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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患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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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 康平眷村中入住的這些居民,給左平江留下的最為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們都很老實本分,這王家人也不例外。

“王大叔, 實不相瞞, 那天與我一起去你家的那位夫人, 正是微服出訪的太尊夫人,那等貴人賞賜給你家孫女的鐲子,豈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你們一家安心收好便是。”

聽到左縣丞的話, 王二河震驚的瞪大雙眼,拿著鐲子的手都變得有些顫抖,不敢置信的問道。

“縣丞大人,您……您是說,那天與您一起去我家的, 竟然就是出錢給我們蓋房子的太尊夫人?”

縣令已經當眾提及太尊夫人微服出巡的事,有心人只要稍作回憶, 就能猜測得到目標, 所以左平江沒再隱瞞,點頭確認道。

“對, 那位就是太尊夫人, 所以你們可不要再提什麽還回去了,只要不是因為家裏特別缺錢用,在不打算變賣的情況下,就別對外聲張這事, 太尊夫人的賞賜,可是意義非凡,比這只鐲子本身的價值更值錢。”

之所以特意囑咐一下, 也是考慮到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問題,東家太太那天來時,見過的人家不止一家,就給了這王家賞賜,若是消息傳了出去,人家不敢怪太尊做事不公,難免會眼氣王家這份好運氣。

聽到左縣丞的話,王二河立刻意識到,這可是能當傳家寶的寶貝,是家裏的榮耀,肯定不能給變賣了,立刻緊張起來,小心翼翼的用他妻子準備的帕子再次仔細包好,連連點頭道。

“是、是,小老兒一定會好好收好,多謝縣丞大人指點,若不是因為您,小老兒一家也不能攤上這天大的福氣,不知道縣丞大人啥時候有空,能不能賞光去家裏坐坐?”

左平江知道這是對方想要設宴感謝他的意思,笑著婉拒道。

“這是你們家的運氣,跟我沒多大關系,王大叔不用掛懷,這次的太醫義診,機會難得,王大叔和青山大哥可要好好把握機會,將自己的身體情況如實說清楚,請太醫幫你們好好診治一下,看能不能恢覆得好些。”

讓人深感意外的是,王二河竟然對這件大事有些不大上心。

“縣丞大人,俺們爺倆的殘疾,都已經到這份上,該診治的已經診治過,該吃的藥也吃了,沒必要再勞煩那些太醫大人。”

想到太尊就是因為看到這爺倆的情況,才會特意安排這場義診,左平江頓時有些著急。

“王大叔,話可不是這麽說的,太尊與皇上特意派這些太醫過來,就是為了能夠盡量幫你們解除身上的病患。”

“就算無法讓你們徹底覆原,也要盡量讓你們恢覆得更一些,將來才好做工,可自食其力,你要是抱著這種消極態度,就是辜負聖意。”

看到左平江一改平日裏對他們都很溫和的態度,突然變得這麽嚴肅,語氣也格外嚴厲,王二河迅速變得更為緊張,連聲應下並解釋道。

“是、是,是小老兒想差了,主要是俺家窮成這樣,都是因為這些年總是請醫買藥,花費太大,就想著,人太尊給了房,又有那麽多貴人給送那麽多的好東西,現在又讓皇上給俺們花錢買藥,俺們這麽多人,耗費那麽大,這心裏頭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左平江暗自嘆了口氣,緩下語氣道。

“你確實想錯了,借此機會,讓太醫好好的給你們診治,你們好好配合太醫的要求用藥,讓身體盡量恢覆得更好些,才是最重要的,那些花費什麽的,不用你們操心。”

雖然左平江心裏清楚,這次義診下來,需要的藥錢肯定不會少,可是這是東家太太對這些人心意,以對方的性格,既然做了,肯定要做好,希望看到能落到實處,不會在意花錢多少。

王二河連聲應下,而他的這種心理,讓左平江意識到,這也許不是個例,越是本分,知道感恩的人,總會存在害怕給別人添麻煩、增加負擔的心理。

所以與王二河分開後,他便安排人去各區一一通知,要求輪到哪一區時,每家都需按照名冊全員到齊,不可辜負聖意,才成功讓一些不打算去接受義診的人,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顧慮。

京中還在議論陳太尊再次冒天下之大不韙,當廷宣布她對自己自後事所做的火葬安排,並引起新帝的效仿重磅消息時,由太醫院派出的義診隊伍前往康平眷村,為村民義診的事,也引起不小的關註。

坐在茶樓雅座中的一名中年人,神情些憤然的將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語氣難掩譏誚的說道。

