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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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盒被上次誇初霽有骨氣的年輕男人買走。他名叫成游,是噬靈族年輕一代中比較厲害的練氣期修士了。

“其實我妹妹比我厲害。”他說,“她才四歲,就已經練氣中期了。等到我這個年齡,金丹元嬰都有可能。”

說的就是頭頂花花的小姑娘成漪,她坐在哥哥身後,默默吃著鐵板豆腐,頭上的小花一翹一翹,初霽給她那份豆腐沒灑辣椒粉,小孩子吃不了辣。

成游揉揉妹妹的腦袋,把她一頭毛揉得亂糟。

初霽問“成漪的植物很厲害?”

成游眉飛色舞,掩飾不住驕傲“我妹妹當年轟動全族。天地龍芽感應了她的神魂後,賜下的可是‘萬物生’。你知道噬靈族有史以來,只記載過一個聖人擁有‘萬物生’。”

他巴拉巴拉說了一堆,初霽大概了解了,噬靈族出生沒有靈根,十日後受天地龍芽賜靈,新生兒會擁有自己的伴生植物。他們將植物養在丹田中,一同修煉,同生同死。

噬靈族人百年後,神魂化歸神樹,靈植亦是。

“噬靈族這個名字,是外人給我們起的。”成游說,“我其實喜歡更直截了當的稱呼,比如,植物人。怎麽樣是不是很冷酷?符合我冷酷的風格。”

初霽“……”

不不不,噬靈族挺好的,挺有逼格。

不一會兒,沈七出來了。

只見初霽懶洋洋躺在幹燥溫暖的草垛上,已經睡了過去。

沈七往左挪,露出噬靈族長的身影。

兩人放輕腳步,一前一後悄悄來到初霽身邊。她們微微探頭,以一種觀察珍稀靈獸的眼神,盯著初霽。

噬靈族長“叛徒?”

沈七蹙眉“不像啊。”

噬靈族長“你確定不是你?”

沈七笑了一下“我進南麓是解了劍的。真正負劍進入噬靈族地界的人,只有她。”

就在此時,初霽幽幽轉醒。

一睜眼。天空清朗,兩個腦袋一左一右,填在視線中,她們目光詭異,如看砧板上的魚,下一刻就該問“怎麽剁吧剁吧吃”了。

初霽“???”

偷窺未成年人。

變態啊!

初霽跳下草垛,撣撣厚棉襖上的草屑,才發現棉襖下擺洗破洞了,白花花的飛絮露出來,初霽好心疼“又要補衣服。”

沈七嫌棄道“早該換了。”

噬靈族長“扔掉吧,我給你換一件新披風來,你想要什麽顏色的?多厚多長?”

初霽莫名其妙,怎麽噬靈族長突然對她好熱情。

“不用不用。”

她不是沒錢換,只是這件穿太久,已經完全撐成她最舒服的樣子。市面上一靈石的披風都沒它好穿。

也可能是東西用久了,難免帶感情,反正初霽舍不得扔。

“棉襖破不影響?”初霽露出普通又自信的微笑。

畢竟不花錢。

噬靈族長如遭雷擊!

如此心性。不為外物所移,不畏懼他人目光。

這才是預言中能拯救噬靈族的人!

她瞇眼看去,初霽那立在風中的背影,此刻竟平添幾絲神秘,那樸實無華的厚棉襖,如今好似也蒙上一層淡淡金光。

“走了。”初霽擺手,“回見。”

“回見。”噬靈族長按捺住澎湃的心情。

就連說再見的方式,也是如此簡潔而高深。

不愧是預言中能拯救噬靈族的人!

