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往年這時間，慕清明都已穿上了厚厚的外袍，如今卻只單衣之外加了一件披風。

今日打坐之後，他順著小道去後山逛一圈。

靈境大師正翻著地，眼見著一個白袍男子過來，放下了手中的鋤頭，朝他笑道：“慕先生這幾日見你比往常出來的時間久了。”

“大師有禮了。”慕清明雙手合十行禮道，“這幾日感覺身體比以往來得好，故多來走走，日漸寒涼，大師也要添衣了。”

靈境大師此時只穿了一件裏衣，卷起了袖子和褲腿。若不是頭光溜溜的，還以為是哪家的農夫在那幹活。

“你看看我這汗，倒是一點都沒覺得冷。哈哈哈哈。”靈境大師用粗壯的手臂擦過臉頰，留下一道道黑印，顯得臉粗獷了幾分。

“大師頗有幾分閑人隱居的意味，耕耘在此，每日應也過的自得其樂。”

“不過是愛好，瞎種而已。不過也不能小瞧了莊稼農戶去，一年裏產的糧不說交的糧稅，能養活多少人了。我們一食一飯都當謹記在心，不能辜負了他們。”

兩人正說著，一個小沙彌匆匆跑來，上氣不接下氣。

“師、師父！智空師兄和智慧師兄在小溪邊打起來了！”

“你說什麽，打起來了？為何事打起來的？”

“不、不知道……小思姑娘也在那。”

聽聞小思也在，靈境大師臉色變黑，扔掉手中的犁耙。

“快快帶我去看看！”

小沙彌在前方帶路，領著二人到了小溪邊。

小溪邊圍了好多個僧人，智慧右臉頰紅一陣青一陣的，顯然在與智空的對戰中落了下風。而小思也怯怯地站在溪邊，手中還拿著剛洗好還在滴水的菜葉子。

卻說小思今日拿了菜正要出寺下山之時，想著在小溪邊把菜洗洗再走。智空剛巧看見了，便想幫著一起洗。誰想到小思因往常他的太過熱情，對他無甚好感，因此拒絕了智空，可是智空仍搶著要幫她。這一幕被智慧所見，以為智空對小思無理，於是兩人爭吵了起來，乃至後來居然還大打出手。

“小思姑娘，你先走吧！”智慧啐了一口，眼神卻仿佛仍然提防著智空。

“智慧小師傅……你沒事吧，智空小師傅他、他也不是故意的。”

小思哽咽說著。

“小思姑娘，不必害怕。你先走，這裏我在，他不敢再欺負你。”

“智慧你瞎說什麽！我只是想幫小思姑娘洗菜而已。怎麽從你嘴巴裏說出來就變了味了！”智空轉而又對小思說，“小思姑娘，我剛剛是莽撞了，請你原諒。”

小思退了幾步，側了臉不敢看他：“我不怪你了，你們別打了。”

智慧冷聲道：“他如此對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心內齷齪，怎能修習的了佛法。”

智空反駁：“管你何事，你便是心思澄明嗎？難道你未曾齷齪過？”

“都吵什麽！佛門清凈，如此驚擾佛祖！”

眾人被嚇了跳，見靈境大師急匆匆快步而來。

他本就長得不似出家人，如今兇神惡煞的更是嚇跑了一眾的小沙彌。

“都幹什麽！正事不幹一個個在這吵！”

靈境臉色不佳，眼神瞥過智空和智慧。

“師父。”

“師叔。”

二人雖相爭，卻都未失禮。

小思看見靈境率先一步跑到他身邊，說道：“ 大師，真的只是件小事，別責怪他們了。”

靈境安慰道：“你先走，這裏由我教訓他們。”

靈境大師雖外表是個粗莽漢子，對待小思卻極其柔和，溫聲細語，生怕嚇到她。

小思點點頭，回身拿了菜對智慧說道：“智慧小師父，今日無論如何多謝你。”

“本是應當的。”智慧回禮。

等看不到小思離去的背影時，靈境大師收了眼底的柔意，怒聲道：“智空！給我滾回去！不成器的玩意兒！”

智空緊緊咬著下唇，眼底閃過難以察覺的一絲恨意。

秋雨清冷，被褥受了潮躺在上面一陣的涼意襲來，孤夜難眠。慕清明索性起了身，打開了窗軒的一角，聽著外面蕭瑟的雨聲。

秋風秋夜，無限思量。他的心也莫名蒼涼了起來。

他想起父親替他受了一掌後中毒的樣子，因中毒而皺紋斑斑的手握著他，讓他莫要尋仇，可他不聽，一心要拿回解藥，替他解毒療傷。

當時已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他現在想想也覺得有了諸多的疑點。

那時他孤身一人上天燭峰，明明沒有告知任何人，卻被父親得知。究竟是誰告訴他的？而且密宗之毒雖劇毒無比，卻並非沒有解藥，他為何又拒絕讓人去拿解藥？

他嘆了一口氣，此事如果不查出，他一生難安。

腦海思緒萬千，又不禁想起了他離去時那個眼中帶淚倔強看著他的少女。

不知此刻她又在做什麽。是不是已經歸家了？歸家後她父母親對她又是如何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甚了解她，除了知道她身份尊貴之外，其他的一無所知。

三更天了，他卻仍然無法入眠。

夜色之中卻忽然有個和尚撐著傘路過，身影匆匆。

明日就是菩提達摩聖誕日，今夜祖師殿中的供奉臺處留了一兩個和尚守夜打坐。

智空也是其中之一，平日裏好事輪不到他，這種要守夜的就讓他來做！智空心中怨氣橫生，但他不敢言明，只能冷著臉有氣無力地敲著木魚，偶爾躲躲閑。

旁邊另一個小沙彌年紀頗小，看著智空臉色不佳更加不敢說話，怕惹來無妄之災，畢竟智空前幾天才剛和智慧打過架，他看著智空的眼神都帶著懼意。

大殿之中燭火忽明忽暗，照的人臉也如鬼魅一般，兩人的影子被照的老長。

小沙彌左挪挪右動動，像只猴子一般抓著身上。

智空忍不住停了手上的動作問道：“幹嘛呢！”

小沙彌苦著臉不好意思地說道：“智空師兄，我、我背上癢，我得去換身衣服，太難受了……”

小沙彌身上背上都泛起了紅紅的小疙瘩，也不知是被什麽東西給咬了，想來是平日裏不怎麽註重自己的個人衛生。

智空忍不住翻白眼，側了側身子離他遠了點。

“快去快回！這麽小年紀可別找機會躲著懶！”

小沙彌‘哎‘了一聲，立馬站了起來提了燈籠小跑著出去了，沈入黑暗之中，直至看不見人影。

小沙彌走後，智空聽著沙沙的雨聲，心中卻感覺一陣寒意，嘴上的經文聲也停住了，門窗明明關著卻有一陣陰風吹過讓他背脊發涼。

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剛剛不覺得怎麽樣，此時他一個人卻開始害怕了起來。

他擡頭看了看大殿中巨大的菩提達摩佛像，面容肅穆端莊，卻因隱匿在黑暗中，同樣讓他心中恐懼。

忽然聽得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智空擡頭驚恐地看見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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