有一種不卑不亢的姿態,不知是不是人的錯覺。

“風神寄雪,擅離職守,私自下凡,帝感於其為蓬萊之貢獻,從輕發落,罰重入輪回,歷劫圓滿後方可重歸神位。”宣旨的神官說道。

“寄雪遵旨。”殿中跪著的少女應聲道。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臉上卻不見半分驚恐,仿佛她早有預料一般。

幾個仙倌走上前,用縛仙繩束縛住她的手腳,將她押往輪回臺。蓬萊是天地間最低調奢華的地方,輪回臺自然也不例外。寄雪的法術被封印,仙倌們解開縛仙繩,只留她一人向輪回水鏡中走去。

寄雪沒了法術,已脫去雲青色的神袍,只穿著一身素衣。她緩緩走進輪回水鏡中,片刻便不見了蹤影。仙倌們知曉她這是已入輪回,便趕著去向天帝稟報。

“陛下,風神寄雪已入輪回。”仙倌們走入大殿,行禮道。

此時殿內已多了一位容貌絕佳的少女,她手執瑤琴,身著水藍色神袍,正是水神玉簟。她絕美的臉龐上露出一絲憤怒的神色,但很快,經過一番思考後,她恢覆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面孔。

“水神閉關不是還有一月才出關嗎?今日怎會忽然出現在大殿上?”一位神官套近乎似的問道。

“我只問最後一遍,寄雪她在哪兒?”玉簟沒有理睬某神官的提問,只是向天帝發問。

“玉簟,寄雪已入輪回,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不過兩月便可歸來了。”天帝有意緩和了語氣,殿內原來一片嘩然的神官們一時噤若寒蟬。

“那好,兩個月後,玉簟願與諸神共迎風神歸來。”玉簟向天帝行了禮,轉身拂袖而去。

人間,一個女嬰降生在一家農戶。女嬰的哭聲響徹整個村莊。女嬰的父親看見生出的是個女孩,不悅到達了極點,將妻子與女兒趕出了家門。夜深人靜,孤兒寡母流落街頭,卻無一人施以援手。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女孩正是寄雪的轉世。

轉眼間,十五年光景飛逝,寄雪也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母親餓死街頭,她卻有幸被向瑤長老看中,帶回修遠門。寄雪沒有前世的記憶,否則她一定會發現修遠門的向瑤長老就是自己前世未飛升成仙時的至交好友。

清晨,殘月像一塊失去光澤的鵝卵石,拋在天邊。萬籟俱寂中,寄雪的身影隨著手中長劍,穿梭不止。淺青色的身影如輕盈的雛燕,手中長劍快速閃動,時而驟如閃電,落葉瞬間被粉碎。

“寄雪。”一個清越的聲音叫住了她,寄雪急忙收起長劍,沖那人行禮。

“寄雪,此次有一個任務,需要你前往。”那聲音的主人正是向瑤長老。

“師尊是讓我一個人前去?”寄雪眼中是疑惑與不解。師尊從未讓她獨自執行過任務,今日怎會……

“你若不放心,可以帶幾個弟子協助。”向瑤長老的語氣不容置疑。

“弟子領命。”寄雪點頭答應。向瑤長老交代了任務的相關事宜,便先一步離開了。

翌日一早,頂著清晨未幹的露水,寄雪和幾個師弟一道離開了山門。一路上幾個小師弟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倒是熱鬧了不少。

