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跟著老校長向校長室走去。一路上所過之處，並無黑衣老師敢上前阻攔。

“他們為什麽忌憚你？”熒看著老校長的背影問。

“校長可不是說開除就能開除的，更何況我沒有任何的過錯。”老校長苦笑，“他們理論上給我升了官，其實是明升暗降，讓我做了個什麽教育集團的領導者，實際上是完全把我架空，剝奪了我所有的實權。但是畢竟我還有這麽一個身份在。”

說話間，二人走進了校長室。

校長室中，新校長端坐在皮椅上，似乎對他們的到來並無什麽訝異之情。

出乎熒的意料，這位新校長看起來並不木訥呆板，也不兇神惡煞，甚至長相溫文爾雅，眉眼之間和老校長還略有一些相似。

仿佛是為了驗證她的猜測，新校長站起身，沖著他們的方向迎到：“哥哥，您出來了。”

老校長忽然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響，直笑的他彎下了腰。過了良久，他擦了擦眼角湧出的淚，嘲諷地說：“我說是誰對我這麽了解呢，未曾見面就能把我關起來。原來是你啊，我親愛的好弟弟。”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二人一時靜默無言。

半晌，新校長打破了沈默：“哥，你以為是我想這麽做的嗎？那些人早看不慣你了，要不是來的是我，你可能不僅僅是被關起來……”

“這不是你糟蹋學生的理由！”老校長咬牙切齒，“學生在你的手下壓根沒有被當成人！”

“我那是在保護他們！”新校長卻看起來不容置疑。

老校長嘲諷一笑。

熒伸手摸了摸校長室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文件和書，所有的書籍都是有關於教育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魈帶著弗蘭克和古瑯，以及一眾幸存的玩家走進了校長室。

魈走到熒的身邊，熒緊緊抓住他的手，以讓自己安心。

這不是一個需要打架的副本，不會有事的。

她安慰自己。

弗蘭克和古瑯擠到她身後。古瑯的胳膊蹭過書架，書架上“噌”地掉下來了一張卡片。古瑯蹲下撿起卡片。

是一個道具。

三個人面面相覷。

熒：為什麽我剛才摸了半天書架都沒有發現任何道具？她只是經過就能掉出道具？

弗蘭克：歐皇的世界我不懂。

古瑯緩緩讀出卡片上的字：“道具名稱：一張神奇的合同。說明：你所書寫的契約都能成真。僅可使用一次。”

熒眼睛一亮。

“給你。”古瑯把道具遞給熒。

熒有點猶疑：“這是你發現的……”

古瑯不由分說把卡往她手裏一塞：“咱倆還分誰和誰呀！”

“我要提交副本的秘密。”熒高高舉起手。

半空中傳來副本的聲音：“請說明。”

“從哪裏開始呢……”

熒下意識想邁步往前走，又想起自己此時正牽著魈的手，於是她停在原地，把魈的手攥的更緊了。

“就從校規開始吧。第一次看到校規的時候，我問了你們倆一個問題，你們還記得嗎？”

弗蘭克仔細回憶：“是那個，什麽不聽話會被旅行者吃掉？”

派蒙：“不該記的記得那麽熟！”

“沒錯，”熒點點頭，“大人們為了讓孩子聽話，往往會編造謊言，例如不聽話的小孩會被狼叼走。這個校規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這種感覺。”

“所以……這個它，壓根就不存在。”

“不存在？”弗蘭克震驚地重覆。

“對。我們都知道，違反了校規的人會被老師處理掉，但是只要不在老師的視線範圍內，就算違反了校規也不會發生任何事。”

“你怎麽證明？”玩家中有人舉手發問。

“很明顯。”熒抿嘴一笑，“例如弗蘭克，他第一天就違反了校規，可是一樣好好的站在這。”

“我違反了校規？”弗蘭克指著自己難以置信地發問，“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違反了校規。”

“打籃球啊！”熒理所當然地說，“大家都沒意識到，打籃球就是違反第一條校規的行為。三人以上的活動，而且不是以班級為單位。”

