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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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忙完了嗎?”姚青綬揶揄道,重新坐回座位上。

二皇子暗罵自己沈不住氣,怎麽上了這個女人的當。他也轉身坐下,道:“有什麽事,快點說。”

姚青綬慢悠悠地翻著賬簿,取出幾張二皇子借款的條子放在桌上:“為了錢啊,殿下向戶部借了這麽多的錢,今年五月借了七萬兩,二月借了四萬五……嘖嘖,一分都沒有還。”

“夠了!”二皇子聽得不耐煩,冷笑道,“你在閨中就愛多管閑事,如今嫁了太子還是一樣。你可知道,皇室內幃參政是什麽罪名?你不怕死嗎?”

姚青綬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道:“我只是在盡太子妃的義務,在關心太子殿下。殿下在獵場遇刺,那些死士是誰收買的,又是誰打點了環節讓他們進獵場的……現下還沒有定論。我一個女人,也不知道有司如何想如何做。我只知道,我所說的這些事,都要大筆的錢啊。”

“你想陷害我!”二皇子騰地站起,將椅子都撞翻了,“你以為父皇會相信你說的話嗎!”

“陛下信不信,我怎麽敢猜測呢?”姚青綬道,“不過旁的人,比如同樣因為太子遇刺受了冷落的其他殿下們,他們信不信,我還是有把握的。”

好啊!這個臭婆娘,想聯合他的那些“好兄弟”,把臟水潑在她一個人身上。

二皇子氣急敗壞,赤著一雙眼就要活撕了面前的人。卻忽然對上了姚青綬的眼睛,沒由來地想起獵場那一箭,腿立時就挪不動了,只能色厲內荏地質問:“我究竟哪裏得罪你?你要如此陷害我!”

“殿下說哪裏話?您怎麽會得罪我呢?”姚青綬合起賬簿,“我只是想知道,殿下,你說得清這些錢去哪裏了嗎?”

二皇子當然說不清,這些錢,用去收買門客、賄賂官員、逾制建了亭臺樓閣……他說不清,他也不敢說清。

“你要怎麽樣!直接說!”

終於到正題了。姚青綬道:“還錢——我只想讓殿下把借的錢還給戶部。”

二皇子簡直懷疑自己是耳朵出問題了,他還不還戶部的錢,關姚青綬什麽事?那麽多人都借了錢不還,他憑什麽要還:“沒有,一文錢都沒有。”

“那我就只能帶著賬簿去找別的皇子聊一聊了。”

虧空國庫可以敷衍推脫,涉及黨爭奪嫡,那就是你死我活了。

二皇子深吸一口氣,狠狠盯著姚青綬,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好,我還!”

姚青綬將賬簿遞給江行舟,笑道:“勞煩江大人去清點了。”

二皇子這些年來借的款項加起來,七七八八,有個七百四十萬兩。二皇子府沒那麽多現錢,將幾位夫人的嫁妝掏空,加上二皇子出宮建衙時宮裏賜的一些莊子良田,也只能還上一半。

江行舟清點完畢後,將一些欠條銷了賬,當場交還了二皇子:“多謝殿下了。”

“拿到錢了!還不快滾!”二皇子憤怒咆哮。

江行舟帶著錢心滿意足地跟著姚青綬離開,到門口時,恭恭敬敬地朝姚青綬行了個大禮:“多謝娘娘,下官之前多有得罪,還請娘娘見諒。”

姚青綬揮了揮手,上了東宮的馬車:“謝就不必了。河工兵械,現在錢都差不多了吧?戶部應該撥給皇後誕辰的銀子,我明天會派人來取。江大人不要為難我的人就夠了。”

“娘娘不親自來嗎?”江行舟的表情有些奇怪。

姚青綬也疑惑道:“為什麽要我親自去?”

“娘娘不來,我們怎麽繼續要回其他人的欠款?”

姚青綬驚訝得不知道說什麽,只能苦笑:“別的欠款?算了,我沒那個本事。江大人還是自己努力吧,我祝江大人一切順利。”

姚青綬將車簾放下,閉目靠在車壁上養神。回去之後,吩咐林隱霜明日去取銀子,然後一切事情交由她做就好了。

希望別再出什麽幺蛾子了。

不,不對。還得找個機會和太子再鬧一次矛盾,最好這一次能老死不相往來。可千萬別再有什麽亂七八糟的事,來打擾她的躺平生活了。

林隱霜是個能幹的,事情交給她之後,姚青綬就半點不用操心了。

兜兜轉轉半個月過去了,皇後突然發旨召見姚青綬。

“母後萬福金安。”姚青綬款款下拜。

一只茶盞直直向她飛來,澆了她一身的茶水,額角也被磕破了。

姚青綬立刻俯身叩首:“母後息怒,保重鳳體啊。兒臣不知做錯了什麽,竟讓您如此生氣。”

“你做錯了什麽?”皇後冷笑著,“你什麽都沒有做錯,你只是不把本宮、不把太子放在眼裏罷了!”

“兒臣不敢。”姚青綬心裏一驚訝,這已然是極為嚴重的罪名了,皇後為什麽要這麽說。

“你未嫁進東宮前,就有人告訴本宮,你和一個太醫私交過密,本宮不以為意。”皇後用力拍擊著桌面,“如今看來,你的心早就不在太子身上、不在本宮身上了!”

