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浪仰著頭，望著昭獄上的四四方方的一角天空。從暗夜已到天明，今日是陰天沒有太陽，卻仍然刺的他睜不開眼過來，眼角被刺激地滑下了一滴淚。

有腳步聲從過道裏傳來，之後鎖被人打開。腳步聲漸漸走近他，他偏了頭先看到了一雙白布鞋，沒有任何花紋及其簡單。視線漸漸往上移，一張他莫名熟悉的臉出現在了他面前。

慕清明蹲了下來看他，“柴幫主，我來了。”

柴幫主，久違的稱呼了，仿佛是上一世有人這樣叫過他。他笑了，笑著笑著又咳嗽了起來，雙手勉強把身體撐起來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使自己與他平視。

“梁少宮主……沒想到十年後你我、竟、竟是這般場景下相見。”

“我也沒想當，當年的義薄雲天的青雲幫幫主如今卻在為個婦人賣命，雙手不惜染上無辜之人的鮮血。”慕清明雖笑著，眼神中卻無甚感情。

青雲幫幫主柴浪，本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卻在鳴樓宮大戰密宗之時，與密宗之人勾結，將鳴樓宮計劃行事飛鴿傳書給密宗，使得多少江湖豪俠因他之過死在了荒無人煙的西域，後來在梁敬羨的力挽狂瀾之下最終還是大破了密宗，事後本要追查柴浪之過，卻被他逃脫，至此此人十年沒有出現在江湖中，原本的青雲幫也樹倒猢猻散，從此成為了江湖中的歷史。

他聽到慕清明的話忽然笑了，笑的最後眼淚直流，“我這一生也算隨性而為過了。為婦人賣命，這、這也是實話。若非她救了我性命，我又何必做她的走狗。”

“聽起來，你倒是覺得自己挺有良心的。”慕清明出言諷刺道。他一貫的風輕雲淡，如今卻在見到柴浪之時，滿是戾氣，連說的話都控制不住。

柴浪身為整個中原武林的叛徒，將整個鳴樓宮乃至其他幫派陷入死境之中，如此作為，縱使十年過去了，他亦銷不了對他的恨。

“哈哈哈……咳咳咳、如此快人快語，才是曾經的你。”柴浪有氣無力地說著，“不過你的名聲也不比我好多少，我死前、能與你再敘敘舊，也算是了無遺憾了。”

一個武林叛徒，一個武林禍患。想來其實都是一個道理。

慕清明忽然被他的這句話笑道，自嘲道：“也是。曾經我與你也沒多大本質上的區別。敘舊敘完了，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柴浪面露疑惑：“難道、不是錦衣衛的人讓你來撬開我的嘴嗎……”

“有你，只是讓我更加知道此案的細節，而沒有你，我照樣可以找出兇手。”

柴浪的眼睛在他身上各處打量，笑道：“真是三歲看到老，縱使如今你哪兒哪兒都變了，這等自信勁兒還是沒改變。”

“那我還得多謝你。”慕清明挑眉道。

柴浪擺擺手，“不必嘲弄我……你越自信我就越想告訴你。你聽我說來。”

未過許久，天光亮了。柴浪側耳聽著外面似有嗩吶的聲音，悲戚動人，聽得格外令人心酸，說完後閉了眼：“我累了，你走吧。”

慕清明走出了詔獄，擡頭望了望天。開始落小雪了，街上原本人跡罕至，漸漸地從不遠處的前方湧出來一條長長的白龍，兩塊巨大的白帆在風中獵獵作響，安王府上的人穿戴著喪帽喪服，滿臉悲慟互相攙扶著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張側妃，她面無表情，懷裏抱著一個孩子，挺直了自己的腰桿。

人流漸漸多了，擁擠在街道之上，免不了有幾個心軟的人看著滿家子的孤兒寡母落了淚，帶動著身旁的人都哭了起來，不過片刻，正條街上傳來一陣陣的哭聲。

慕清明揉了揉眉，他疲憊了一天一夜，聽到這哭聲心中也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在與安王殿下的棺材交錯之際，停了停腳步，輕輕嘆息之後往魏國公府而去。

呂海棠早起了床，和雁兒一同用著早飯。見慕清明眼底青灰，眼睛中一片的血絲，呂海棠不免心疼：“錦衣衛的人也真是的！自己沒本事，讓你去撬話！”她口中說著，手不停地幫他盛了一碗粥，又剝了一個白煮蛋放在小碟子上，推到了他面前，“先吃吧。”

“謝謝。”慕清明神思飄移，木然地接過粥，就湊上了嘴喝。

“哎！”呂海棠急忙想提醒他粥還很燙，卻還是晚了一步，看著他燙的咳了出來，粥也灑在了衣服上，一片的狼藉，“是不是很燙啊，沒事吧，燙著沒？”她心急火燎地幫他擦著衣服。

“姐姐……原來大人也會這麽不小心。”雁兒眼睛彎成了月牙狀，一笑。

慕清明急忙接過帕子，自己擦著，“我沒事。我去換身衣服，等會兒一同去安王府。”他匆匆說完便踏出了門。

“別看了，快喝粥吧。”