“還真是……”弗蘭克緩緩點頭。

“只是因為大家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違反了校規，所以沒有人舉報，同時老師不會到操場上，所以發現不了。由此可以證明，整個校規都是一個謊言，所謂的它，壓根就是新校長編造出來，想要讓學生完完全全按照校規來，馴化學生，將學生變成學習機器。”

“這時候就要提到‘鬼’了。班規裏的‘鬼’，就是被校規馴化，失去自我意識的學生。小羅完全按照校規來，在教室待的時間超過四小時，所以她變成了‘鬼’；弗蘭克的舍友被迫按照校規使用公眾電話亭，也變成了‘鬼’。他們相信學校，相信校規，自然也相信它的存在。所有被馴化的學生，都是他們的同類，也就是他們說到處都是‘鬼’的原因。”

“為了防止學生的質疑，學校甚至會把違背校規的學生‘處理’掉。還保護學生……不知道有多少無辜的孩子失去了生命！”

“你懂什麽！”新校長忍不住打斷她，“我是在給我的學生們制造一片伊甸園！犧牲少數人，為了更多人的成績和未來，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熒壓根懶得搭理他。

“被馴化的學生其實並不是完全的鬼，也不是完全的人，他們已經喪失了人的智慧，只剩下機械的□□。這件事情其實我一開始就意識到了。因為我殘存的哨兵能力能讓我感受到人的情緒，但是我在學校中感受到的情緒遠比實際的學生數量要少，證明有一部分學生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但是我的遇到靈異體會發熱的道具，卻自進副本以來從來沒有動靜，代表所謂的‘鬼’，並不是鬼。”

“四個詞語，quack，庸醫，騙人的，說的就是你，新校長，你就是個庸醫，自以為高明的耍著騙人的把戲，還覺得自己很偉大，實際上你什麽都不是。devotee，愛好者，狂熱信徒，指的是那些盲目跟隨你的人，那些支持應試教育的黑衣老師和被洗腦的家長。enroll in，登記，加入，我們來了，是這個學校的變數。Zombie，行屍走肉，你們只想把學生變成行屍走肉，我們絕對不會允許！”

“清德二中，所謂清德，便是要激濁揚清，以厚德載物。你們的所作所為，配不上這個學校！”

“說得好！”老校長帶頭鼓掌。

等聲音平息了，新校長卻陰惻惻地說：“我不管你說什麽，但是現在這個學校是屬於我的，我就要以我認為正確的方式統治學校，你們無能為力。”

“真的無能為力嗎？”熒反問。

新校長一時沈默。

“如果真的無能為力，你就不會把你哥哥關起來了。”

熒咬了咬牙，抱住了魈的胳膊。

“我現在要說的是，副本的失落。”

“老校長是一個有教育理念的人，他有能力，有閱歷，素質教育是他一生的追求，他是不會被區區一學期的禁錮給壓垮，甚至到放棄理想的地步。可是在體育器材室的時候，他卻說出了‘素質教育死了’這種話。再加上我得知了新校長是老校長的弟弟，而且換校長的決定是整個清德市作出的決定。新校長了解老校長，所以輕而易舉地囚禁了他。為什麽是囚禁呢？我不認為新校長有那個好心保護自己的哥哥，所以我認為，是因為新校長除不掉他。老校長在被囚禁之前，先剝離掉了被自己的弟弟所忌憚的某些能力，礙於那種能力的威脅，他只是被囚禁。但是同樣，能力的失去也造成了他精神的萎靡。”

“我認為這個副本所丟失的東西，並不是某種實實在在的物體，而是一種精神。一種由老校長發起的，屬於清德二中的精神。”

“精神……”老校長喃喃自語。

古瑯上前幾步。

“你最有發言權。”熒沖古瑯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在我的世界，我曾經在的高中就是一所以素質教育著稱的高中。同樣，即便我的高中成績很好，但是因為其素質教育的模式依舊飽受他人詬病。他們總是不滿足，覺得是不是只要把課外活動全取消，孩子們的成績都會變得更好？”

