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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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官府大牢到官府前衙只需要走半炷香的時間。

林子澄卻覺得漫長無比。

炎炎的烈日炙烤在他的身上,似乎要把每一塊皮都掀開好好探查,把每一根毫毛都細細拷打。他不懼這些,他為官十餘載,清清白白,經得起任何拷問。

可偏偏躲不過臟水。

林子澄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那些四起的謠言,方才吳霖雨的話。想來是那反賊將他投敵的謠言傳到了京城,然後,皇帝信了。

他莫名地想起燕北城最有名的那位將軍,聞征,他也是被人告了謀反,然後,一道聖旨覆滅了他的家族、他的軍隊。

林子澄擡起頭,陽光刺得他直流眼淚。

那他的妻兒呢?

他還記得自己赴任燕北時,小女兒蹣跚走來,扯著他的衣擺說“舍不得爹爹”。

林子澄閉了閉眼,撩起袍角,進了大堂。

欽差是個四十多歲的文官,堂上除欽差外還有燕北城中的文武官,想來都接到了旨意,從此聽欽差調遣了。

“林子澄,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私下和反賊聞逆密謀!”欽差一拍驚堂木,厲聲喝問。

林子澄不卑不亢,道:“下官是清白的,盡可任由欽差大人調查。”

欽差道:“你若清白,為何不敢與反賊交戰?本官分明看你有鬼!”

“下官曾令將士出城,毀了敵軍三座營寨,令其不能靠近燕北城。大人所說,下官不敢認。”林子澄此時倒是慶幸起來,前些天被迫而為的行動,此刻給了他分辯一二的資格。

這話剛剛落地,欽差就冷笑起來:“營寨?外面的營寨分明好端端的,你還想冒功嗎?”

林子澄猛然擡頭:“不可能。在座諸將都可為下官作證。”

幾個武將站了出來,行禮道:“末將可為林大人作證。”

欽差卻不聽,大袖一揮:“把林逆拖下去!關入大牢!”

“欽差大人三思,如今燕北危急,安能臨陣換將?”滿堂的文武官都不得不站出來,如今正是戰時,如何能草率撤換一方牧守?

然而欽差自有思量:“正因情勢危急,絕不能讓一個有嫌疑的人坐在這個位子上。”

“張行,你熟悉情況,暫做本官副手。”欽差掃視眾人,“希望各位同仁戮力同心,共退逆賊。”

眾人略思量,如今確實只有這一條路,均拱手行禮:“但憑大人吩咐。”

欽差心中有些憂慮,他為了能夠順利進城,只帶了少量隨從,從小路偷偷潛進。他是在賭,賭林子澄雖然叛變了,但這一城官員將領應該大部分還是忠心皇室的,否則燕北城早就落入敵手了。

幸好一切順利,他接手了燕北城的最高指揮權。如今城下的反賊不過是秋後螞蚱,蹦跶不了多久了。他在來時已經先去過安寧城,那邊在他接手燕北後,五日之內必會出兵相助。

目前最緊要的問題還是他沒有帶自己的班底,如今在燕北城根基不穩,他須得做出些實績來,才能壓服這些地頭蛇。

他想到自己在城樓上看見的營寨:“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們今晚就把那些沒建好的營寨給拔了!”

……

世事奇妙,方才林子澄還在審訊吳霖雨,如今卻得和吳霖雨“比鄰而居”了。

“緣分吶,哈哈哈。”吳霖雨已然猜到發生了什麽。

林子澄頹然地坐在稻草當中,欽差未立刻處死他,是否說明陛下對他是否叛變也有搖擺?那是否他遠在京城的妻子和兒女都還有一線生機?

吳霖雨並不介意林子澄的冷淡,繼續道:“昏君說你謀反,不知道林大人的妻小如今可好?不知道林大人還做不做這個忠臣了?”

大敵當前,兒女私情不得不拋。林子澄想得明白了,無論皇帝昏庸與否,至少那個陷害他的聞於逢也不是什麽明主。明明是他自己經歷過的痛苦,竟然能隨意加之旁人。

“吳霖雨,你讓我出城去攻打營寨,你有什麽目的?”林子澄還記得當初帶著百姓沖擊衙門的,逼迫他們出兵的,就是吳霖雨。

“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主上的計謀,我怎麽會知道呢?”吳霖雨笑道,找了塊稻草厚實軟和的地方舒服地躺下了。

“那天夜裏,我們死了兩百多人。”林子澄道,“聞於逢想消耗燕北的兵力。”

“哈哈,一時計倆,豈能長久?”

吳霖雨翻了個身:“那就拭目以待吧。”

如上次一般,燕北選擇在夜晚偷襲。

不知道為什麽,這次的營寨附近有了更兇險的埋伏。

好在聞賊因為營寨未能建成,遲遲沒有派大軍駐守。所以雖然這次偷襲燕北留下的更多的屍體,但還是順利摧毀了營寨,將駐紮於此的叛賊盡數驅逐。

燕北城開起了慶功宴,也算給欽差的接風宴。眾人大讚欽差雷厲風行,與先前的林逆完全不同,想必不日就能打退反賊。

張行更是提議,他要和滿城的將領聯名給欽差大人寫讚表,上書朝廷,多謝天子派了這麽位英明神武的大人來燕北。

然而讚表沒寫完,城外的營寨又建起了,比從前還要逼近幾分。

一切自不必說,出兵,毀寨,然後留下屍體。

然而不知道“聞於逢”是不是失了心智,無論燕北這邊拆多少次,那邊都會立刻重建。而且離燕北城越來越近。

欽差站在城樓上看著那迫近的營寨:“拆了!今晚就全部拆了!”