“論攏絡人心,我這輩子最佩服陳太尊!區區一個眷村,竟然被她玩出這麽多花樣,先帝都已經駕崩了,真不知道她還這麽賣力,做給誰看。”

聽到這話,桌上其他幾人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其中一人勸道。

“方兄,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聽說聖上與太尊有意在全國各地多建眷村,想要多安置一些家境艱難的傷亡將士家庭,才會特別重視這康平眷村,想要從中總結經驗,這可是一件大好事。”

方姓男子語帶不屑的回道。

“哼,說得輕巧,有本事她再私人出資捐建一些眷村,我就服她,想用國庫的錢,只要有葛尚書在,他們就建不起來,不過是糊弄軍中那些將士罷了,你們還當真了。”

讓在場其他人面面相覷,另外一個人不讚成的回道。

“方兄何出此言,莫非在方兄看來,皇上與太尊為了不勞民傷財,當著滿朝大臣的面,拒絕修建陵寢,也是在糊弄誰?你有此魄力嗎?”

此話一出,本因聽到方姓男子的話,心中還生出幾分質疑的人,頓時點頭附和道。

“青亭兄這話在理,若不是真心為民著想,誰都不能有此魄力,不管怎樣,皇上與太尊此舉,實在令人欽佩。”

“對、對,著實令人欽佩!”

方姓男子卻對此嗤之以鼻道。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當眾一套,背後一套,那陳太尊可是出了名的厲害,誰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借此拿捏人心。”

張青亭皺著眉頭回道。

“方兄此言太過,正如你剛才所言,有葛尚書在,既然是被駁回的奏請,誰還能拿錢在私下裏修陵不成?何況陳太尊怎麽拿捏人心了?”

“哼,為籠絡軍心,捐資建那什麽眷村,就是她拿捏人心的證明,天下有那麽多的寒門學子,家裏也都生計艱難,怎不見她捐資相助?”

聽到這話,不僅張青亭,其他幾人也都神情有些微妙,一個青年開口道。

“方兄莫非不曾聽說,陳太尊在家裏尚未發跡,還只是一位鄉下農家老太太時,就不惜耗費巨資開設南江書院,傾盡家資為大批寒門子弟開智,重學、重教化之心,由此可見,真不知道方兄這偏見從何而起。”

方承祖憤而起身道。

“我說的是也像捐建眷村一樣,幫助那些家裏生計艱難、進學難的學子,與你們這些人,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你們這些家境好的人,豈知寒門學子的艱難。”

看著對方撂下這句話後,滿臉郁色憤而離開得背影,桌邊幾人相視而嘆,張青亭感慨道。

“還真如先賢曾言,這世間的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陳太尊做事已經算是相當公允,還是有人因為自身沒有分到好處,就心生怨懟,實在可悲。”

“青亭兄小看人了,依在下看,這方明言就算分到好處,也未必能滿足。”

張青亭楞了一下,苦笑著搖搖頭道。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看到他的詩文,只覺得他才華出眾,雖然詩詞之中多有怨憤之意,但因屢試不第,蹉跎半生,倒也不難理解,沒想到……”

想到背後議人非君所為,張青亭嘆息著咽下未盡之言,但是在場眾人心裏都明白,因為他們此前也都不曾想到,在文壇以詩文闖出不小名聲的方明言,竟然是個性情如此極端之人。

“唉,希望方兄能夠早日迷途知返吧,不管怎麽說,陳太尊開設南江書院,實在功德無量,不僅惠及能有幸進入南江書院的那些學子,也為我們其他學子闖出一條明道,就算科舉不中,還能通過其它方式入仕,一展所長,這身上壓力可就小多了。”

這話頓時引來在場眾人心有戚戚的附和,三年一次的科舉,能中進士的實在只是極少數,他們誰也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有機會考中。

“對,在沒傷天害理的前提下,不管是誰為了籠絡人心,只要他能像陳太尊這般拿出真金白銀做實事,在下都甘願被籠絡。“

如今許多書院都有向南江書院看齊的意思,他們這些學子可以在讀聖賢書之餘,學些算學、律法、醫理之類的副課。

南江書院每年的畢業生都是數以百計,可是願意進入宦途的只是一部分,由吏部統一分配到各地後,仍然只是杯水車薪。

這些具備一定學識素養,又有能力迅速接手相應職務的官吏,現在已經得到各地衙門與百姓的高度認可,良好的口碑,為其他屢試不第的學子,也爭取到了可以憑借能力特長入仕的路。

