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靈鷲之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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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則凡是個怎麽樣的人?

姑蘇朱家的大公子,身材高大英俊,文質彬彬,生了一雙含情眼,他就算看著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婦人也會讓人覺得深情。有人說,他風流多情,是姑蘇男子的楷模;也有人說他雖浪跡秦楚酒館,卻並不留情,是個好公子。

唐芷君將唐二夫人帶回之後,便坐在窗臺上望著外面的明月,一夜未眠。

她開始懷疑朱則凡,也懷疑自己。

她知曉朱則凡心性風流,但是兩人相處過後,他並沒有做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也從不對她動手動腳,她以為風流是男子的常態,連奶奶也覺得沒什麽不好。

可是唐二夫人的一句“朱則凡那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且自己再重新看看!”卻讓她陷入了矛盾之中。

未等天明,她就出去敲響了呂海棠的房門。

“海棠。”

東方的天際初顯一絲魚肚白,微風拂過,金雞湖上蕩漾出一朵朵漣漪。岸邊停靠著沒幾只船只,顯然如今時辰還早,並沒有多少船夫來上工。

岸邊的碼頭之上,只見一紅一白兩個女子的身影。

剛來上工的老船夫撐著船靠了過來,“兩位姑娘這麽早是坐船嗎?”

而後,似是認出了白衣女子,“您不是靈鷲山莊的唐大小姐嗎?去年那時還是坐著我的船下了大雨遇到了朱家公子,您還記得嗎?”

唐芷君只笑著點點頭,和呂海棠互相攙扶著上了船。

待兩人肩並肩坐定,唐芷君才說道:“老人家記性真好。”

老船夫撐著船不忘回頭一笑:“像您和朱公子這般的容貌,那可是都是少見的。記得當時好像還有一位小姐,不像是今日的這位。”

唐芷君笑道:“當時那位是我的二妹妹,如今的這位是我好友。”

老船夫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驚到:“前幾日不是說朱公子……”

“是,朱公子被人所殺。”

老船夫慌亂著連槳都握不住了,纏身道:“那您、您兩位姑娘還在坐船?朱公子之死跟小老頭我沒啥關系啊。我從來都是安安分分地劃船…”

此時船往湖中心走,一眼望去,只有他們這艘孤零零的。

呂海棠示意老船夫別緊張,又不是找他來算賬的。

“老人家,我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你怕什麽,又不會把你扔到湖裏餵魚。”

老船夫看著對面的紅衣姑娘一只手摸著腰間的鍍金長鞭,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裏,連槳都扔下了。

“兩位姑娘要問什麽我一定都說出來…可千萬別沖動。”

看著眼前的老船夫,要說他一點事情都沒有,唐芷君是萬萬不再相信,這不是一步步在證實她心中所想嗎。

“去年谷雨那日,岸邊贈傘,是朱則凡故意為之吧?”

“這…這…”老船夫欲言又止,咬咬牙說道,“是朱公子提前備了傘,讓我乘著下大雨之時,將船靠岸。我照他的吩咐做了後,他賞我了一錠大元寶。”

他策劃了雨中贈傘,又約定三日後金雞湖畔換傘,請她同游,劃船,作畫,談詩,論道……居然都只是假的。

唐芷君不敢相信,他究竟帶著何種目的這樣接近自己,不,應該是接近靈鷲山莊。

“還有嗎!還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你老實說完,我也會賞你一錠大元寶。”呂海棠不知從何處掏出一錠銀子,手上把玩著遞到他眼前晃悠。

“不敢、不敢再拿姑娘的大元寶。”老船夫急忙擺擺手,“其他的也沒什麽…喔,有一事要和唐大小姐說,有一次您和朱公子在湖邊有約,但是晚到了一會兒。你來之前,那位和您一起坐船的妹妹似乎也來過。我好奇,於是就看了會兒,兩人講了不少的話,您妹妹還哭著走了。”

萃君?

