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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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初霽帶來殷陽的,都是大炮的半成品零件,由毛薔和幾個工匠當場在殷陽郊外的峽谷裏組裝。

數十名修士站在兩門炮前守衛,眼睛不由自主瞟過去。說實話大家很期待打出去到底是什麽效果。這東西體型巨大,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還有工匠抱著一臂長的黑色橢球,堆在一邊。

具初老板說,那叫彈藥,裏面包含了她辛辛苦苦搓了大半天的靈氣和魔氣,並由工匠和幾個高階修士配合封存。

可惜的是,彈藥不能量產,初霽搓丸子整個人都累趴,體內魔氣所剩無幾,急需補充。

毛薔問:“什麽時候開炮?”

初霽想了想,打開[曲線連接符],於腦中呼喚荊恨月。

“你出來了嗎?我要開炸殷陽城了。”

對面沒有回音。

這些天荊恨月也沒找她。

荊恨月總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麽。當她是沈七時,初霽就不問,現在也從來不問。但魔尊不可能無緣無故來西南,初霽傾向於她去辦自己的事了。

前方天幕陰沈,三千座聳立的神侍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天蠶在雲間投落巨大的陰影,讓整個殷陽看起來格外壓抑。

初霽對毛薔說:“我要先進去一趟,帶個人出來。以免誤傷。”

毛薔:“你不是說陸東被郎詔帶走了麽?”

“不是陸東。”初霽說。

毛薔還是很擔心:“不重要的人就別接了,你現在的身份不同以往,少冒險為好。”

初霽安慰了她幾句。別說她有超鏈接,荊恨月能不動聲色潛入殷陽城,占據一座神侍塔,還在天蠶神殿裏殺個來回,這種人需要她冒險去接?說不定最後還是荊恨月帶她出來。

她進去,是想確定一下坐標,精準打擊,最好只炸程家神侍塔。

以後殷陽都是她的地盤,炸多了她肉疼。

藍光閃動,初霽消失在原地,數息後,出現在東集市的一處無人深巷裏。

一落地,初霽就發現不對勁,周圍格外安靜,鳥都不叫了。

她以為自己被發現了蹤跡,立刻警惕起來,緩緩走出拐角。

只見往常熱熱鬧鬧的東集市,此刻氣氛詭異,店鋪閉門不開,街上連個行人的影子都沒有,只剩幾個討飯的乞丐裹著茅草被,睡得正香。

初霽叫醒他,給了兩銅板,向他打聽情況。

乞丐嚇的要死,縮成一團,還沒說話,雲海之上就有一聲巨響傳出。

——轟!

大地都在震顫,空氣中有絲絲魔氣縈繞,初霽趁機吸了一口。

“滿柘神侍和、和他打了很久了。”乞丐渾身發抖,“你怎麽還敢來神殿底下?滿柘神侍讓所有人都去北邊避難。”

初霽蹙眉。她來殷陽後,屢次聽過“程滿柘”這個名字。此人是天蠶神下第一人,程家家主,具體修為沒人清楚,有的說他已有元嬰大圓滿,有的說他早就進階出竅期。

初霽挑眉,她還沒見過元嬰期出竅期呢。

之前據說沈家有個雲游在外,幾十年回來一次的流逸真君是元嬰。可初霽占領邯城已久,就沒見過此人回來報覆。

放眼整個東洲,世家家主大多都是金丹,除了常家家主是明確的元嬰大圓滿,其他元嬰修士,就和集體約定好了一樣,要麽閉關不出,要麽避世修行。

就連程滿柘也是,平時不見人影,俗事都由各個神侍代為處理。

初霽才不信他們是真的清心寡欲。沒道理金丹期還為名利資源鬥得昏天黑地,一朝結嬰,就超脫俗世,放下愛恨糾葛了。

金丹和元嬰之間,一定有什麽秘密。

初霽將這個問題放在一邊,現在有更要緊的事。

她取出青劍,直上雲霄,迫近雲海時,頭頂的隆隆聲更加明顯,周遭的靈氣和魔氣都濃郁得滴出水來,手腕粗的亮黃閃電刺穿層雲,初霽頭發起電,幾乎向上倒豎。

沖破雲海時,她什麽都沒來得及看清,整個人被龐大的氣流掀翻,好不容易找回平衡,只見遠處天蠶神殿前,黑壓壓交戰的人群。

為首的程滿柘,神情悲憫,雙目緊閉。他身披柔軟如絲綢的袍子,胸膛袒露,赤足不穿鞋。他手持一枚古樸的青鈴鐺,隨著鈴鐺晃動,身前的小劍節節斷開,生出一模一樣的百枚小劍,滿天劍雨紛紛落下。

對面的荊恨月亦不弱,甚至隱隱占據上風。火光所到之處,萬物皆化作琉璃,就連程滿柘的武器亦是。

但她看起來不太對勁。

初霽飛近了,才看出哪裏不對勁。

她身上的火紋甚至蔓延到了手背,雙目若五色琉璃,除了天光火色,什麽都沒有。

當年沈七在邯城琉璃閣入魔時,也是這般模樣。

她怎麽又入魔了,她不已經是魔修了嗎?