初霽回到邯城後,迅速打開word文檔,寫《完成報告總結》

“在噬靈族經營鐵板豆腐很順利,可以考慮在當地開店。”

但這一次升級,word文檔顯示[進度20]

初霽猜測,可能因為鐵板豆腐生意不太穩定,再加上噬靈族人不算太多,開店波及的範圍人數不夠廣。

蚊子再小也是肉,多累積幾個就好了。

她帶著種子先去靈植園,這段時間祁鎮百姓已經將方圓幾裏清理完畢,土也翻好了,就待種田了。

初霽撥弄著種子,裏面伽藍竹最多,是聚靈丹的必備藥材,生長期很短,幾個月就能長一茬,但種子對土質要求非常高,因此種植範圍不算太廣。初霽有自信,word文檔開辟的靈植園絕對沒問題。

其次是金虹藤,對噬靈族術法造成的傷口有奇效,外界極為少見。

初霽打算先種這兩味,以及治瘴。她請教了噬靈族人,現在心中已經有底。

看著滿滿一麻袋的種子,初霽偷偷笑出聲。

現在的她,沒別的,就是一個字——

闊!

闊佬初霽最近特別想吃甜甜脆脆的大白菜,正好邯城集市上有差不多的種子,這裏的人稱其為青菘。初霽嘴饞,掏錢就買。

見初霽圍著田埂,谷郎中的弟弟谷堯湊過來“鎮長,這是什麽啊?”

初霽拖著大麻袋“就是種子。我一個人種不過來,分給大家一起種吧。”

谷堯連藥材都認不全,更別提藥材種子了。他以為那就是普通藥材種子,畢竟那麻袋樸素到簡陋。

“好嘞,我們幫鎮長一起!”

他一聲呼喚,聽到鎮長終於要種田了,幾個年輕人火速奔來,你爭我搶幫初霽幹活,直接把她擠出田埂之外。

祁鎮人對種田之熱切,初霽都看懵了,她把大白菜種子和治瘴單獨種在另一側,吩咐這片區域由她照料。

種子種下去,幾個人圍成一圈,看來看去。

初霽笑了“你們盯著它,它也不會長出來的。”

谷堯臉一紅“那它什麽時候能發芽?”

“不知道。”初霽撐著下巴,“這樣吧,組織上授予你靈植園園長一職,每天記錄一下漲勢就好。”

“真的麽?!這、這不好吧。”谷堯手足無措,他不像哥哥學識高,也不像侄女小谷機靈,平日只能辛苦養雞為生。他太平庸了,沒有錢,不聰明,讀書成績也不太好,嘴還笨。像他這麽平庸的人,真能負責園長一職嗎?

“放心,種子便宜著呢。種壞了也無妨。”初霽說。

但初霽沒想到,在種地方面,祁鎮人過分熱情了。每天大家做完工,都特地跑來靈植園逛一趟,樂此不疲。

靈植園遭遇晚間高峰期,谷堯不得不安排限時參觀。

祁鎮百姓們紛紛問“這都種的是什麽啊?”

谷堯也不清楚,觀察了半天,覺得其中一種節節而生,像甘蔗。另一種如藤蔓,巴掌葉子,像爬山虎。

“大概是一些品種的甘蔗和爬山虎吧。”谷堯撓頭,“我也不太清楚。”

眾人一看,還真得很像甘蔗,有經驗的大娘走過來,指著金虹藤道“我看這分明是葡萄藤!”

其餘人深以為然。

他們再轉向初霽種的大白菜和治瘴前,看了許久。

“這……感覺像青菘啊?”

“不可能,鎮長親口關照,不讓我們種,她要親力親為,怎麽可能是青菘。”

“沒錯,這一定是像青菘的仙人靈藥!”

其餘人深以為然。

小谷和谷郎中聽說初霽種地,過來一瞧,不禁陷入沈思。

“我是不是年紀大了,眼睛花了?”谷郎中道,“這甘蔗怎麽有點像伽藍竹?”

小谷雖精通凡人藥材,對靈植靈藥卻所知不多。

“那是什麽?”她問。

“為父也沒有見過多少伽藍竹,上次見還是在水城藥材鋪,一顆就賣到整整一靈石啊!聽說仙人們用它煉丹。”

小谷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問“叔父,小初姐姐她帶種子來的時候,到底說這是什麽啊?”