見雁兒還在望著慕清明消失不見的背影，呂海棠敲了敲他的碗，故做生氣。雁兒的病恢覆的越來越好，除了仍舊想不起一些事情，性格也開始變得活潑了，偶爾還會與她說笑。

她看著眼前蒙頭喝粥，時不時還朝她一笑的孩子，真是有一種‘吾家兒子初長成的’心境啊。

自皇家陵墓歸來，張側妃抱著平兒跪坐在安王的靈牌身邊，接受著或是王公大臣，或是皇親國戚的吊唁。她臉色蒼白，卻極為倔強，縱使已哭了一遍又一遍，哭的眼睛都腫的不成樣子，面對他人之時依舊端莊有禮。

此時，聖上也來上了一炷香後，多番安慰了安王府的眾人，言道過段時間封平兒為下一任的安王，又賞賜了無數珍寶。待聖上離去，眾人也都走的走，頃刻間便只剩了安王府的人。

柳氏湊到張側妃身旁，低聲啐道：“還什麽什麽大官呢，都是些踩高捧低的人。”

張側妃心中冷笑，說的話卻極為和順：“人走茶涼，不都是這樣嗎，沒什麽可生氣的。日子咱們還得往下好好的過。”

“姐姐說的是。”柳氏咬著牙點點頭，又見吳氏跪著的身影開始搖晃，叫道：“哎喲，這是要暈了啊。”

眾人立即上前將搖搖欲墜的吳氏扶住，坐到了一邊。吳氏睜開眼不好意思道：“昨夜沒睡好……”

“累了這麽些天，沒什麽事都先散了吧。”張側妃將懷裏的安王世子遞給了奶娘，“帶平兒再去睡會兒，今兒這麽早送葬定是還沒睡醒。”

奶娘應了聲，眾人正要告退之時。安王府上的一個奴仆小跑著進來，“娘娘，錦衣衛帶著人來了！”

眾人頓了頓腳步，張側妃手中一緊，面上卻笑道：“左不過是有殺人兇手的消息了，不必驚慌。”

一串的飛魚服魚貫而入，雖然聽得張側妃的話，可眾人還是驚慌失措了一會兒。實在是平日裏錦衣衛之名太過嚇人了。

錦衣衛指揮使寧遠率先大踏步而來，“張側妃有禮，我來遲了，先向安王殿下上柱香。”他說著就拿了香拜了拜。身後的幾個人也冒出了頭。

“寧大人，江世子，郡主有禮了。”張側妃勉強笑了笑，上前行禮。最後一人身穿布衣卻眉目清雋，她雖不相識卻也朝他笑了笑。

安王府上的人向來除了安王就對張側妃馬首是瞻，立即也行了禮。

“都不必多禮了。”寧遠擺了擺手。

“不知幾位今日前來是？”張側妃瞥了瞥外面的一群錦衣衛。

“自然是捉拿此案的兇手。”呂海棠將雁兒從身後拉出來，眾人這才發現居然還有個孩子。張側妃臉色突變，咬著唇勉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笑問：“兇手何人？”

雁兒睜著黑黝黝的大眼睛，眼神忽然從單純變得兇惡，小手指向張側妃：“是你！”

張側妃彎了腰看向他，笑道：“這不是郡主的弟弟嗎？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才好。”

上次在布匹店沒能看清雁兒的相貌，如今柳氏睜大眼睛看著雁兒，捂住嘴不敢置信，“他、他……他的眉目間怎麽與王爺……”接下來的話她不敢再說。張側妃眼神掃過她，帶出一絲的狠辣之色。

慕清明摸了摸雁兒的頭，說道：“他是郡主的弟弟，卻同樣是安王殿下的骨血。”

“什麽？果真是……”柳氏和吳氏靠在一起，面色震驚。

張側妃則笑道：“那又如何，不過一個孩子，他說的話你們就信嗎？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深宅婦人，哪裏能在月影閣殺人？”

“張側妃，不必再欲蓋彌彰了。你的下屬柴浪還是詔獄裏等著你呢。”呂海棠哼道。

張側妃朝抱著安王世子的奶娘擡了擡下巴，溫聲道：“先帶平兒下去。”奶娘應聲而去，可安王世子此刻卻從睡夢中轉醒，看著周圍圍著這麽多人，哭喊著要她抱。她忍著不看他，揮了揮手。

安王世子的哭聲漸漸消失了，她才微笑著整了整喪服，“柴浪何人？難道是他檢舉的我？”

慕清明說道：“前青雲幫幫主柴浪，多年前被你所救。你將他養於自己的麾下，讓他做些見不光的事情。你扶植自己的勢力親信，將他們都安排在京城郊外的一戶田莊之中。還要我說下去嗎？”

張側妃伸直了脖頸，讓自己盡量不落於下風，“我私養親信又如何，就這麽幾個人罷了，也夠不上死罪。”

“的確，這個是夠不上死罪。但你毒殺安王、安王妃和阮鳳，這三條人命，卻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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