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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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裏克用他那被摧毀到嘶啞的嗓音,講述著當年的種種經歷:

“之後我們就一直住在避難所裏,依靠每天送進來的營養物質生活,但很快,不再有東西被送進來,甚至連電力系統都保持在最低能耗,僅僅足夠維護溫度模塊和通風系統。”

“所有人都是感染者,行動起來要方便許多,大家嘗試著去外面搜尋物資,探索情況,但遭遇了怪物的兇猛襲擊,折損過許多人員。”

“好在不久之後,我們找到了這座避難所的系統密匙,解鎖其他區域,拿到了事先放置在其中的大量物資,生活總算是步上了正軌。”

“我們培育一些動植物當做食物,又使用機器人進行探索和收集,也終於和其他的避難所取得聯系。”

“這處設施裏的所有避難所都跟我們的情況差不多,有幾個沒有丁點動靜的,大概是裏面的人全都死光了,我們相互合作,盡可能的生存下去。”

埃裏克扯動嘴角,萎縮的牙床露出個滲人的苦笑:“說起來真是神奇,都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竟然還想要活著。”

“十幾年來,我們唯一思考的是就是怎樣才能更好的活下來。我們使用機器人探索過所有可以進入的區域,也和其他設施內的避難所取得聯系,據說在東側,還有情況比我們更好的幸存者。”

陳詞垂下眼,陷入沈思。

陳蔚在坍塌不久就前往月光施救,最終把他和陳念帶回辰砂,也就意味著,他們的培育時間一定要遠早於坍塌。

月光早就知曉Ashes存在,甚至對它的破壞性有所預料,所以才會讓他和陳念誕生,用血液當做疫苗。

可它為什麽沒有提前透露出任何消息?如果能夠提早預警,是不是就不會造成這麽大的傷亡,讓局面變成如今的地步?

而在整個過程中,黑波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空間重疊中黑波試圖帶領他們來到避難所,是想要告訴他們什麽嗎?

陳詞:“方便讓我們看一下避難所內部的情況嗎?”

“可以。”埃裏克站起身。

他剛一打開門,就看到走廊上無數逃竄著離開的身影,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推搡著,誰都不想落在後面陷入被抓住的風險。

“餵!”艾比訓斥道,“作業都寫完了嗎?整天亂跑像什麽樣子!”

他們作為突然到來的外人,被當做觀察對象也很正常。

倒是這種輕松的氛圍,讓傅天河心裏的陰霾消散了不少,無論這些孩子情況如何,他們一直都在被愛護著。

至於以後……也會好的。

埃裏克引領著他們前往生產區,自從解鎖全部區域,又能夠使用機器人,從外界收集物資之後,避難所的能源有了指望,倒也能形成自給自足的局面。

綠油油的蔬菜生長在培養基中,一排排地填充空間,就連走廊和房間裏的綠植都是可食用的蔬菜。

雞鴨在逼仄的籠子裏生活,只需要一個多月就能長大,被宰殺。

還有用來孵化蟲類的箱庭,那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

靠這些東西,他們存活了整整十九年。

並且如果不出意外,可以永遠生活下去。

傅天河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

“幾個小時之前我們和另一支小隊失散了,你們有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一共是十二個人,沿著西側走廊機器人的痕跡追蹤,突然間就和我們失去了聯絡。”

艾比:“走廊那邊是另一處避難所經常活動的地方,你們去東邊看看吧,他們那裏的情況要好上許多,說不定還知道很多別的消息。”

“好。”陳詞答應下來,他們還得去外面和大部隊匯合:“那我們就先離開了,等完成所有任務之後,會想辦法把你們帶出去。”

埃裏克搖搖頭,他沒有明確拒絕,只是道:“到時候再說吧。”

陳詞和傅天河離開之時,曾經跑過來問他們外面是否有陽光和海洋的孩子趴在墻角,探頭探腦地偷偷看著兩人。

傅天河停住腳步,兩人視線對上的一瞬間,男孩嗖地縮回頭,消失不見。

兩人在埃裏克和艾比的陪同下,回到入口處。

“水母的身體下方有一個非常隱蔽的通道,從那邊穿過,一直向前就能抵達,如果需要同我們聯絡,就用這個頻道。”

傅天河點頭,他輕輕攬了下陳詞肩膀:“走吧。”

“你也要和我們一起去麽?”陳詞卻突然道。

傅天河:“嗯?”

“當、當然了!”先前在轉角看到了男孩又從角落裏探出頭來,他似乎非常驚異陳詞竟然發現了他,你是怎麽看到我的?

陳詞:“精神力。”

“噢!你竟然有精神力!好厲害,據說住在這裏的大人有的曾經也有呢,只可惜現在都消失了。”

傅天河一怔,種種回憶浮上心頭,他作為AO結合生下的孩子,在父母雙方都具有精神力的情況下,必然也會覺醒,卻在檢測時毫無動靜。

Ashes不但吞噬了血肉,還吞噬了精神力,包括那些已經順利覺醒的人。

他心頭突然浮現出了一瞬間的慶幸,慶幸當年母親做出的努力,將金色眼睛植入他眼眶,慶幸在半年之前偶然遇到九月,勇敢地上前搭訕。

傅天河知道這不是種好想法,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優越感,是最為卑劣的,卻可以稱得上是人的本能。

每個人心中都會有陰暗面,它的存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寄生的人無法精準的將其控制。

知道自己存有的惡,努力和它對抗,這就足夠了。

男孩興奮道:“你們兩個這麽厲害,肯定可以打得過外面的那些怪物吧!能不能也帶我一起出去? ”

艾比:“不行,太危險了。”

“我不怕感染,而且他們有武器,不是嗎?肯定可以保護好我的!”