谷堯“鎮長帶了個麻袋過來,沒說什麽,就讓我們種。”

他往旁邊一指,谷郎中和小谷順著看過去,只見鋤頭旁丟著一只灰突突的破麻袋,爛得驚天動地,裏面還盛著不少種子,就這麽大刺刺丟在涼棚底下,仿佛丟破爛一般。

谷郎中“……”

走眼了。這應該不是靈藥伽藍竹。

否則以小初老板愛財的程度,哪能隨手丟在這裏。

回到邯城後,初霽整理下一次去噬靈族的裝備,她這次多帶了一點鐵板豆腐。如今她和噬靈族人關系變好,可以開始考慮雇傭幾個能移土開山的噬靈族,來祁鎮修路了。

聽說有幾人伴生植物是遁地薯,專業挖山打洞。初老板恨不得趕緊把人請來。

人才啊,都是人才。

她躺在床上,恍然意識到。好像很久沒有看見她爹了?

此時的廖如晦正在沈家。

金碧輝煌的正堂中,沈家大公子斜靠在正座上,指尖拈起一顆葡萄吃,

這間正堂非築基不得進入。廖如晦、趙六伯,以及幾個邯城世家修士分座下側,皆一臉榮幸。尤其是廖如晦,自從與趙家結親後,沈家大公子也開始給他送拜帖。

與沈家交好,廖如晦勢在必得。

不知沈家大公子秘密邀請他們,到底有何事?

“流逸真君就要出關了。”沈家大公子放下酒杯,懶洋洋道,“我打算送真君一個賀禮。”

廖如晦心中一緊,流逸真君元嬰境界,放眼整個東洲,能與之較量的屈指可數,但她常年閉關在北海。距離上一次歸家,已有十年之久。百年前沈家左脈還不叫左脈,叫沈家旁支,正因為出了個流逸真君,才敢和右脈叫板。

倘使能在她面前留下姓名……

廖如晦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沈家大公子“真君什麽也不缺,我思來想去,倒有個東西還不錯。”

“是什麽?”趙六伯微微瞇眼,“難道是魔修的……”

“對,就是魔修那顆,天地龍芽。”

沈家大公子微笑“上次我派去的人,差一點就成功。”

趙六伯謹慎道“他們實力如何?”

“族長只有築基修為。”沈家大公子嗤笑,“但我們練氣期數百,心動期也有三十,築基期姓沈的就有三人,算上我。”

廖如晦“那就提前恭喜沈大公子了。”

“多謝。”沈大公子雖笑,眼睛卻沒看廖如晦。

一旁幾個沈家弟子暗道,大公子這是看不上廖如晦攀附權勢的模樣。

廖如晦握緊玉如意。

沈大公子看不上他,他心底一清二楚,但流逸真君這四個字放在面前,他忍了。

魔修盛產靈藥,等他們攻下東邯北麓,那些珍貴的靈藥靈種,那些擅長種植靈藥的魔修,不都是他廖家的?

屋中安寂,世家大族的修士面含微笑,數著自己能獲利多少,訂下盟約

“魔修肆虐北麓,邯城修士畏懼其兇惡,不敢進山。”

“今朝七家聯盟,當共同討伐,還東邯一個太平天下!”

戰火燒得秘而不宣,初霽背好行囊,再一次來到北麓,落地直接撞上一隊噬靈族人。

他們手持靈弓與鋼叉,身披黃草色戰衣,臉上也塗抹著深深淺淺的綠色巫紋,每個人神色緊張,無暇顧及她們。

空氣中,燒焦的糊味刺鼻。

沈七提劍找到族長“發生了什麽?”