現在吏部已經要求衙門出現職位空缺的時候,不再像從前,憑關系或蔭恩選用人,需要統一報到吏部後,再由吏部定期組織相關的職位考試,通過這種考試擇優錄取,將人分派到各處衙門。

也就是說,吏部現在已經不再只負責安置南江書院的學生,只要能通過那種專業素質要求比較高的考試者,都能憑此入仕。

這給無數心懷壯志,卻屢試不中,生計都艱難的學子,提供了一條生路。

看到劉樂交給他的輿論風向錄中,被著重圈出來的這段比較具有代表的談話,安常煦的眉頭下意識皺了起來。

“這個方承祖真是不知所謂,一個大男子養不了家,不覺羞恥,竟然還因此而對我們生出不滿,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的廢物代表。”

罵人家是‘百無一用是書生’時,安常煦儼然忘了,他自己也曾是書生之一,陳鳳琪見他反應這麽大,倒是來了興致。

“讓我看看那人都說了什麽,竟然能讓你這麽生氣,我都說過多少次了,對那些你都不認識,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何必這麽真情實感的生氣,真是不知道學乖。”

安常煦將那位記錄遞給劉樂的同時,仍然有些生氣。

“奶可能不知道這個方承祖,我早前就曾聽說過他,在詩文一道,確實很有天賦,十歲出頭就考中秀才,那時意氣風發,自我感覺好到極致,寫了不少傳誦度挺高的詩文。”

“後來在鄉試中屢試不中後,詩風就出現了轉變,隨著年齡增長,生活又困頓,寫了不少充斥著憤世嫉俗、懷才不遇之意的詩文,很容易引起一些共鳴,在文壇中小有名聲。”

接過劉樂遞給她稿紙,看了眼上面記錄的內容,又聽到安常煦介紹的這些情況,陳鳳琪不以為意的笑著回道。

“明知道這人的心性已經左了,只能靠著一些容易引人共鳴的怨天尤人,才能獲取些許名聲的人,有什麽好與他計較的。”

安常煦不滿的回道。

“奶就是太好心了,從來都不與那些人計較,才將那些人給縱得這麽放肆,拿真金百銀做好事,不僅得不到一句好,還能做錯了不成?”

“我讓你關註輿論風向,你就是這麽關註的?你都沒看到,這上邊清清楚楚的寫著七人共聚,這剩下六人明明都是在說我的好話,從中可以看出,輿論是絕對偏向我們的,怎麽能說是‘得不到一句好’,你非要與那一人較真,這不是自找不痛快嗎。”

這世上人有千千萬,她就算是法力無邊的活菩薩,也會因為照顧不到這世間所有眾生,滿足不了所有人的要求而招致不滿,更況何她還只是個普通人。

安常煦當然明白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也知道這就是他祖母一再跟他強調,不能養出廢人的原因,只是事關他祖母,看到那些不利於他祖母,甚至還辱及他祖母名譽的言語,他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氣。

“這個人最擅長用自己的詩文蠱惑人心,他要是顛倒黑白的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很容易損及祖母的清名。”

陳鳳琪不以為然的回道。

“反正他說得這些也不算錯,只要不是無中生有的栽贓誣陷,我就無所謂,敢做就要敢當,反正我又沒打算做聖人,也不想要什麽完美聲譽,承認自己就是個有私心的普通人,這並不難。”

問題在於,她無所謂,覺得並不難的事,對安常煦而言,實在太有難度。

在他看來,他這麽好的祖母,處處都很完美,配得上這世上的一切讚美之詞,無人能及,無論男女,豈能容那些自己品性道德拙劣,眼盲心瞎的渣渣胡亂揣測,議長論短。

瞥了眼安常煦那心有不甘的神情,陳鳳琪放下手上的稿紙,態度嚴肅的囑咐道。

“你可不許給我搞什麽小動作,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的道理,應該不用讓我再強調了吧,別說什麽你生氣,是因為那些人不該說我,要是說你,你可以不在乎。”

“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不管說得是誰,你都必須要以理智的平常心看待,這是你當了皇帝必須具備的素養。”

剛動了下心思的安常煦聞言,實在是無奈至極,連忙態度誠懇的應下。

“奶放心,我絕對不會跟他計較,也不會跟任何人計較,什麽都不會做,以後一定會努力改正這種不成熟的心態。”

有一說一,安常煦可謂是比誰都清楚他祖母擅長拿捏人心的本事,畢竟他祖母做任何事,從未對人隱瞞過她的目的。

可是就算事實如此,那方承祖說得不算錯,可是當他懷著惡意這麽揣測時,還是讓人感到很生氣,畢竟在安常煦看來,他祖母做的都是對的,對人好的,不容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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