“但是這沒有意義。我回想起我的高中生活，得到的關鍵詞是快樂和自由。唯高考論的內卷教育方式完完全全是錯誤的，素質教育才是正確的。但是像布魯諾走向了火刑架，華萊士在斷頭臺上被所有人要求說出饒恕，先驅者總是孤獨的，不被理解的，他們甚至會被一個時代的弊病和群體性的無知推向深淵，老校長的被囚禁，素質教育之火的熄滅，同樣如此。”

“但是就像日心說的真理性，蘇格蘭起義的壯大，真正正確的事物道路總是光明的，即便一度被消滅也會再次覆燃。我相信素質教育才是教育的未來，雖然這可能是一個漫長而曲折的過程，甚至我活著不一定能看到。但是如果社會真的在進步，素質教育一定是未來教育的必然形態。”

古瑯一直是很酷的形象，寡言少語，很少會說這麽長的一段話，熒知道，她是真的被觸動了。

老校長的眼睛隨著古瑯的話亮了起來，他臉上的皺紋在減少，白發漸漸變黑，腰板也逐漸直了起來，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灌入了他的身體裏。

“素質教育……才是教育的未來！”老校長重覆著這句話，神采奕奕地看向新校長，“我回來了，我要告訴你，我是對的！”

與此同時，熒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裏空了。

她茫然地四處環顧。

一無所獲。

“等等，等等，這不可能……”她呢喃著，突然開始在屋裏到處走動，掀開桌子，拉開窗簾，到處搜尋。

“魈……你在哪？你別嚇我！”

熒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她慌了，手劇烈地顫抖著，緩緩轉過身，看向了老校長。

“是你……”

她驟然失去了力氣，跪倒在地上。

“熒妹——”

弗蘭克和古瑯一左一右地架住她。

熒哽咽著：“是他！我早該想到的！魈就是那個精神的化身！也是被他剝離的能力！所以所有的NPC都看不到他，因為他是一種精神，沒有實體。所以他要保護學生，因為他是這所學校的精神。所以老校長感受到自己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因為他因老校長剝離的能力和學校的意志混合而生！”

漏掉的細節充斥著熒的大腦，她痛苦地抱著頭，後悔不已。

“我不該說的，我不應該說副本丟失的是精神……”

“熒！”古瑯大叫一聲，制止了她的動作。

“你如果不說！這個學校就會永遠被新校長所控制！不能兩全！”

不能兩全。

這句話如當頭棒喝，敲在熒的心上。不管是溫迪、達達利亞，還是魈，都不能兩全。

上帝的游戲副本，最後溫迪和熒必須死一個人，她毫無辦法。

失控的哨兵副本，弗蘭克的任務是讓達達利亞殺死千足雄蟲，殺死千足雄蟲，意味著他必然要犧牲。

這個副本，要想拯救學校，必須喚醒學校的精神，讓老校長拿回自己的能力，魈，不得不消失。

她護不住他們。

到底怎樣才能打破這個詛咒，她到底還要經歷多少次失去？

熒不敢再想。

“就是這樣。”她輕聲說著，“我累了，我想離開副本。”

“最後一件事。”

熒拿出古瑯剛剛在書架上找到的道具卡，讓其化為實體，掏出一支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雖然我相信你已經能自己解決了，但是還是送給你最後一份禮物，也是送給魈的……”

老校長接過紙，上面是一份調令契約，言明即刻起清德二中的校長進行更換，並且以後由他指定校長。

“希望你不要忘記初心，不要辜負他在這學校存在的一回。”熒深深看了一眼老校長，而後推開弗蘭克和古瑯扶著她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出校長室。

“就這樣吧。”

腳下忽然一輕，她回到了煙霞雲夢榻上。

她頹廢地把自己埋在了被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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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謹以此副本的背景紀念我死去的高中。只有經歷過素質教育，才會在眼睜睜看著素質教育消失的時候倍感痛苦。以後的那個學校的學生，不會再感受到我所經歷的自由與快樂了。那個學校只存在於我的記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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