又是和聞於逢有關。

姚青綬咬了咬牙,道:“這都是謠言,誰和母後說了這等汙蔑兒臣清白的話?請母後讓他來和兒臣對峙!”

“何必對峙?若你安分做你的太子妃,何至於用那點子錢來羞辱本宮?何至於不許外面商賈為本宮誕辰盡孝心?”皇後氣得有些急了,見著了手邊的東西就一股腦全砸向了姚青綬,“你去找戶部要錢?你可知道外面都是怎麽說本宮的?他們說本宮只顧自己驕奢淫逸,不顧百姓!”

“兒臣……知錯了。”姚青綬再次叩首,額頭的血砸在光滑黝黑的金磚上,朵朵濺開。

皇後既要奢侈又要名聲。陛下禦筆朱批讓戶部撥款,然而她真去要錢卻反成了罪人。

每年進項千萬卻依舊赤字的戶部沒有錯,不事生產吃空了戶部的王公貴戚沒有錯,呵,錯的是她。

“既然知錯,你就去門外跪著好好反省反省。”皇後轉身入了內殿。

姚青綬擦了擦額上的茶水與血跡,盡量讓自己不太狼狽。宮女來攙扶她,被她婉言謝絕,她自己起身往宮殿外走,跪在了甬道之上。

宮人每天都會掃雪,如今這青磚上已經沒有積雪了,可是當膝蓋接觸到地面時,寒氣還是拼了命地想撕開一切阻擋往骨頭裏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上開始飄飄搖搖地下起了小雪。

姚青綬擡了擡頭,才發現自己額頭上滲出的血在睫毛上凝結成了冰。

“皇嫂好孝心啊,大冬天的來給皇後娘娘跪宮門。”是二皇子。

“你做的?”皇後身居後宮,如何能知道外面的事情?更何況,大冬天的,二皇子特意來此一趟,不就是為了看她的笑話嗎?

二皇子故作驚訝,拍手道:“皇嫂好聰明啊。是因為被凍著了,所以腦子終於清醒了嗎?”

“你讓誰去說的?”姚青綬不為所動,二皇子本人去挑唆皇後對付自己只會起反作用。姚青綬覺得自己低估二皇子了,他竟然能找到一個在皇後面前說話有分量的人。

“你管不著。”二皇子咬牙切齒,“你有今天的教訓,要怪只能怪你不給我留活路。來要賬就算了,還要壞了我的生意!”

生意?

“祈香樓……好大的本事啊。”聞於逢到底背著她在京城留了多少後手?她意想中的九年安穩日子真的還能有嗎?

“知道就好。”二皇子冷笑,“你聰明一世,沒想到這次碰上釘子了吧?你以為什麽都能被你掌控?呵,這生意不僅有我一份,國舅、皇叔、多少大人都在裏面拿一份錢。你敢壞我們的好事,還想過舒坦日子嗎?”

“二殿下、國舅、皇叔,還有其他大人……呵……”姚青綬四肢已然僵冷麻木,心裏卻有團火在燒。上一世,她和將士們在拼死守國門守江山,而這些人竟然早早拿了反賊的錢,不知道有意或無意中洩露了多少機密。

“蛀蟲!蠢貨!”

姚青綬終於被擊潰。

兩次輸給聞於逢她都能坦然接受。可是,可是……哈哈哈,看看她用命守護的這鄭國,看看這些在她死後依舊榮華富貴的貴人……

雪還在下,飄落在沒有多少溫暖的姚青綬的額頭上,混合著血,劃過她的臉頰。

姚青綬雙目中含著前世未盡的怨與恨,雪白臉頰上的凝固著道道血痕,她像是噬人修羅,隨時要將面前的活物通通撕碎。

她本就是沒有跨過奈何橋、沒有飲盡孟婆湯的惡鬼,重新托生在從前的自己身上。

上一世,她自以為是為了天下百姓才守住這江山,結果如今才知道,沒有鄭國、沒有這種權貴,或許百姓才能活得更好。這一世她也沒能好到哪裏去,她依舊走了老路,和這腐朽至極的鄭國再也撕扯不開了。

二皇子瑟縮地向後躲,他都沒敢反駁姚青綬的咒罵,撣了撣衣擺,自以為還算從容就迅速溜走了。

“皇後娘娘有旨,您今天可以回去了。”大太監推開宮門傳話。

跟隨姚青綬而來的東宮宮女立刻上前扶她。

姚青綬借著宮女的力勉強站起身來,她的膝蓋已然像是被剜了一般,腿每走一步都有蝕骨鉆心之痛。

“娘娘,您且忍忍,奴婢命人備了軟轎就在巷外。”宮女抽抽嗒嗒不住掉眼淚,“不能在這兒上轎,會叫皇後娘娘宮裏人見著的,您走過去就好了。”

走過去……

姚青綬因為疼痛與寒冷,已然神智模糊。前方是長得像沒有盡頭的甬道,而後方是皇後寢宮,她在那裏住過許多年。不管往那邊走,都是看不見出路、走不過去的深淵。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衣衫襤褸的,淚珠兒在她一雙杏眼中打轉,她說她要成為天底下最有權力最自由的人。

然後,她一頭撲向了東宮,一頭栽進了紫禁城。

然後,她成為了天底下最有權力的人。

然後,她成為了這華麗牢籠裏的一塊磚,至死,不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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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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