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佛門密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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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智空身死一事,在人跡本就罕至的空空寺顯得更加矚目,菩提達摩聖誕日也因此草草了事,眾僧並沒有多大興致操辦。

第二日智空便被入殮葬在了空空寺後山的墓地裏,晚上除去靈智和靈境兩位大師,其他一眾的小沙彌們為他超度。

如此,一天已過。慕清明卻看起來一點並不著急,跟隨著他們送了葬,又一同念了經文超度。

第二日的天依舊如同前幾日一般陰沈,寒風蕭瑟,慕清明孤身一人走在後山之中,望著遠處靈境大師一個人站在一望無邊的菜地裏,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

北風呼嘯,背影孤寂。

直到慕清明的腳步聲漸漸近了,靈境大師才恍然大悟般回過神來看他。

“大師。”

“慕先生。”兩人相互見禮。

慕清明見他精神不振,心中亦惋惜說道:“智空小師父平日裏也很是照顧於我,想想他已未在,仍是有些傷心難過。”

靈境大師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語氣卻黯然。

“雖我平日裏對他百般苛責,可我也是為了他好。他連種菜做菜這般小事都做不好,我還能指望他做什麽?他只一味的嫉妒人家智能,可智能本就佛緣深厚,又比他好學勤快,要怪只怪他自己不肯努力!”

“想來智空小師父有顆積極向上的心,說是嫉妒,可能也是羨慕智能小師父此後前途遠大,更有成就。”

“哼,他積極向上?”靈境突然冷哼,“不是我這個作為師父的在他死後故意壞他名聲。他這般的資質放在我這裏也是擡舉了他,若我也不要他,他在這寺中還能做些什麽!”

“為何如此說?”

“慕先生你有所不知。他和智能都是我從山下撿回來的。”靈境擡頭望著天,神思飄忽,“他們本是山下兩家農戶之子,後來兩戶人家的大人們相約著進山打獵卻都慘遭不測被野獸咬死。智能本就沒有母親,後來死了父親便成了真正的孤兒。我見智能可憐,就帶他到了空空寺,雖然是出家了但是好歹餓不死他。可智空,智空她有母親,她母親每日織布換錢也不是養不起他,可他生性便不純良,經常在村子裏小偷小摸。有一次偷了大戶人家的錢財,人家要打死他,他母親擋在他面前替他受了幾棍子,後來病重身亡。他母親死後,他沒了依靠就來了空空寺找智能投奔。我師兄帶著智能已沒精力再帶一個,便把他交給了我,也希望我來好好管教他,可這麽多年他除了對我陽奉陰違,什麽都沒學會!”

靈境大師手中拿起鋤頭,狠狠地往旁邊鋤了下去,濺起了幾顆泥粒,落在了他的褲腿上。他的褲腿幹凈至極,偶爾的幾顆泥粒看起來十分突兀。

“人性本善,智空小師父自小吃了苦才會變成這樣的吧。”慕清明嘆氣。

“人性本善?”靈境忽然嗤笑,“我看是人性本惡吧。智能身世比他淒慘,也沒他如此墮落!”

他最後兩字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說完似乎是覺得自己有點過了,便彎了彎唇,“我教徒無方,讓慕先生看笑話了。”

“靈境大師愛徒枉死,心有怨懟也是人之常情。”

“我怨的是他不求上進、不思進取,成日裏只嫉妒智能,自己的事卻沒有一件可以上的了臺面的。”靈境大師嘆道,“只是如今,說再多也沒用了……願他來世投個好胎吧,也不必跟著我這師父每日種菜吃一輩子的苦。”

慕清明點點頭,眼神看向了最遠處的一塊菜地。靈境大師喜歡種菜也懂得莊戶人家的活兒,由他掌管的菜地一年四季都會按照季節種上相對應的植作物。

如今已快入冬,剛收了一茬子的小白菜後翻了地又會種下新的。

“靈境大師,為何獨獨那塊菜地沒用翻種?”

靈境大師指著那塊地說道:“過段時間就是立冬了,我想著翻了地都種了蘿蔔,剩了這一小塊地留著種種韭菜。手頭上暫時沒有韭菜苗子,就想著明日去山下的集市去買。”

山下村莊上的集市十五日一開,明日便又到了趕集的日子。

“原來如此。”

“是啊,今日我便會翻了這塊地,待明日買來韭菜苗子直接種上去。”

“我明日也會下山一趟,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幫大師帶回來吧。”

“這也可以,如此多謝慕先生了。”

刑善堂內,智能臉色蒼白,對著佛祖銅像敲著木魚念經。堂內無一人看管,也無枷鎖桎梏,可他卻非常自覺,儼然一副受錯認罰的樣子。

他已一天一夜未進糧水,雖靈智大師讓人送飯食過來,並不苛待於他,可他自認智空一死與自己有關,以身作罰,讓自己的心好受一點。

“智能小師父。”