此時程家眾修士也發現了她。薛凝手執養氣缽,站在程滿柘身側,看似全神貫註戰鬥,只是初霽來時,她唇角勾出的隱秘笑容暴露了心不在焉。

初霽飛近了,提高嗓音喊:“荊恨月!”

荊恨月非但沒有理她,還無差別向她打出一團赤紅火焰,來勢太過兇猛,初霽堪堪避過。

程滿柘擡眼,平和而滄桑的聲音傳來:“已經晚了。”

初霽蹙眉:“什麽晚了。”

薛凝笑道:“程鶴軒用死亡換來你的盟友‘入魔’,他已經救不回來了。他的神魂被腐蝕,已是一只徹徹底底的邪魔。”

初霽神色一滯,緊緊盯著荊恨月,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理智,但她站在程家修士們組成的大陣中間,只顧著和最近的程滿柘鬥。甚至不區分先打誰後打誰,只攻擊距離自己最近的修士。於是方圓二十丈內,空無一人,只有地上程家修士的屍體。

薛凝望著初霽的臉,越看心裏越舒坦,笑得越嘲諷,雙唇一張一合,默念道:“這就是你有眼不識好歹的代價。”

當初她主動向初霽示好,卻屢遭拒絕。她放下身段問原因,得來的卻是一個可笑的理由——“我和魔尊有感情,你不會清楚”。

程滿柘瞥過薛凝,眼含警告。隨即,他對初霽說:“既然你來了,請一起幫我們對付他。”

初霽雙唇緊抿:“她不會無緣無故入魔,你們誰搞得鬼。”

“他本就是如此!”程滿柘沈聲,“赤日先民受天道懲罰,生來就是邪魔,隨修為上漲,他們終有這麽一日。”

說話之間,一團烈火轟然而至,在他們眼前爆開,程滿柘唇角溢出點點鮮血,雙手展開,拼勁全力抵擋。

他手中青鈴狂響,幾乎要炸開。

初霽冷聲:“解決她之前,我先解決你。”

程滿柘拭去唇角鮮血:“你確定要放一個邪魔離開?他會到達祁鎮,屠盡你祁山上下所有生靈,上到老人下到初生嬰兒,無一幸免!不僅是祁山,整個東洲亦是如此。你殺不死他的。他死了也會從赤日先民的祭壇上覆生。然後卷土重來。你看見他心口的焚海木珠了嗎?那木珠才熄滅了三成,我們只要堅持到木珠完全熄滅,他就會化作灰燼,危機不攻自破。”

初霽:“若你們不給她焚海木珠,她還能主動開殺戒不成?”

程滿柘深吸一口氣:“這是永除後患的唯一方法。赤日先民的遺物能激化他修為上漲,讓他自己殺死自己。周舟……或許我該叫你一聲,初鎮長,你既是道修,理應以東洲萬千生靈為重,不要助紂為虐。”

初霽總算聽明白他們口中的“剿魔”是怎麽一回事。

就是催化荊恨月的魔氣,讓她失去理智,再耗死她。

可惜這群人剿了這麽久,世家修士死了一群,荊恨月卻沒死,反而修為如登天一步步上漲。

初霽發現了一個盲點。

世家修士能找到這個辦法對付荊恨月,就說明他們試過,但沒有完全成功。

所以在剿魔過程中,荊恨月也曾魔氣暴動過,卻最終恢覆了理智,打敗這群世家修士。後來才到達殷陽,與初霽重逢。

荊恨月為何會來殷陽?

若她想一統東洲,沒必要先從西南開始。

初霽恍然大悟,荊恨月一定在尋找阻止自己魔氣暴動的寶物。

電光石火間,腦海中忽然閃過重逢時,荊恨月殺出天蠶神殿,手持一只覆眼的畫面。

這事十有八九和天蠶神有關。

程滿柘見她久久不答應,搖頭嘆息:“看來我們只能做敵人了。”

初霽:“原本就是敵人。何來的同盟。”

她話音一落,程滿柘周身十幾個神侍同時躍起,向初霽殺來!

這些神侍大多都是築基之上,甚至有三個金丹。一同出手,威力巨大,雲海都破開一個大缺口,讓晚霞落入殷陽城。

初霽旋出數重花窗,金紅閃爍。

為首的兩個金丹修士舉起巨劍,使勁渾身力氣砸下,一人運氣換一人接上,短短三息,初霽就承受了就有近七百次重擊。

花窗碎了一地,初霽連退數步,喉嚨裏翻出腥甜。

“還要執迷不悟嗎?”