“你不知道嗎?”噬靈族長蹙眉,“邯城幾大世家打來了。”

話音剛落,一聲巨響落在東邊,眾人擡頭望去,進入噬靈谷前的高山被陣法轟開一個缺口,天空中雲翳陰沈,飛鳥驚起,紛紛逃離。

還好族長提前開啟護山結界,否則他們半個村莊就消失了。

沈七面色嚴肅“你們打算怎麽辦?”

噬靈族長沈默片刻,忽然對著她們下拜“我先去和他們談一談……請二位,替我們守護天地龍芽。”

初霽一頓“為何是我們?”

噬靈族長深深看著她,語氣懇切急迫“請您幫幫我們!”

初霽楞了楞,自然同意幫忙,但她深知廖如晦那群人是什麽樣,族長談判邯城世家,不一定能撤敵。

族長喊來一個瘦高男人,帶初霽二人去見神樹。

初霽認得此人,還記得格外清楚——是那位望妻石前哨,名叫成澄。

她賣鐵板豆腐時,成澄從未光顧過,一直站在高臺上,等他消失十幾年的妻子。

穿過幽深而漫長的隧道,霍然開朗。此地八面皆山,圍成一個正圓形,中心生出一顆參天大樹,一側樹葉稀稀拉拉,另一側則被火燒過,焦黑枯萎。

空氣中浮動著暗沈的金色,成澄跪下叩拜,

初霽在樹下看到了另一個熟人——頭頂小花花的成漪。她孤零零坐在樹旁,仰著腦袋,嘴裏念念有詞。

成澄喊她“成漪,乖,先離開這裏,去找族長。”

成漪擡起頭,望了一眼初霽,頭頂小花慢慢垂下,隨即手腳並用爬起來,一言不發,緩緩往外走。

初霽當即旋開一扇矩形大花窗,沈七拉起一層模糊的結界,籠罩神樹。

“她怎麽了?”初霽敏銳察覺到哪裏不對勁。

成澄啞聲道“她哥哥……化歸神樹了。”

初霽睜大眼“你說成游?”

就是那個說她有骨氣不必解劍的年輕人?

成澄閉了閉眼“前兩天夜裏,邯城沈家的大公子帶人來偷襲,成游正好撞見,就被……俘虜了。那些混蛋,一直折磨他,問他如何開啟結界。成游誓死不開口,他擔心這群混蛋對他用搜魂術,洩露族中秘密,就……當即自毀伴生靈植。”

噬靈族人與伴生靈植同生同死,成游一死,神樹立刻有感應。

因此,噬靈族長才能得知邯城修士來襲,及時開啟護山結界。

周遭陷入沈默,沈七不言,初霽擡起頭,成漪的背影遠遠的,小小的。

有一種沖動在心中生長發芽,初霽抿了抿唇,打開文檔,輸入新計劃

“幫助噬靈族擊退邯城修士。”

這個計劃與公司建設,祁鎮發展,都無關系。但word文檔沒有顯示不正確,就證明它符合升級條件。

初霽仰頭問沈七“你能打探到沈家大公子的消息嗎?”

沈七頷首“給我一點時間。沈家雖然是我家,但也不是我家。”

初霽蹙眉“什麽意思?”

什麽叫是家又不是家。

沈七聲音散漫,似乎在刻意回避著什麽“告訴你也無妨。這不是什麽秘密。我六歲那年,才被沈家認回來。”

初霽撐起下巴“在這之前呢?”

沈七不再說話了。她提起長劍,搭上初霽的肩“帶我走。”

“回邯城?”

“是。”

初霽通知成澄,她很快回來,便拉住沈七。

藍線灼熱一道劃出,她們奔向邯城。

落地在沈七宅院,返回之前,初霽抿唇忽問“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沈七頓住腳步“我知道你要問什麽。”

初霽挑眉“那你不給我解釋一下?”

沈七回身,輕輕撩起幕蘺一角,初霽得以看見她真容。

她膚如冷玉,唇不點而紅,輕啟道“我只是需要天地龍芽的枝幹續命而已。”

初霽擡眼反問“沈大公子得到天地龍芽,豈不是對你更有利?”

