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轎晃晃悠悠的，把原本假裝的呂海棠都快整的吐了，可她今日沒吃什麽東西，吐也吐不出什麽，一路被擡著往大山深處走。

越往裏走，越感覺身上寒氣環繞，連擡著喜轎的四名大漢轎夫都感覺全身凜凜。此時天色已晚，往裏走的小路也越來越小，烏鴉在枝頭亂飛，有的甚至停在了喜轎上，兩只鳥眼盯著他們，如同鬼魅。

有個壯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問：“還有多久到啊？”他是井口村的村民，家裏貧苦，村長許諾了讓他擡轎一次給五百文，所以他雖然心中對鏡仙人畏懼，但看在錢的面子上還是幹了。

“快了快了。”身邊的另一個壯漢回答。

他不再說話，擡了頭看了前方蜿蜒的山路不知通到何處，而身後來時的路上也覆滿了葉子，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一行人。

來都來了！為了五百文吧！他心裏打鼓似的，還是咬著牙繼續擡著喜轎。

一行人走了許久，終於到了一處停了下來。呂海棠“適時”地轉醒了，被狗五婆娘扶著走了出來。

她美目一轉，不經意間將眼前之景盡收眼底。眼前是一片極其空曠的樹林，上面蓋了幾間竹屋，想必那就是傳聞中鏡仙人居住的地方。竹屋周圍都掛滿了鮮紅色的燈籠，一陣晚風而過，吹得燈籠胡亂飄動，有一兩個掉了下來瞬間起了火燒成了灰燼。

“往裏走吧。”

村長領著人率先開路，呂海棠等人緊跟其後。待走到了竹屋門口，村長彎腰拱手道：“鏡仙人，新娘子到了。”

裏面沒有回應，卻傳來仿佛是樹木敲擊在地面的響動。村長了然，朝狗五婆娘說道：“把她帶進去。”

狗五婆娘應了一聲，拉著呂海棠往裏推開了竹門。“吱呀”一聲，尖利的聲音在暗夜裏聽著尤其令人心酸。狗五婆娘壓了自己心裏的懼意，把呂海棠帶到了屋子裏。

一進竹屋，仿佛是瞬間看到了千萬個自己，裏面竟然全部都是一面面人相大小的銅鏡！銅鏡身邊放滿了紅燭，紅燭燃燒流出的“眼淚”滴落在竹子做的地板之上，蜿蜒出了仿佛一條蛇一樣的曲線，這裏處處都顯露出了陰森鬼魅之象。

狗五婆娘顫抖著聲音說道：“請、請鏡仙人享、享用。”她說完撒腿就奔了出來，連門都忘了關。

“啪！”一陣邪風吹過，竹門居然自己關上了！

“誰在作祟！”無人做答。

呂海棠身上長鞭不在，握緊了雙拳左右觀察，看到的卻只有自己瞪著眼睛，面露緊張的鏡中模樣。她走到一面銅鏡前，正要摸上去，卻沒想到銅鏡自己迅速地移開了！另一面銅鏡轉到了她面前，她正要擡手，竟然又移開了！所有的銅鏡都仿佛在轉圈圈一樣，她被困在其中，望著眼前的自己神色已經開始慌張，忍不住大叫出聲。

“哪裏的妖魔鬼怪，有本事出來！”

依舊無人作答，她在圈子裏跑來跑去，卻終究被銅鏡所阻，找不到出路，什麽機關好生厲害！腳下一個不註意忽然被什麽東西絆倒在地，她雙手往後一托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正要起來時，不知摸到了一樣圓滾滾的什麽東西，硬硬的冰冷的，摩挲起來還有些粗糙的感覺。她不明所以拿起來一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居然是骷髏頭！

“啊！”呂海棠大叫出聲，手中的骷髏頭被她扔到了一面銅鏡之上，她因著害怕至極，力氣極大，居然直接將一面銅鏡扔出了一條裂縫！

“混賬東西！誰讓你弄壞我的鏡子的！”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只聽得“咚咚咚”重物敲擊地面的聲音。

“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是故意的！”

呂海棠茫然說著，眼睛卻在四處觀察著剛剛的聲音從何而來。

“你到底是誰，有本事出來，躲在暗處算什麽好漢！”

這次又沒了響動，只聽得外面風聲嗚嗚作響，燈籠亂飛撞擊墻面的聲音。

“不說話是吧，不說話就砸爛你的破鏡子！”呂海棠忽然站了起來，腳上蓄了力狠狠踢在了一面人身大小的銅鏡上，眼見著眼前的銅鏡轟然被踢碎倒地！

“放肆！放肆！”

呂海棠心中暗笑那稱為“鏡仙人”的果然忍不住了，“放肆？我還有更放肆的呢！”她雙手想推倒眼前的銅鏡，沒想到力氣太小，且銅鏡下確實安了滑動的機關，推了幾下竟沒有推動！

忽然眼前一陣風飄過，鏡子後面竟然出現了一個鬼頭！面目猙獰，獰笑著：“黃毛丫頭膽子居然這麽大！”