“唐大小姐,原先不該跟您說的,不過這會兒…反正朱公子死了,我也老實跟您說。雖說男子風流是本性,不過朱公子這般姐妹不忌,也、也不是啥好事……”

“本性?!我去你的本性!”呂海棠柳眉倒豎,一下子站了起來,手中的鞭子躍躍欲試似乎要抽過來,那架勢居然嚇得老船夫直接跳到了水裏!

老船夫在水中撲騰,抓著船的一角,連連告饒:“姑娘饒命……我說錯了說錯了。我家中也只一妻,可不風流、不風流……”

“不必為難他了,我們上岸吧。”唐芷君面容肅然,冷冷又道,“你今日若將此事告訴他人,我以靈鷲山莊啟誓,必讓你在姑蘇待不下去。”

老船夫一臉狼狽著從湖中爬上床,撐著船靠了岸,目送二人離去。

船艙內依舊放了一錠大元寶。他拍了拍胸脯,這短短的一會兒,心一直蹦蹦跳跳毫無規律,可把他嚇傻了。

他暗中發誓,今後這些男男女女情情愛愛,他再也不敢再看,更不敢牽扯其中。

唐蕪君今日也起的很早,剛起了身便又感覺昏昏沈沈,身體並沒有經過休息後的輕松,反而更加疲憊。

她沒有多想,她這樣的身體常常各種毛病,已習以為常。她喊了人進來洗漱,梳頭之時,有敲門聲。

“蕪君,你起來了嗎?”

原是唐芷君和呂海棠。

“蕪君,你這頭發可真好。”呂海棠輕輕拂過滿頭的烏發,讚嘆道。

“頭發好有什麽用,平日裏吃的東西都貢獻給了它。”唐蕪君摸著自己的頭發笑道。

“蕪君,等你好了。跟我們去見一個人。”

唐蕪君撫著的手停住了,看起來略有些緊張:“大姐姐,你們真的把娘帶下來了?”

唐芷君嘆了一口氣:“是,我知二嬸不願意回來。於是騙了她,說是你的意思。”他摸了摸蕪君纖弱無骨的手腕,心疼道,“二嬸不說實話,奶奶終究是饒不了她的。昨日她要自盡,幸好被我們救下。若是我們不在,只怕如今只能看見她的……蕪君,如今則凡已經死了,他的身份不僅僅是我未來的夫君,更是關系到了靈鷲山莊之名。若、若真的是二嬸……”

若真的是二嬸,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唐芷君將心中的話咽了回去。

她內心不敢真的相信,卻又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唐二夫人的確有問題,那日回去的路上慕清明的話在腦中回響。

“如果唐二夫人是雷純,她的嫁妝首飾是雷家給她的,那麽就會有一個特點。風雷門擅長打造各種兵器□□,他們的東西大多特殊,冶煉手段成熟,與我們常用的刀劍不同。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方式融煉武器。按理說唐二夫人在佛堂之中並沒有出去的機會,可是你說了,她有兩箱的嫁妝。無論那嫁妝是怎麽送至佛堂的,她在此基礎上動手腳並不難。這件事情和她脫不了幹系。”

“大姐姐,我知道。”唐蕪君笑容淒涼,“若是真的要懲罰一個人,那便……”

她話未說完,臉色突變,一手撐著桌面,另一只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肚子。不一會兒,便見下身衣裙一片鮮紅。

唐芷君和呂海棠慌忙扶住了她快要倒的身子,急聲問:“蕪君!蕪君!你怎麽了!哪裏疼!”

原本梳著發的婢女更是慌亂地扔掉了頭梳,在原地不知所措。

“肚子…肚子疼…娘,肚子疼…”唐蕪君臉白如屍,發出的聲音也細細細微直至沒有。她身下的血越湧越多,乃至唐芷君和呂海棠也沾染了滿手的血。

她們二人都是未嫁之身,並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呂海棠比唐芷君先鎮定下來,她勉強穩住心神,沈聲向那個如木頭人一般定住的婢女吩咐道:“快去讓通知唐老夫人找大夫!”