傍晚,山野上被日光蒸發起的水氣還未消散,太陽就落進了西山。寄雪一行人趕到了任務地點朝嶺鎮,便馬不停蹄地找到了委托辦事的張家。

修仙門派附近若是有鬼怪驚擾,受驚擾的人家便會帶上些銀兩去仙門尋求庇護,久而久之便有了“委托”這一說法。修遠門是個不大不小的門派,也靠接任務維系山門。

張家是鎮上有名的大戶,卻在一夜之間被滅了府上男丁,仆人們嚇得逃離了府中,府裏便只剩下老夫人和一名豆蔻年紀的少女相依為命。老婦人便是委托了修遠門調查的人。

寄雪敲了敲門,木門年久失修,發出“吱吱”的聲響。老夫人給他們開了門,領著他們來到正堂。

“夫人,恕在下冒昧,事發之前,貴府可有發生什麽怪事?”一個師弟率先開口問道。

“不曾有過怪事。仙師,老身一把年紀了,可這姑娘還未及笄,殺人的鬼怪找不出,老身實在是難以心安。”老夫人說著,眼淚就像斷了線般的珠子,一發不可收拾。

幾個師弟還想問些什麽,老夫人哭得厲害,自是什麽都問不出來。寄雪沖他們搖搖頭。

“夫人,怎麽遲遲不見張小姐?”待老婦人情緒好轉,寄雪又開口詢問。老婦人一番解釋,寄雪才明白張家小姐自事發便得了怪病,臥床不起,也見不得光亮。安撫一番老夫人後,寄雪帶著兩個師弟來到了張小姐的住處一探究竟。

庭院中滿是苦澀的藥草味道,落葉堆積在地上,風一吹帶起一股嗆人的煙塵。墻角結了幾張蜘蛛網,很明顯,這裏無人打理已久,一片蕭條破敗的景象。

“師姐,這裏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事發不過一個星期,老夫人也常來送藥,怎麽就……”一個性急的師弟直接沖進了院子,看見這幅景象,不禁詫異。剛要繼續說下去,寄雪沖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乖乖閉了嘴。

屋中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三人敲了門,走了進去。張小姐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屋中也有一股濃郁的中藥氣息,只是寄雪註意到,這中藥味中摻雜了一絲鬼氣。

窗戶虛掩著,月光灑在床前,張小姐有意無意伸出手擋了一下。一個師弟幫忙關緊了窗。寄雪看見她的手,那手瘦削得分明只剩下骨頭了。又詢問了幾句,寄雪帶著兩個師弟回到了老夫人為他們安排的住處分析線索,另外幾個弟子也從老夫人那裏回來了。

“張小姐有問題,她身上藏匿了鬼氣。若我猜得不錯,她被厲鬼附身了。”寄雪若有所思道。

“師姐,若是張小姐被厲鬼附身,老夫人為何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一個師弟提出疑問。

“因為厲鬼只在晚上顯形。遲暮,念歸,你們隨我再走一趟,剩下的人,守好張府。”寄雪提上手中的佩劍,幾個師弟應了聲“是”,三人匆匆地向張小姐的院落走去。

寄雪讓遲暮和念歸守在門前,獨自進了張小姐的屋子裏。寄雪環顧四周,遲遲不見張小姐的身影。她向屏風後走去,發現這裏與他們傍晚來時的樣子大相徑庭。屋中點著熏香,空氣中似乎還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味。寄雪掐了一個法訣,屋中瞬間變得明亮起來。

“遲暮,念歸,門外有什麽異動?”寄雪向門外問道。

“嘩——嘩——”

回應她的只有風吹落葉的聲音。寄雪推開門,屋外空無一人。

寄雪疾步向屋外走去,身後的落葉聲越來越近。回過頭一瞧,滿院的落葉匯聚成一個女子的形狀,跟在她身後。

她拿出一張明火符,口中念著法訣,落葉瞬間被焚毀。然而剩下的落葉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匯聚。

光靠明火符顯然不行,偏生她是木系、金系雙靈根,根本沒有修煉火系法術。情急之下,她抽出腰間的佩劍,準備應戰。

寄雪手中的長劍劍影翻飛,一道道白色的劍氣隨著舞動四散開來,落葉組成的人儡瞬間四分五裂,然而這不是長久之計。

寄雪偏頭躲開人儡的攻擊,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克敵的方法。忽然,院落入口處多了一抹紅色的身影。落葉人儡調轉方向,向紅色身影發起了攻擊。

正是這一轉,寄雪看見了落葉的源頭。她拿出最後一張明火符,口中念動法訣,火將那棵老樹化為灰燼,人儡瞬間消散。周圍又變回了張府院落原來的樣子。

那抹紅色的身影轉過身來,竟是一位看似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少女長著一頭如泉如瀑的黑發,顯出些許嫵媚。細長的眉毛下綴著一雙杏眼,初見並不覺驚艷,久視卻有“回眸一笑百媚生”之感。

