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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雪落北疆(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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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雪山,綿延千裏,山峰巍峨地佇立在風雪之中,似一排排玉柱立地擎天,與天地並肩。

雪原之上,一個紫衣人裹挾著另一人逆著風雪往前奔走,長發與眉須在大雪之下均已斑白。呂海棠四肢冰冷,半睜著眼睛,臉已被凍得僵硬說不出話來,只能從身體的溫度中斷定她還有氣息。

一路飛到雪峰之巔,已是窮途末路,丁紫機漸漸停下了腳步,身後的慕清明和梁青竹青衫布袍落在了他幾丈開外。

“大勢已去,莫要妄想掙紮。”梁青竹眼神冰冷,將劍尖指向了他,“今日便是你密宗滅宗,車師滅國之日。”

丁紫機聽了仿佛毫無怒意,反而扯出了一絲笑意,看向慕清明:“你天生反骨,卻資質天賦百年難得一見,我真是十分欣賞你。”

他的目光變得綿長悠揚,慢慢回憶往事:“十年前的那日恍若是在昨天,然而如今是我被追的形容狼狽。雖然不得不承認你們所謂的大義是我所厭惡的,但是梁夢景,你確實令我刮目相看。若是人真的有來世,你我沒有這麽多年的糾葛,做個至交好友又何妨?”

“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若有來世,也會如現在這般刀劍相向。”慕清明神色清冷,看著在丁紫機懷中的呂海棠面色潮紅渾身顫抖,知曉她蠱毒發作,心下發急。

“恩恩怨怨都是你和鳴樓宮的事情,與她一個女子有何幹系?”

“她?”丁紫機將手指輕柔地撫摸在呂海棠紅彤彤的臉頰之上,嘆了一氣,“我甚是喜歡她,活著沒有一個女人伴我,死後也得拉上一個。你說是吧?”

慕清明眸中有火光乍現,耳邊響起梁青竹的聲音,“不必與他多說,□□餘孽人人得而誅之!”

“□□?餘孽?”丁紫機重覆了一遍,好似聽到了什麽笑話,狂傲大笑,笑聲在風雪之中更顯蒼涼。而後,他的聲音擲地有聲,不屑道:“你,又有何資格說這種話?”

“梁夢景如你聰慧至此,應該早已知道當年到底是誰把最後一刀紮在梁敬羨的身上!是我?是夏恒?還是你眼前的這個道貌岸然的義兄梁青竹!”

他的聲音帶了揭露一層鮮血淋漓傷疤的快感。

如此冰天雪地,梁青竹的手上卻沁出了一絲汗,臉上帶著一絲被人看透的驚慌失措,他看向慕清明,“夢景……”

“我知道。”此時,原本在他覺得應該氣急敗壞、不可置信的慕清明卻忽然露了一絲笑,他朝對面的丁紫機不疾不徐道:“當年是他將我的行蹤告訴父親,讓父親在千裏之外趕回來跟著我上天燭峰,致使替我受了你手下人一掌,中了密宗之毒。我父親一生光明磊落,行俠仗義,創立鳴樓宮,收養孤兒親自教導他們,禮義廉恥、孝悌忠信,這些都是他畢生所信奉。”

梁青竹的臉變得慘白,一向風輕雲淡的鳴樓宮宮主此刻卻連站都有些站不穩,而耳邊卻繼續傳來慕清明的聲音。

“你所言非虛,我是該恨他,是他親手將養育了他十多年的義父推向死亡,不仁不義枉為人子!兩面三刀更該為世人所唾棄!但是,父親卻沒有恨他,他在我離開之時還是抓著我的手讓我別去密宗找解藥,他對於是誰告密之事心知肚明。青竹,你猜他為何?”

梁青竹的雙眼之下有亮晶晶的東西滑落,沒有回答。

“你無父無母,幼時膽怯內向很是聽話,而我張揚跋扈常常闖禍嫁禍於你,他怕你敏感多疑,因此對你是慈父之象,對我則是嚴加管教。但是,你仍然嫉妒我天資聰穎,你無論怎麽努力卻仍然追不上我,心裏的嫉妒一旦落地生根,就會成長為參天大樹。將我的行蹤告訴他,只是想讓他看看我是如何魯莽無能,被他人所打敗的,你未曾想到父親會幫我擋招,是嗎?”

最後的一句“是嗎?”輕柔非常,卻成了壓垮梁青竹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件事他不想再憶起,午夜夢回之間時常變成他的噩夢。夢中梁敬羨離世之時,仍然握著他的手,眼睛渾濁喃喃說著什麽,他只聽到了夢景二字,嫉妒的參天大樹依然繁茂,沒有倒塌。

然而,如今想來,義父抓著自己的手時,不僅僅是喊了夢景二字,更是喊了他青竹。

青竹之名,是他所取,原名叫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青竹,堅忍不拔,頂天立地,他賜予自己的美好寓意,卻被梁青竹當做了一柄尖刀刺到了他自己的心上。

一招錯,步步錯,他以為遮掩了十年的秘密被慕清明剖在陽光之下,令他自慚形穢,枉為人子。

“我早就知道了是你,我無法替已逝的父親原諒你,因為他從未怪過你。這些年你將鳴樓宮上下打理的很好,是你完成了他的夙願,他在天有靈必然會安心。”

