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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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郊外的竹林,滿眼翠綠,空山幽靜。

竹林裏的草屋之內,慕清明正運氣療傷,忽然感覺血氣上湧,喉中腥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噴到了原本幹凈的被褥上。他無力地睜開眼,伸出左手緩緩擦拭著上面的血珠。

“你別動!我來我來。”進來的少女正端著食盒,看見此景急忙勸阻拉開他,自己拿著濕布條用力擦著,不一會兒便被她擦幹凈了。

“今日覺得還好。”慕清明聽話停了手,勉強對她一笑。

呂海棠背對著他,擦拭的手卻變慢了,到最後停了下來,肩膀輕輕抽動。

“怎麽了?”他問道,見她不答話,將她的肩膀掰了回來,卻見她已經淚流滿面。

“你哭什麽。”他輕輕幫她擦著眼淚,溫聲道。

“你、你為什麽騙我?你明明就是他啊,為什麽一直騙我?”

“你是為這個而哭?”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不是為你騙我而哭,我是為你變成如今這樣而難過。”呂海棠擡起頭來看著他。

“我如今這樣怎麽了,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慕清明站了起來,腿顫顫巍巍,只用左手支著立,右手卻一動不動。

曾經的梁夢景何等少年壯志快意恩仇,拿著一柄未開刃的劍就敢單挑各大派武林高手。他自信狂傲,不信蒼天不信命。可如今卻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連走走都會頭暈的平凡青年。任哪個曾經見識過他風采的人都會感到唏噓不已。

“不、不是。”呂海棠擦掉了眼淚,扶著他慢慢走出草屋。

那日兩人均看出了蘇月有問題,聯合設計讓她露出馬腳,可誰知蘇月武功高強,連慕清明的馬腳也一並露了出來。

呂海棠這才知道自己找了這麽久,心心念念之人原來就在眼前。

慕清明受傷之事只有她一人知曉,因此她也未與江玄舟告別,直接找到他帶到了此處養傷。

可誰知,一個月過去了,慕清明卻仍然未見起色,因此她心中不免更加難過。

“我並非是失望於你變成現在這樣,我覺得你這樣也……很好,”呂海棠輕輕說道,說到‘很好’二字,臉上泛了紅暈,“我只是一想到旁人對你的誤解我就難過。”

“為何你如此的堅信那是誤解而不是事實,可能我就是如他們所言是個氣死親生父親的不孝子,既乖張又自負之人。”

“我不相信。”她堅定地看著他,“都是人雲亦雲,以訛傳訛!這些道理我都懂。如果你真的是他們說的那種人,那你為什麽救我。”

“可是救你和我是這種人並沒有沖突。”他頓了頓,“他們說的沒錯,當年的我確實為世人所厭,也曾差點誤入歧途。我沒有一顆濟世的好心腸,救你對我而言不過是救一只小貓小狗。”

“當年的事……我很後悔。”

慕清明神思飄忽,一片竹葉緩緩落在他的掌心,翠竹已漸漸泛黃,表示著深秋已至。

他手掌向下,竹葉落入泥土中。塵歸塵,土歸土,他茍活了這麽多年,其實已然是上天垂憐。

當年他年輕氣盛,受密宗之人挑撥上天燭峰應戰,落入他們的陷阱,其父梁敬羨擔心他安危尾隨而至,最終替他受下一掌,乃至纏綿病榻,最終壯年逝世。而他犯下如此大錯之後,卻仍然未曾聽從父親臨終遺言,孤身一人闖西域密宗之地,最後被人挑斷右手經脈,五臟俱毀,差點毒發身亡命喪大漠。

人人都以為如他這般禍害當年已經死在了西域,卻沒想到他隱姓匿名,還存活於世。

如今雖壓制住了當年所中之毒,可是他若不顧自己身體強行用內力,那麽就會千裏之堤毀於蟻穴,讓他再度喪命黃泉。

“你長大了。”慕清明看著眼前的少女,比劃了一下身高,“當年你還這麽小。”

十年前中秋之夜,他遠赴京城於鼓樓處約戰朝廷錦衣衛指揮使,誰知那夜先皇駕崩,朝堂動蕩,錦衣衛指揮使並沒有赴約。他百無聊賴之時,救了一個差點被人販子拐走的小丫頭。小丫頭身著紅裙,懷中抱了一只兔子,眼睛也如小兔般可憐。

“大哥哥,你叫什麽?”