“寄雪?”少女看見寄雪,提起裙擺一路向她跑來。幾步路的距離,在少女心中卻好似千裏迢迢。

“你是這附近的居民?”寄雪感到奇怪,她並不認識眼前的少女,卻隱隱約約感到熟悉。

“是啊。我叫阿九,交個朋友吧?”少女杏眼微瞇,眼中一閃而過一絲失落。不過很快,她又露出了一絲微笑。

“好啊,在下寄雪,師承修遠門向瑤長老。”寄雪爽快地答應了。她並不在意多一個少一個朋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⑵。’白樂天的句子。”阿九想了想,說道。

“阿九,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寄雪想到她剛才跑過來時喚的那聲“寄雪”,不禁蹙了蹙眉。她根本不記得在哪兒見過阿九。

沒想到她只是笑容一凝,半真半假的說道:“寄雪你動身來朝嶺鎮的消息可是傳遍了全鎮呢。”

寄雪隱約覺得哪裏不對,暫時又挑不出錯處,只得作罷。就在此時,她想起來兩個師弟還沒有找到。又和阿九交代了幾句,準備去尋找他們的下落。

剛邁出幾步,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阿九眨了眨眼,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寄雪想到她在這兒可能有危險,嘆了一口氣,示意她乖乖跟在自己身後。

一雙杏眼逐漸舒展開來,露出了笑顏。

忽然從山上飛下來一只青色的蝴蝶,落在了寄雪肩頭。蝴蝶在寄雪耳邊徘徊了一會兒,寄雪臉上的淡定自若神色瞬間有些變化。她和阿九跟著蝴蝶的指引,來到了附近一座荒山的神廟中。

神廟裏沒有什麽人,墻角是破敗不堪的蜘蛛網。木窗被狂風吹得咯吱作響,門邊的臺階上是一灘汙泥。廟中供奉著不知名的神官,點著幾支白燭。

神廟的一角擺放著一些駭人的白骨,遲暮和念歸的手腳被麻繩縛住,口中塞著抹布,被人扔在了這堆白骨邊。

寄雪用佩劍斬斷了麻繩,把兩位放了出來。遲暮和念歸顯然是發現了鬼怪的蹤跡,就被抓了過來。

“綁你們的鬼怪呢?”寄雪問道。

“師姐,她……她就在……你……你身後。”念歸想要讓自己鎮定起來,無奈尚且年幼,看見鬼怪就在寄雪身後,不禁一時結巴起來。

“我身後?”寄雪回頭,卻沒有看見跟在自己身後的阿九,而是看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女鬼。她不假思索地將遲暮和念歸護在身後,握緊了手中的佩劍。

“寄雪,你一個人可以應付嗎?”方才消失不見的阿九此刻正躲在墻角,眼中似乎是害怕的神色。

寄雪不再多言,示意阿九躲好,將靈力匯聚在劍鋒,向女鬼刺去。女鬼一個轉身輕巧躲開,遲暮和念歸將她攔在門內。

女鬼伸出手向他們發起攻擊,臉上是猙獰的表情。三人避開女鬼的長指甲,對她形成了三面包圍之勢。寄雪用劍斬斷了她唯一的武器——指甲,其餘二人將她綁了起來。

“你為什麽要附身在張小姐身上,謀害張家男丁性命?”遲暮用劍指在女鬼脖頸間,臉上的深惡痛絕明顯可見。

女鬼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聽到“張家”二字,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張家’是什麽人,你們憑什麽說是我謀害了他們?他們那是罪有應得!要怪就怪我一時心軟,留下了那個老婆子和那個丫頭的命。”女鬼恨鐵不成鋼。

“‘罪有應得’?什麽罪值得讓十幾條性命陪你一起下地獄?”念歸冷冷地說道。

“張郎負我!張郎負我!”女鬼又是一副瘋瘋癲癲的模樣。但是在場的四人還是聽清了她在說什麽。

“此話何解?”寄雪意識到事情也許另有隱情,出言詢問。女鬼的目光卻忽然落在了角落裏的阿九身上,她仿佛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臉上露出驚恐不安的神色,不肯再開口。

寄雪一行人只好先將女鬼押回了張府,張小姐在一個角落裏被發現,寄雪將她一同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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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⑴出自李白《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⑵出自白居易《夢微之》。白居易,字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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