婢女這才恍然大悟,立即應聲跑了出去。

“芷君,你陪著她。我去找慕先生!”說完,未等唐芷君應話,她就跑了出去。

靈鷲山莊中,如今她最信任的只有慕清明。

也是一個雨夜,滂沱。

似是在夢中,蕪君感覺自己的腿居然可以站起來了,她歡愉之間,用力踩了踩腳下的地。那種力量是她十多年的生命裏未曾擁有的。

她看著的身體,感覺無比的開心,縱使是在夢中,能讓她感受到雙腳在地的感覺那也夠了。

畫面一轉,她仿佛是在自己的房間內,外面大雨漂泊,她卻對窗理雲鬢,看著鏡中的自己肌膚嬌嫩,明眸皓齒,一顰一笑之間和大姐姐有著莫名的相似之處,她便欣喜。

“篤篤,篤篤。”外面有似有若無的敲門聲,蕪君停住了梳著頭發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又有了“篤篤,篤篤”的聲音。

“是誰?”她輕聲問,聲音顫顫巍巍。

這麽晚了,不會是婢女來打擾。外頭的人並沒有答話,而是繼續敲。

靈鷲山莊守衛森嚴,應不會有賊人。她安慰自己,於是站了起來,走了兩步露了笑,確定自己能走路,又端正了神色去開門。

‘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一陣劇烈的雷聲從天邊傳來,席卷的風吹了進來迷了眼睛,蕪君下意識拿手一檔。沒想到身體就被人抱住,房門關住,她就被壓在了門上。

未等他驚呼出聲,嘴巴便被人死死蓋住,眼前是個她怎麽樣都沒想到的人!

面容雖是俊俏的,此時卻被雨淋濕了,發絲貼著頭皮顯得很是狼狽。

“別說話,我就放開你。”那人在他身邊低語,吹出的氣令她渾身汗毛倒立,心跳如雷。

她拼命的點頭,那人才終於露了笑容,放開了覆蓋在她嘴巴上的手,卻始終攔著她。

“三妹妹果真是俏麗客人,我見尤憐。白日裏,你那曲《鳳求凰》便聽得我心都亂了,今夜特來與你一會,你莫要推辭了。”

今日朱則凡來靈鷲山莊找唐芷君,她陪同在涼亭中,為了提前祝賀他們新婚特彈了一曲《鳳求凰》。後來晚間下了大雨,朱則凡便留宿在了靈鷲山莊的客居之中,沒想到入夜之後,他居然膽敢摸索著來她的居所。

蕪君不可置信地看著白日裏明明還文質彬彬的姐夫,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

“大、大姐夫……你別這樣,我是無意的,是我亂彈琴讓你誤會了。你快些走吧,讓人看見了不好!”

“蕪君妹妹,我心悅你許久,你一顰一笑都牽著我的心。我真是愛極了你眉目中的愁容,仿佛林妹妹轉世。今夜讓我憐惜你可好?”

他抖著嘴唇要親上來,蕪君害怕至極,一腳踢在了命門之上!

朱則凡吃痛大叫一聲,立即放開了她。她乘機從他懷中逃脫,奔到桌子邊拿出了平日裏修剪的小刀。

她用小刀指著他,眼中害怕而又堅定:“你別過來,再過來它就會割到你!”

雷聲陣陣,狂風暴雨。

沒想到柔弱的小丫頭能這樣的魄力,朱則凡捂著痛,擺手:“我、我不過去,不過去,你別動手,小心割到自己……”

“滾出去!我還能當今日無事發生!”蕪君聲音清冷,驅趕著他。

朱則凡見自己討不了好,匆匆打開房門遁入雨中而去……

可夢終究是夢,夢會有醒的一天。那日她雙腳並沒能站起來,那日她也並沒有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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