呂海棠退後一步摔倒在地，鬼頭又消失在了銅鏡身後，可是轉眼間四面八方的銅鏡中居然都是晃悠晃悠的鬼頭，漂浮著讓人心驚膽寒！

“我都嚇死了，你還不出來！”她忽然朝屋頂喊了一聲。梁夢景！你這個壞人！自己在旁邊偷偷看我的笑話，這時候居然還不出來！

房間的另一面發出了一陣笑聲，一個清潤溫和的聲音傳來：“我早來了，你別怕。”呂海棠瞬間跟打了雞血一樣，從地上爬了起來，欣喜道：“你在哪兒！”

她話音剛落，眼前的銅鏡忽然都被移了開來，一盞明亮的燈在房間的最裏邊閃爍，呂海棠走進去看見慕清明靠在柱子邊，旁邊剛剛還在叫囂的“鬼頭人”居然坐在輪椅之上，雙目驚恐地望著慕清明。

“原來作妖的還是個人！”

呂海棠上前猛然揭開了他的“鬼頭”，那人尖叫了一聲，露出一張千瘡百孔滿是傷痕的臉。他看見二人的目光有一下子的停頓，立即大叫著捂住了自己的臉，別了頭不想讓他們看見。

“不要、不要看！不要看我，我怕……”

“你就是鏡仙人？”慕清明不急不徐地問道。

鏡仙人身體強烈顫抖著，斷斷續續說道：“是、是……把面具還給我，不要看我……”

“一看就是個江湖騙子，在這招搖撞騙！說，你到底是誰！”呂海棠威脅，將手肘抵著他的脖子，讓他不得不擡起頭來與她對視。

“有、有人來了嗎……有人嗎？”忽然間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們身邊響起，“救救我……救救我，求你們……”

“這裏還有人？人在哪兒？”慕清明緊緊盯著鏡仙人，面容冷然。

那人此刻已經被面前的二人嚇到了，顫巍巍伸出手指向了床榻的下方。慕清明走過去，將上面的被褥都掀開，露出了一個機關，機關轉動，周圍出現了一道暗門。

“小心。”呂海棠關切說道。

慕清明小心走進去，裏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點燃了火折子，順著聲音而去，終於走到墻角，發現了一個全身被鐵鏈鎖著的人。身上都是血汙，渾身散發著臭味、黴味，甚至還有尿騷味，顯然是許久沒見過陽光了。

“求、求你……救救我。”從聲音上可以辨別出這是個女人，慕清明面露憐憫之色，長劍斬斷了鐵鏈，女人虛弱地伏倒在地。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將她抱了出來。

外頭的呂海棠一見他們出來，立即幫著把臟兮兮的女人扶到了旁邊，靠著床欄。女人一見到坐在輪椅上的鏡仙人，雙眼驚恐，搖了頭自語：“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了！”

“不會有人再打你，誰敢打你我打他！”呂海棠小心安慰她，女人才漸漸緩和下來，抱著頭不說話。

“姑娘，你是前幾年被嫁給‘鏡仙人’的新娘嗎？”見她緩和了情緒，慕清明輕聲問道。“是……”她費力開了口，“我是去年嫁過來的，我家窮爹娘把我賣了，拿了錢就搬出了井口村……只留下了我天天跟這個惡魔呆在一起！哪裏有什麽仙人！誰是仙人！咳咳……不過都是騙人的把戲而已……”

“那是你們都該死！該死！”鏡仙人忽然扯著嗓子大罵，雙手爆起了青筋，撐著輪椅，露出了一張可怖的臉。

“你們只是被我折磨，那我呢！我毀容了，瘸腿了！為了你們這些女人我做出了我的犧牲，卻讓我一輩子都活在欺騙、謊言和黑暗裏！”

“折磨……那折磨致死的呢，前幾年的那些頭骨呢……”她泣不成聲。

呂海棠這才想到剛剛無意間摔倒自己抓到的骨頭真是人骨，不禁一陣惡寒，雙手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晦氣！

“你既不是仙人，為何自稱仙人？還誆騙井口村的人為你尋覓女子一年成一次婚？”慕清明疑道。

“因為我恨！我恨她們！”他雙眼突出，煞是嚇人，“既然……現在被你們發現，我也沒什麽好辯解的。”他轉過了臉，竟不想再說話，一副你殺了我也不說的模樣。

原來竟是個仇女的！

“村長，村長知道……”另一邊，那女子抓著呂海棠的手臂有氣無力說道， “成婚的第二日，村裏都會擺席……求你們帶我出去……我不想再呆在這裏了，太陽永遠都照不到，永遠都在黑暗裏……”

此刻已是五更天，外面送親的早已散去，山路不好走，只能等天亮出山。

吵鬧了一夜，呂海棠只感覺到筋疲力盡，她靠在慕清明的肩上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黑暗中，他看著海棠的睡顏，摸了摸她的頭發，用手帕小心擦拭她的臉，漸漸露出了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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