慕清明提了飯菜過來,輕聲喚他。一盤小油菜,鹽水豆腐,一碗米飯靜靜地被擺放在一邊。

此等粗茶淡飯卻在餓了一天一夜的智能眼裏簡直堪比了山珍海味,但他依然不為所動,索性閉了眼睛。

看不見,就不會有綺念。

“慕先生,麻煩您拿走吧。”他的嘴唇幹裂泛白,勉強說道。

慕清明蹲下身來,靜靜望著他:“何必如此,你並非殺害智空之兇,又何苦為難自己。”

智能並不答話,跪在佛祖面前也恍若變成了一尊佛。堂內安靜,只聽得他一頓一頓的木魚敲擊聲。

慕清明曬然一笑,也不理他,拿了一雙筷子夾了一根菜到嘴裏。

“好吃好吃,雖然是佛寺裏,可做的素菜卻如此美味。”

見智能仍然未理睬他,慕清明索性盤腿坐了下來,嘴裏咀嚼砸吧響。

智能微微蹙眉,本以為慕清明是個斯文儒雅之人,怎麽吃東西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如此不雅。

“慕先生……”他睜開眼看著眼前一塊一塊夾著小油菜的男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不可如此輕慢佛祖。”

慕清明一笑,“怎麽,吃東西都是輕慢佛祖?佛祖若是不吃東西,你們擺這麽多供奉做什麽?”佛前瓜果供奉常年不斷,天氣雖冷也是三日一換。

智能張著嘴巴好半天才回話,“但、但是佛祖也沒對著我們吃。”

“佛祖若是對著你們吃,你們還不嚇死?”他故意說。

智能沒想到慕清明會說這種話,有些愕然。

他是靈智大師的親傳弟子,對於靈智大師的事情不說百分百知道,卻也是空空寺中與靈智大師最為親密的弟子。

他記得幾個月前慕清明剛到空空寺之時,便是他在佛塔之上看見的他。當時他胸襟都染了血,毒入肺腑,脈搏微弱,是將死之兆。

慕清明見到智能,輕功翻身而下卻因體力不支摔在了地上。

他瞧見這人,以為是哪裏來的賊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探他的鼻息,卻被他一把拉住了。

“靈智大師……”

沒等他再說什麽話,他就暈倒了。智能只能慌忙地喊了靈智大師前來,猶記得師父見到他時的驚訝,兩人又一同將慕清明扶回了禪房。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靈智大師都在禪房中替慕清明療傷養病,他則每日給他們送飯菜,直到慕清明身體稍好在寺中走動之後,眾僧才知道了靈智大師的這位朋友。

後來因靈智大師繁忙,他便接管了寺中的一些俗事,每日飯菜之事也交給了智空。

因此在智能的印象裏,雖然那時慕先生身受重傷卻也是個很有規矩之人,寡言少語。

可如今的慕清明卻在刑善堂佛祖座下這樣大喇喇吃著飯,智能一下子有些不能接受,他嘆了一口氣。

慕清明卻停了筷子,笑道:“有何好唉聲嘆氣,我本以為你們從小修習佛法,佛理修身,佛法無邊,沒想到也會深陷於紅塵中的種種俗事,心境受此擺布。若是這樣,還不如就做個普通人,早日還俗,想來佛祖也不會怪罪的。”

“我……”智能咬著牙,半天才說,“我是懲罰自己。”

慕清明卻好似聽了什麽笑話,笑出了聲:“你既沒殺人,又沒做幫兇,你為何又為難自己?又懲罰自己?我實在是不明。”

智能垂下頭,泫然道:“智空之死雖非我之過,我卻未能及時勸阻他回頭……我有愧於心。”

“他做了什麽事你要勸阻他?”慕清明問道。

“沒、沒有。”智能忽然變了話頭否認,“是我失言。”

“他如今已死,你想護他死後之名?”

“智空與我一同長大,雖然這幾年漸漸疏遠了,但是我和他仍舊是朋友。”

“可我怎麽聽說,你當他是朋友,他並不這麽認為。你天性聰慧善良,而他卻資質平庸、心術不正、兩面三刀!”慕清明一字一頓說著,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紮在智能的身上。

“不!不是這樣的!他不是這樣的!”智能慌亂著不敢看他,站起來想逃離。可他跪久了腿腳發麻,又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一下子就重重地摔倒在地。

“那他是怎麽樣的?”慕清明站在那,也猶如一尊佛直直盯著智能,讓他心中惶恐,“你到底替他隱瞞著什麽。”

“好……我便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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