“我?大俠梁夢景是也。”

那時的他嘴上銜著一根稻草,背上背著一把未開刃的劍,英姿勃發,唇邊是肆意昂揚的笑。

他將她送回朝西王府在京城的府邸門口,見到了正找不到她人而回王府內報信的嬤嬤。

“你身為郡主怎可隨意走動,毫無大家閨秀風範。”

被責罵的小姑娘一言不發,眼神卻滿是懼意。

“哎你這老太婆,她這麽小懂什麽,你一直罵她做什麽?”他忍不住出口。

“管你什麽事,哪裏來的野小子!郡主你過會兒要說你是自己回來的,千萬別說是他送你回來的。這涉及到王府的名聲問題……”

小姑娘被強拉著進了王府,大門關閉之前,他還記得她最後回頭看他的目光……

記憶中的小姑娘變成了眼前的少女,誰人能知曉如今天不怕地不怕的郡主曾經卻是個懦弱膽小的小丫頭。

“我變高了是不是?你好像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高。”呂海棠踮起腳伸手摸了摸慕清明的頭頂。

風吹竹葉休還動。

慕清明的目光溫和淡然,與她印象裏的少年不盡相同,看的呂海棠心砰砰直跳,仿佛快跳出了嗓子眼兒。

可誰想下一秒他的話卻讓她直接原地要跳腳。

“你走吧。”

呂海棠愕然地看著他,“你說什麽?”她覺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呂姑娘,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如今也該分道揚鑣。”慕清明眼中的溫和蕩然無存,他慢慢轉過了身。

“你、你為什麽突然說這種話?”呂海棠不知所措,“為什麽分道揚鑣,我往哪裏走?”

“你自然是回你的朝西王府,過你郡主錦衣玉食的生活。江湖險惡,不是你一個姑娘可以亂闖的。”

“我千方百計從那裏出來,你為什麽還要趕我回去!我不走!我就要跟著你!”

呂海棠跑到他跟前,倔強地看著他,盼望從他眼中讀到更多的東西。

“這些天多謝你的照顧,我如今已大好,你我男女有別,理應就此別過。”

“你這是什麽話,你受傷要我照顧,傷好要趕我走。現在你知道男女有別了,你在靈鷲山莊的時候怎麽沒想著男女有別……”她脫口而出。

慕清明的神情略有些尷尬,她說的是她下墜之時自己抱過她。

“當日情急之下確實冒犯了你,我在此向你道歉。”

“狗屁的道歉,誰要你的道歉!”呂海棠哽咽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應該做什麽不知道做什麽,我難道不知道嗎。你說讓我走就走,我偏偏不走!你明明知道,我對你……”

慕清明神色冷然,打斷她的話,“這麽多年我一個人孤寂慣了,不需要有人跟著。郡主身份高貴,無需在我這裏做低伏小,如此讓別人看來成何體統。”

“你……”呂海棠強撐著咬著牙,“梁夢景,體統二字由你說出來你覺得好笑嗎?”

曾經的梁夢景哪裏會知道‘體統’二字,他自得其樂,活得肆意瀟灑。

“你找的人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他落下一言,不再看她,獨自一人踩著落下的竹葉慢慢朝密林中走去。

他如今茍延殘喘般的生活,又何必拖累別人。

林中霧氣繚繞,微雨蒙蒙,慕清明獨自一人行走到竹林之間,蒙了塵的雨落在他身上,沾濕了衣衫。他一步步走的極慢,忽而耳邊有竹葉颯颯作響聲。他擡頭便見一個青衣男子撐傘單手覆背,腳尖立於一顆青竹之上,居高臨下望著他。

兩人視線在空中對望。

“你來了。”

梁青竹眼中打量著他,淡淡說道:“夢景,你變了。”

這麽多年了,年歲也長了豈能不變。

慕清明立在雨中,神色平靜。

“為何不回來?這十年間夏恒多次去西域找尋你的蹤跡卻一無所獲。”

“我如此殘破身軀,回來又能幹什麽?”他自嘲道。

他從青竹之上飛身而至他眼前,兩指按住他的右手筋脈,放開後微微皺眉,“你的筋脈斷過?”

他的右手軟弱無骨,經脈虛浮,若不是天生如此,便是重新接過,可如此下來劇痛無比,非常人可以忍受。

“你看到了,我已如廢人一般,這手連劍都提不起。”

“這些年鳴樓宮匯集天下稀世藥材,興許還能助你重修內功。”

“不必了,我這樣甚好。你回去吧,不必叫人再來尋我。”慕清明輕輕一笑,轉身背對著他正要離去。

梁青竹忽然出手一掌打在他的右肩之上,竟直接打的他摔出幾步,單膝跪倒在地,喉中翻滾吐出一口黑血!

“夢景!”

梁青竹看著自己的手掌愕然,他不過想試探他幾分,沒想到梁夢景的反應如此遲鈍,竟然一點都沒有躲避。

他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之間竟不知要不要扶他起來。

“咳咳,你看到了,我如今只是個廢人,連你一掌也接不過。”

他們二人一同長大,梁夢景天賦異稟,而他則要勤學苦練才能追趕上他的腳步。從小到大,幾乎所有的矚目所有的光芒都是屬於他的。

可這樣的他如今卻跪倒在他面前,連他的輕輕一掌都接不住。他多番言語試探,直到此時才真正的相信了他確實如同廢人一般。

慕清明捂著胸口踉蹌地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與他平行處聽了腳。

“這回可信了吧。”

梁青竹回頭看他,眼前的人背影彎曲蕭條,渾然已不似當年模樣。

從天縱奇才到凡夫俗子,這是他的十年,也是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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