沈七“你就當我嫉妒沈大公子,看不得他好。”

初霽輕嗤“你騙人。”

沈七微微一笑,放下幕蘺,重新變回那個遺世獨立,難以接近的沈家七小姐。

她們就此分別,一個去沈家大宅,一個回東邯北麓。

東邯山,噬靈山谷。噬靈族人堵死暗河,邯城世家修士聚集在高山下,湖泊前,八個心動期修士結成一個大陣,靈氣凝成巨石,接二連三砸向山體。

高山承受不住猛烈的攻擊,不斷晃動,搖搖欲墜。

終於,一聲巨響,它一半齊齊塌下來,露出赤裸裸的巖石和泥土。另一半於結界之內,還顫巍巍聳立。

沈大公子坐在靈狐皮靠椅上,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他撩起眼皮“繼續砸,不要停。”

他身後還站著數百人,有道仆,有練氣期,更有心動期和築基期,皆面露期待。

陣是八方破地龍陣,乃常家老祖常書航所創,威力巨大。

現在結界已經出現裂縫,再過一個時辰,就要碎了。

還不投降嗎?

而另一側,十二個噬靈族人緊咬牙關,脖頸上巫紋跳動,雙手放在結界之上,以抵抗接憧而至的沖擊。一個噬靈族人靈力耗盡,渾身滲出鮮血。她倒下了,後面的族人即刻補上。

等待填補空缺的每個人,都面臨著必然重傷,或者重傷至死的命運,但他們雙目直視前方,喚出伴生植物,沒有一人退縮。

老年和弱小的族人也絕不拖後腿,他們帶走傷員照顧,卻在病床前認出自己昏迷不醒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兒女。

病床漸漸耗盡了,緊接著,紗布也告罄。煎藥的爐火水汽沖天,一個靈植是蒲公英的少年抹著眼淚,卻在他外公面前扭過頭去,說自己只是熏了眼睛。

“沒事的。”他喃喃道,“娘親會好起來的。”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結界內部的一半高山,忽然崩裂一角。

沈家大公子揚手“停。”

大陣熄滅,沈家大公子脫下白狐裘披風,提起折扇,騰身至半空。

結界中有一道黃草色身影沖出,噬靈族長雙唇緊抿,更加深了兩道法令紋,

沈大公子語帶輕佻“族長,只要你交出天地龍芽,一切都好說。但若你執迷不悟……我還沒嘗過噬靈族姑娘是什麽滋味兒。”

噬靈族長目眥欲裂,嘶啞的聲音響起“你放屁!”

沈大公子哈哈大笑“這麽說你就急了?放心,也不是誰都能進我的院子,等我轟開這結界,最多送你們去種靈田。在北麓種也是種,在邯城種也是種。有何區別呢?”

噬靈族長氣得頭皮發麻,數十根松針盡數揮出!

沈大公子嘩然開扇,折手一旋,松針叮叮當當全部彈飛。

他微笑道“結界破碎前,您慢慢思考。”

說完,抽身離去。

但出乎沈大公子預料的是,噬靈族支撐的時間比他想象中的久。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天將大黑,結界還是沒有攻破。

夜色漸深,沈大公子心中不太舒服,出師未捷。但想來噬靈族如今必是強弩之末,他也釋然了。

“都回去吧,留十人守衛,我們明日再來。”他揚手道。

沈大公子沒有猜錯,此刻的噬靈族結界內,到處散發著濃郁的藥味。一夜間,族長頭發白了一半。她面對昏暗的燭火,默默不言。

“族長。”帳外有人傳喚。

“進來罷。”她想也沒想就道。

帳簾掀起,進來的卻不是哪個長老,而是一道略顯瘦小的身影,裹在寒冷的夜風中。

噬靈族長雙眼微瞇,怔怔道“初霽?”