慕清明語氣低沈,手按在了梁青竹的肩膀上,並非沒有恨過,只是他釋懷了。

梁青竹的眼中起了一絲薄霧,側身看著慕清明,他的表情如少年時一般昂揚自信,又帶著歷經世事的沈穩,忽然二人心有靈犀開懷一笑,再多的恩恩怨怨也在此時煙消雲散。

丁紫機看著二人,面色忽暗。

“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戲碼,看的我都差點落淚。”

他調侃著,又輕柔地撫上了呂海棠的臉頰,低聲道:“你聽見了吧,他們自顧自的分享兄弟之情去了,哪裏有空再來救你。”

呂海棠勉強讓自己睜開了眼睛,咬著牙吐出了兩個字:“閉嘴。”

“小丫頭,嘴還是這麽硬。對了,你可坐過秋千?若是沒有我帶你領略一下。”

只見話音剛落,他雙手舉起呂海棠就往不遠處的雪山懸崖邊上拋!呂海棠身材纖細瘦小,他幾乎是不費什麽吹灰之力就將她拋的老遠!

她的尖叫聲在空中響起,慕清明急忙掠身飛馳想去接住她,卻在快觸到她的身體之時手上一疼,想被什麽東西咬了一下,蹙眉之時就看見一只傀儡躲藏在呂海棠的袖口,死死咬住了他的手心,頓時血流入註,然而他卻不能松手,忍著疼意接住了呂海棠,另一只手在接住她的下一刻狠狠拔劍往傀儡頭劈去!傀儡似乎知道他下一秒的動作,隨即就要飛速撤回到丁紫機的袖中。

然而就在傀儡以為自己挑釁成功之時,不遠處白光閃動,頃刻之間就到了它眼前,未等傀儡反應過來,它的一雙“假腿”就已經應聲落地!

白光回朔,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現,長劍已飛至他手心刺來!

丁紫機偏身,劍未刺到他,隨即他又躍到梁青竹身後,右手忽的一掌速度極快向梁青竹擊去!他速度極快,比梁青竹的劍還要快,二人相距不過兩三丈,就在這麽近的距離他的掌上帶了風,如怒濤碧浪,勢不可擋,將梁青竹連連推至了十丈開外擊落在地!

梁青竹喉中腥甜,一口熱血噴灑在了雪地上,接連不斷地咳嗽著,然而未等兩秒,迎面而來又是一掌!梁青竹睜大了雙眼嘴巴微微開啟,緊緊閉著眼正等待著自己腦漿蹦出的景象,然而這等場景未出現,持著左手劍的慕清明擋在了他面前!

劍上內力與掌中內力比拼,二人周圍起了一陣霧氣,冰水仿佛都被蒸發升到了空中,身側的梁青竹和被放置在一邊的呂海棠都感覺到了自身周圍一陣陣暖意襲來!明明是昆侖雪山之上,極致的嚴寒,眼前的慕清明和丁紫機面容上卻起了薄薄的細汗,好似從隆冬三月到了夏陽酷暑。

丁紫機知曉慕清明在劍法上的造詣說的上是舉世無雙,然而內力是後來苦修的,便想與他拼一拼,然而慕清明未曾給他機會,下一刻他居然收回了劍,丁紫機的掌力一下子沒了阻擋,狠狠砸在了雪山巖壁之上,濺起的萬年凍土砸向了四周!

他的眼睛充了血發了狠,鬢角已經散亂,整個人充滿了邪氣,狠狠地回頭又是一掌!而此刻,慕清明不敢再與他正面交鋒,舉劍橫在自己身前格擋!氣與氣交匯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震得慕清明左臂酸麻,胸中氣息猛然下沈,雙腳如灌了鐵一般抓緊了地面,才讓自己紋絲未動。可丁紫機顯然不想讓他如願,另一只手掌也蓄了力氣打在了劍身之上,兩只手對一只手,慕清明的雙腳迅速後退,在雪地上劃下了深深的印記!

“夢景!”

梁青竹和呂海棠臉色慘白,驚恐呼叫,飛掠而來!

眼見就要到了懸崖之壁,雙腳終於停止了後退!呼嘯的北方像刀子一般刮在臉上,慕清明眼神堅定有力,與丁紫機四目相對。後者因內力耗損過大,一頭長發居然雪白如霜,白發紅唇,顯得他鬼魅萬分。

“你知道我這一生最悔之事是什麽嗎?”丁紫機忽然發問,眼神帶著冷冷笑意。

“我最悔的便是因我太過自傲十年前將你放了。”

“你最悔之事亦是我之幸事。”

“那你知道我這一生最得意之事又是什麽嗎?”

“也是此事。”

丁紫機聽了哈哈大笑,笑聲悲涼,“知我者原來是你。我最幸之事便是除了梁敬羨之外,終於還有一個人我看得上眼的人與我匹敵,讓我這輩子不太寂寞。”

“可惜,這不是我的榮幸。”慕清明冷笑道,手中的劍越來越往自己身邊壓,他知道自己的內力已經快支撐不住,這具早已破敗不堪的身體也已承受不住了。

“那與我一同葬入這冰雪天地,也算是你的福氣!”

丁紫機一聲怒吼,內力推動雙掌,逼得慕清明又往後移了幾寸!前又有丁紫機的掌力推動,後有他腰身發不了力,二人竟以一上一下的姿勢迅速往崖下墜去!

北風呼嘯,卷著冰冷的雪花落在梁青竹和呂海棠的臉上,他們的手連慕清明的一絲衣角都沒有觸到,眼睜睜地看著他墜入這萬丈深淵,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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