兩個金丹神侍分開,一位姿容美艷的女修走出。

薛凝舉起養氣缽,朝初霽走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初霽:“這句話送給你。”

薛凝眉心一滯,沒來得及細想,只聽天地間一聲巨響!

——轟!

好似雷與火一同降臨人間,不遠處的傳來喊叫。

眾人皆楞住,舉起法器,四下相顧,不知發生了什麽變故。

初霽唇角彎起。

——轟!

緊接著,第二聲,

神侍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護城大陣上,青紅交織,靈魔交搏。

轟!第三下,程滿柘也在激烈的打鬥中擡起頭。

這一擊堪比元嬰,雲海泛起赤紅。

程滿柘:“你帶了元嬰修士?!”

初霽笑了:“你覺得呢?”

第四聲、第五聲接連傳來,整個殷陽都為之翻騰。尤其是高聳入雲的神侍塔,晃動更為劇烈。

程滿柘因為分心,被荊恨月接連擊中,胸口鮮血淋漓。

但對於眼前的景象來說,這都是小事了,因為——

殷陽護城結界被轟出了一個大洞!

到底是哪位世家大能,竟與殷陽程氏為敵?

眾人向洞外看去。

然而,哪有什麽元嬰修士,他們只看見兩個奇怪的東西,體型龐大,通身深灰,一根長長的圓管從身體中伸出,指向長空。圓管裏還冒出陣陣青煙。

而操縱這個法器的人,竟然只是幾個練氣初期,甚至還有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

其他築基期、心動期都分列兩側,守護這威力巨大的法器。

下一刻,他們親眼看見兩個黑色的橢球長彈,透過結界,穿雲破霧而來!

這兩彈落在了天蠶神殿上,整個神殿坍塌成廢墟,他們所站的高塔如被一刀劈開,左半邊轟然墮入雲海間,揚起成團灰塵。

全場寂靜無聲。

一個神侍咽了咽,擡起頭。

剛才那一擊不僅轟塌了屹立萬年的高塔,更波及了他們一直守護的天蠶神。

只見雲海上的白繭被靈魔交搏撕裂,露出一個大孔,白色細絲從繭中溢出,靠近蠶繭的神侍逐漸迷茫,渾身一軟,倒在地上。法器墜地聲叮當作響。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熟悉的混沌之氣。

初霽看向荊恨月。他身上火紋漸漸褪去,眼眸轉深,周遭魔氣弱了下去。

她猜得沒錯,果然醒來了!

她可真是個平平無奇的推理小天才。

初霽運氣飛去,這一次,荊恨月沒有攻擊她。

出於謹慎,初霽隔著十步喚:“荊恨月?”

荊恨月以劍撐地,幾縷發絲貼在他側臉,眼神漸漸恢覆清明。

程滿柘神色從凝重漸漸變得慘白,面對程鶴軒死訊時,都沒這麽激動。

他雙唇微顫:“瞧瞧你們幹的好事……祂醒了,祂真的醒了!”

荊恨月擡起頭,初霽落在他身側,指著那個蠶繭大洞道:“和我說一下天蠶神長什麽樣。我剛剛不小心把人家吵醒了。”

她指向的地方,白繭一吸一呼,時有刺耳的尖叫從裏面傳出。白色細絲越積越濃厚。

荊恨月微微搖頭,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你不會想看見的。”

初霽:“……是蟲子嗎?一個掉在我床上的蜘蛛,就能讓我走火入魔了。”

一旁的程滿柘咽了咽,長嘆道:“走火入魔還算好的,我們都……結束了。”

荊恨月忽然按住初霽的肩:“來不及了,抓緊我。”

他話音剛落,細絲突然向外界沖開,遮蔽視野。眾人恍惚了一瞬,接二連三倒在地上,被不斷湧出的細絲掩埋。

天地間一片死寂,蠶繭呼吸著,所有人和祂一起呼吸。範圍越來越大,所到之處,萬物陷入沈眠。

“根據殷陽上古遺留的傳說,這個世界只是天蠶神的一場大夢。當它夢醒時,會蛻繭成蝶,離開此界。人們抓住祂垂落的蠶繭絲,就能隨祂一同前往九重天之上,位列仙班。”

耳畔傳來荊恨月的聲音。

初霽太陽穴酸痛,緩緩睜開眼睛。亮光刺入,周遭人群熙熙攘攘,每一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栩栩如生,她擡起頭,三千座神侍塔聳入雲霄。

但日光燦爛,那個懸於天空的巨大天蠶神陰影不見了,白色的細絲也消失了。仿佛終年陰雲密布的殷陽,只是一場夢。

這裏的建築和殷陽東集市很像,甚至她認出不少店鋪。

初霽環顧四周:“我們在東集市?”

荊恨月的手依然放在她肩上,琉璃眸微微瞇起:“是天蠶神夢中的東集市。”

她們已經活在天蠶神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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