初霽笑了笑“是我。”

噬靈族長垂下眼,不知在猶豫什麽。

初霽單刀直入“明日一早沈家會繼續強攻,族長有什麽想法嗎?”

噬靈族長淡淡的聲音響起“沒什麽想法。神樹絕不可能成為哪個修士藏寶櫃中的法器,我們噬靈族每一個人,寧願與神樹一同***,也絕不任人奴役。”

初霽不感到意外,噬靈族多年封閉,骨子裏對族群歸屬感極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不讚同類似的人生理念,但她挺欣賞他們的勇氣。

“其實,倒也不必如此。”初霽說,“我好像有個辦法,就看族長願不願意讓我試試。”

噬靈族長眉頭蹙起,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

盡管預言中,有個叛徒會身負長劍,拯救神樹,但事到臨頭,他們的第一反應,任是依靠自己的雙手,抵禦外敵。

“你有什麽辦法?”族長說。

初霽微笑,攤開手中地圖。

地圖是沈七剛剛搞來的,上面標註沈家大公子和剩下幾個邯城世家的駐點——皆在東邯南麓,離北麓有一定距離。

初霽指著輿圖“一直守衛,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勝利。我們主動出擊,帶人偷襲。”

噬靈族長一開始還心存希望,聽到最後,臉都垮了下來。

她苦笑道“你說得簡單,我們怎麽帶人去?結界開啟,我們出都出不去……”

說到一半,她猛然意識到,初霽是怎麽進來的?

初霽笑得略顯羞澀,輕聲“超鏈接罷遼。”

噬靈族長看著她,眼中越來越亮,好像確定了什麽。

她重重下了決心“好。”

寒夜漸深,南麓山谷格外寒冷,趙家營地裏,心動期和築基期修士們聚在一起喝酒,“等結界破碎,我們一起沖東邊靈田,沈家大公子說了,大家搶多搶少,各家各憑本事。”

一個練氣期修士問“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吧?”

“你在想什麽。”趙六伯放下酒杯,“他們可是魔修,是魔修啊!能隨時變成植物,他們已經不算人了。”

練氣修士打了個寒戰,能變成植物的人,那是什麽怪物。

夜已深,修士紛紛縮進帳篷修煉,沒註意到樹林枝丫間,一個個躍動的黃草色身影。黑夜是最好的障布,同樣的事情在趙家駐點發生,在其他小世家駐點發生。廖如晦擡起頭,望著天邊明月,今夜的月光竟泛著淡淡的藍,他身後,一株大樹枝葉輕輕搖晃。

森林隱藏著一切。

沈家大公子的金頂帳被五個白色小帳包圍,他坐在桌案前,丁香夫人為他斟酒,沒人敢置喙他出門討伐還帶五房小妾。

其中便有越瀾。

他已經不大記得越家女是誰了,但丁香夫人說想帶她,他就允了。

沈家大公子長手一伸,將丁香夫人攬入懷裏,端起酒一杯接一杯的喝。

“郎君,明日還要打仗,莫要喝太多了。”丁香夫人按住酒杯。

“你在擔心我?”沈大公子笑道,“放心,明日很快便能結束。到時候帶你去噬靈族裏看看,有什麽想要的,盡管跟我說。”

丁香夫人安安靜靜看著他,不知在想什麽,好像什麽都不值得她喜歡。沈大公子就是迷戀她永遠置身事外的態度,他一把抱起她去榻上。

沙漏無聲,萬物歸於沈寂,子時來臨那一刻,兩隊噬靈族修士忽然從林中沖出!

他們脖頸上巫紋跳動,眼中含覆仇的火焰。寒光乍現,鋼叉錚錚,射穿一個世家守衛的心臟。

幾個世家的營地應聲響起驚呼,“有敵來襲!”練氣期修士們沖出大帳,催動陣法,心動期修士從爛醉中醒來,抽出法器應戰。

可面前空空如也,魔修的背影都看不見了,哪兒來的應戰?