“大人,事有蹊蹺,我們再觀察觀察。”有人已然看出了不對。只要他們死守燕北城,聞逆就只能強攻或者圍城。現在幾次主動出擊,對方損失的只是些破磚爛瓦,而己方已然死傷不少了。

“你的意思是要欽差大人如反賊林逆一樣守城不出?”張行道。

欽差握了握拳,他何嘗看不出不對,可是他不能走林子澄的路,他的家人全在京城,要是他也因為守城不出而被冤枉與反賊有聯系……寧願輸了這一仗,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二十天了……答應五日出兵救援的安寧城一點消息也沒有。城裏不知道為什麽,又鬧起了搶糧潮。然而這次,官府再也沒有糧可以拿出來平抑糧食價格。還有刁民幾次沖擊官府,說要聞家軍,不要他們這些官兒。

欽差心亂如麻,可是他又有什麽路可以走呢?

深夜,燕北城門被推開。

已經數不清楚是第幾次了,燕北城裏的士兵都已經疲倦麻木了,跟著前面的人走出城門,不小心打了個哈欠。

“小聲點!”

“那麽多次,哪次出問題了?”

“就是,我都拆煩了,那些反賊還沒建煩啊。”

參將聽見身後隊伍在吵鬧,打馬朝他們去,喝道:“閉嘴。”

士兵們面面相覷,撇了撇嘴,繼續往前走。

一聲驚呼在隊伍中乍起,參將不耐煩地牽著韁繩掉轉馬頭,罵道:“安靜!聽不懂人話……撤退!快撤退!”

只見方才發出驚叫的地方留下一具被射殺的士兵屍體,其餘士兵驚慌失措地往城中逃。然而,沒等他們逃離,更多的箭矢如雨般落下。埋伏在城墻根下的敵軍將燕北城的士兵隊伍截成兩截,包圍消滅。

“關城門!立刻關城門!”參將高喊著,他們已然回不去了,不能讓反賊趁機攻入城中。

“不要關門!”參將的話音剛剛落下,就有士兵慘叫著丟掉武器往城門沖。

廝殺聲,慘叫聲,從燕北城的東西南三門響起,傳進城內,人人都心慌意亂。

“張行!張行!”欽差半夜驚醒,衣裳不整地沖進衙門,“快派人去三門救援!”

張行未答,就有人站了出來:“大人,我們沒那麽多兵了。為了拆城寨,我們死傷了不少人,如今可能沒有分兵的能力了。”

“閉嘴!”欽差一把將桌上的物什全部掃落在地,“你們要投降嗎?你們敢!”

“大人,末將願帶兵死戰!我們豁出去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一個武官大步向前。

張行自入城以來,就一直在想姚青綬說的下註法子,看來,現在是要買定離手的時候了。

“欽差大人,末將有一言。”張行排眾而出,他是燕北武職最高者,他既然開口,眾人的爭論就暫且停下了。

“你說!”欽差也很重視他的意見。

“北門沒有敵軍。”張行道,“聞逆的經營都在東西南三門,我們可以從北門突圍,在寧安做修整之後再殺將回來。”

“張大人!你要逃?哈,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望風逃’。”說要死戰的武將咬牙切齒。

“不能逃,不能投降。”欽差聽到北門是生路時心下一動,但下一刻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做了逃兵,他這輩子就再也擡不起頭了。

“末將的話難聽,但是不得不說。”

“這些天來,城裏糧價飛漲,謠言紛亂,百姓奔逃。不管是兵還是民,他們的心早就不站在朝廷這邊了。一旦城內開戰,誰也不知道這些百姓到底會幫誰。”

“就算死戰,燕北城也要丟。不如保存實力,以待來日。”張行對著欽差循循善誘,“我們可以派一部分人埋伏在燕北城,以作內應,方便我們反攻燕北城。”

欽差最後一口氣終於洩了。

對,不是逃,是為了來日方長。

“大家聽張將軍命令,準備從北門撤出。”

張行大步走向自己的營地,叫來了江致遠:“你帶著咱們的親兵留下,等聞……等主上入城。”

江致遠點點頭:“岳父你呢?”

張行嘿嘿一笑,道:“既然買了莊閑,就要加大賭註才能贏得更多嘛。”

“你無須擔心我,你只管照顧好燕北城裏的事。千萬不要讓主上派進燕北的那些人死了,特別是那個叫吳霖雨的,聽到沒有?”

江致遠領命,待到欽差一行人從北門撤走了,他就立刻帶人接手了城門。

“末將江致遠,恭迎主上。”

“你做得很好。”

姚青綬擡頭瞧著燕北城這扇緊閉了數月、如今大開著的城門。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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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不害人,林家事,下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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