林潮湧動,噬靈族長載著初霽,飛躍南麓層雲。

她們向下望去,漆黑的大地上,忽然亮起兩點火光——趙家和其餘小世家的駐點,陸續起火了。

邯城修士驚愕不已,魔修還敢出結界裏偷襲?又如何知道了他們的駐地?練氣期修士忙著救火,幾個小世家紛紛派出傳訊人,前往沈家駐地求援,半路上卻撞見趙家來人。

“你們也被偷襲了?!”幾人面面相覷。

沈家大公子被帳外來報吵得額頭劇痛,他起身離開丁香夫人,披著錦袍向外走去“到底怎麽了?”

聽聞幾家同時被偷襲,他冷冷道“不就是死了兩個練氣期?連面都不敢露的魔修,你們怕什麽?”

世家修士們仔細一想,的確如此。他們根本沒料到魔修還有餘力偷襲,才一驚一乍,慌忙來報。

“他們是什麽修為?”沈家大公子撩起衣擺,懶懶坐在靠椅上,丁香夫人身披紗衣,出來為他斟茶。

“回大公子,一個心動期,三個練氣期。”

沈大公子噗嗤一聲笑了,“區區一個心動期,把你們嚇成這樣?行了,都回去吧,再來就活捉。”

他飲完茶,重新和丁香夫人回到帳中,做沒有做完的事。

世家修士們臉上羞愧,紛紛回去。他們組織更多的修士巡邏,每個鐘頭還有四個心動期同時守夜。

隨即,他們遭遇了第二次奇襲。宛如密林伸出利爪,沒有人看見那些鬼魅的身影從何而來,小溪中爬出水草,從背後擰斷了一個沈家人的脖子,樹上落下菟絲花,纏上一個趙家人的臉。

一縷靈氣在夜空中綻開煙花,世家修士們蓄勢待發,追逐來偷襲的魔修背影,心動期修士密集出招,火焰與金針齊齊射出,還沒打到腳後跟,噬靈族人縱身一躍,化作植物遁入林中。

下一刻,藤蔓從四面八方而來,世家修士們這才發現,他們早就被引入密林深處,無處可逃。

所有噬靈族都是木系靈根,只要有植被的地方,他們便所向披靡。

半空中,初霽坐在噬靈族長背後,指著南麓層層疊疊的青色山巒。

“你看,只要出結界,哪裏不是你們的主場?”

噬靈族長面色覆雜,又激動又擔憂。

因為,最關鍵的反擊,即將開始了。

醜時剛過,沈家大公子又被迫離開溫柔鄉,兩次被打斷,他煩躁不已。

但他沒有被怒火沖昏頭腦。噬靈族幾次三番偷襲,無非想擾亂他們的陣腳,消耗他們的實力。

沈家大公子嗤笑,當他認不清嗎?

“所有人遷來沈家駐地,魔修襲擊,一概不理。明早我們一同出發!”

沈家駐地有小型結界陣法,噬靈族人連接近都不行,更別提騷擾他們了。

眾世家紛紛拔寨,受傷的修士慶幸自己能歇一歇,更多的小世家修士期待能結識一兩位沈家人。

而層雲之上,噬靈族長和初霽也很期待。

一截枯枝不小心落在一位金家修士的帳篷裏,混合著草屑,誰也沒有註意。

待沈家結界完全閉合,世家修士們自以為天衣無縫,那截枯枝忽然被風吹到地上,沒入草堆。它尾端生根,牢牢紮入地下,足有百丈之深,根須生出數個根瘤。

不遠處的密林中,伴生植物是遁地薯的噬靈族人也紮根地下,兩方在黑暗中不斷探索、延伸、觸碰到彼此的瞬間,啟明星從遠方升起。

“我永遠想不到,還能這樣突破結界。”噬靈族長感嘆。

用來挖地道對付結界,真得很狗。

但這是初霽會做的事。她就喜歡狗辦法。

她從高空中落下,一直來到地道中,換上沈七準備好的沈家道仆衣服,坐上遁地薯的根須,悄悄來到沈家結界內。

死寂的夜裏,初霽提一盞昏暗的燈,獨自穿行在敵營中。

她打開沈家大公子用的茶葉盒,往裏面塞了幾粒“種子”。

計劃進行的完美無缺。

就當她要離開,其中一頂白色小帳帳簾掀開了。

一道枯瘦的身影被月光照亮,初霽直接和那姑娘對上視線。

“……”

眼熟的容貌,衣襟上的紅木槿刺繡,腰間的漆紅測量尺。

初霽一楞,迅速意識到她是誰,沖上去捂住她的嘴。

“唔——”

半空中,噬靈族長左等右等,都不見初霽身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東方破曉了。

旭日灑下第一縷晨輝,世家修士們度過了安穩的後半夜,每個人整裝待發,他們準備打開結界,朝噬靈族進發。

突然,沈家大公子的帳外傳出一聲巨響!

——嘭!

嘭!嘭!嘭!

爆炸聲接二連三傳來,世家修士們不知所措,紛紛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頂高高在上的金帳,冒起滾滾灰煙。

道仆們奔走呼喊“快救火!”

“沒用的東西!”

水靈根修士掐訣,倏然撲滅火焰。不一會兒又傳來道仆呼喊

“沈家大公子受傷了!”

“越瀾夫人呢?誰看見越瀾夫人了?”

“別管她了,丁香夫人也受傷了,還不快去拿藥來!”

大帳中,沈家大公子滿面陰郁,被紮傷的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滴黑血。

他嘴唇破皮,臉上也濺了血,前額頭發還燒掉一大片,看起來異常禿。

道仆們給他遞來傷藥,沈大公子猛地甩在地上。

“這是噬靈族的術毒,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他揚手,“金虹藤呢?拿金虹藤給我!”

“金、金虹藤昨夜被用完了……”

昨夜受傷的修士太多,甚至趙六伯也在追擊中受了小傷。

他來要金虹藤,還拿趙家施壓,沈家道仆不得不給。

怪只怪他們來東邯北麓時,根本沒想過會與噬靈族真正交手。一個只有族長是築基期的村落,甚至連二流世家都比不了,邯城修士一個大陣就轟過去了,哪裏還會購買大量的金虹藤防止受傷?

沈大公子心底狠狠給趙家記了一筆。

“傳我命令,全部撤離南麓,我需要速回邯城一趟。”

他擡起眼,盯著遠方半截高山。

先前是他仁慈了,等他養好傷,定要將北麓夷為平地。

此時又有人來報“大公子,越家夫人不見了……”

“什麽?”沈大公子頓覺荒謬。

結界還未開,人怎麽可能不見了?他還從沒發生過丟夫人的事。

“派人把她抓回來。”

“大公子,這、這、實不相瞞,我們方圓二百裏都找過了,根本沒有越夫人的身影。她一介凡人,跑不了那麽遠。不是噬靈族擄走了她,就是其他世家修士……”

頓時,沈家大公子怒火中燒。

噬靈族可能偷襲他,但沒有必要擄走一個凡人女。他此行前來,還帶著其他兩個世家女。噬靈族要擄也擄她們。

被偷偷潛入結界,已經令沈大公子面子全失。夫人都被偷走一個,真是奇恥大辱!

“丁香……丁香你在哪裏?”沈家大公子氣得神志不清,重重咳了咳,朝遠處淡紫衣的女人招招手,“過來,陪陪我。”

與此同時,邯城。

在工匠鋪做工學習的毛薔忽然被敲門聲驚醒。

她打開門,初霽扶著一位陌生姑娘進來了。

說陌生也不陌生,毛薔看見她胸口紅木槿刺繡,眼睛都瞪圓了。

越春秋的女兒越瀾!

最近她在工匠園聽說了不少越瀾的事跡。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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