“不,我們沒信心能保護好你,況且我們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陳詞直接了當道,他蹲下身,直視著男孩失落的眼睛:“先回去吧,如果不出意外,明天我會再來找你,到時候就能帶你一起出去,去看陽光和大海。”

“真的嗎?”男孩將信將疑。

“嗯。”

“那我就暫時相信你吧。”男孩嘆了口氣,認真道:“我已經記住你們兩個的臉了,如果你們沒回來,我會記上一輩子!”

傅天河失笑:“可惜,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的。”

陳詞向埃裏克點了下頭,和傅天河一起原路離開。

兩人重新戴上面罩,穿過一重重閘門,終於在十分鐘後,回到了外面。

見他們出來,就地休息的隊員們紛紛起身,大家已經通過通訊頻道,聽到了埃裏克的相關講述,也在外面討論的不少。

雖然早就有所預料,但親耳聽到幸存者們說出自己的故事,心情還是不免沈重。

特別是聽陳詞和傅天河描述出……幸存者們如今非人的樣子。

我大概能明白了。陳詞坐在陳念身邊,梳理著他的推測:

“Ashes的出現比我們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早,但月光在最開始的時候沒能發現,當他意識到有一種病毒存在的時候,Ashes已經蔓延到了整個月光,想要再提出預警已經來不及了。”

“它只能在大家沒發病之前,盡可能的探索解決辦法,沒有公布消息,應該是為了避免動亂的發生。”

“同時暗中進行研究,我們之前在重疊空間裏見到的眾多培養皿,以及在其中進行演化的軍人們,應該就是這個時期的產物。”

“我們盡力的空間重疊很可能是線性的,也就意味著黑波的重度感染,以及針對海皇米德加德的研究,也都是同一時間的事情。”

陳念點點頭:“消息之所以封鎖的這麽嚴密,肯定也有黑波的功勞,這樣看來他應該是最先感染的一批人,至於感染的源頭,我們現在還不得而知。”

陳詞:“他們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才決定使用原初生物作為實驗原料,大概和Ashes無法在大型原初生物身邊生長有關。”

“月光竭盡所能地進行研究,同時做了很多備案,用於應對不同的情況,如果能在大規模爆發之前研究出來疫苗或者解藥,危機就會化解。”

“但情況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解藥根本沒來得及研制出來,甚至說它內部可能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最終只能選擇采取對世界危害最小的辦法,在集體爆發之前主動坍塌,將Ashes封鎖進自己內部,保護其他信標。”

“幸存的人們進入它事先制造好的避難所生活,這個時候的月光應該還想要繼續拯救內部的人,然而很快它就意識到已經沒有辦法了,避難所內部接連發生感染,Ashes爆發了。”

“然後就是以感染者為樣本的實驗。

“月光不斷篩選對Ashes反應比較小或是抗性較強的人,希望能夠用這個方法找出免疫者,我不知道它到底有沒有成功,但我和陳念的出現,姑且可以算作一個答案。”

“從它的篩選實驗開始,到陳蔚元帥抵達月光,期間只有一個多月,正常的生物演化,完全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發生,所以月光還做了其它實驗,比如說,將其他生物的基因融入人體。”

“這不符合倫理學。”有人喃喃道,但大家都清楚,如此局面下,倫理學就是個笑話。

“幸存者們變成了怪物,就連生下的孩子也無法幸免於難,我不知道這樣的實驗有沒有收獲月光想要的效果,也許還得等我們繼續探索。”

沙弗萊沈默片刻,突然道:“也許針對抗性的篩選,早在月光意識到有Ashes存在的時候就開始了,坍塌之後的眾多幸存者,可能只是增加了樣本容量。”

“也許吧。”

曾幾何時,人類也是用差不多的手段篩選貓狗,挑選出自己喜歡的性狀。

而現在,當自己成為了被篩選的目標,怎麽又變得難以接受了呢?

陳念:“啊,有關於黑波的線索嗎?”

“沒有,他們當時的狀況都很混亂,況且作為失敗的產物,應該也沒有見到黑波的機會。”

但所有人都知道,黑波絕對是真相中不可缺少的一環,與其說是月光的決策,不如說是他們共同作出的決定。

信標以超高算力計算出可能出現的結果,而選帝侯進行選擇。

在培養著上百藍色異形的房間裏,黑波試圖將他們引導至避難所所在的區域,然而等到下一次時空重疊發生,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也許是暫時跨越了過去的那個節點,不知道後面有沒有再遇見的機會。

“真傷腦筋啊,接下來還是盡快去到東邊吧。”陳念嘆了口氣,他看向陳詞和傅天河:“哥哥,你們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陳詞:“我沒關系的。”

傅天河:“我也沒事。”

“既然這樣,那就走吧,速戰速決。”

陳詞點了下頭,他將裝備重新佩戴,和傅天河並肩而行。

突然間,陳詞猛地回過頭去。

消失已久的被窺視感,又出現了。

從第一次在遺棄郊區上發覺,陳詞就一直非常警惕這種感覺,直到後來他抓住監視他的攝像頭,確定是信標所為。

在月光內部,距離其他信標都非常遠,應該不存在類似的眼線吧。

他抿起唇,想到了信標們的那句“小心眼睛”。

陳詞仰起頭,準確無誤的鎖定了上方十五米處的攝像頭。

這些外部攝像頭被用於避難所的探測,一旦有異形生物進入其中,避難所就會嚴格封閉,保護其中的幸存者。

陳詞的右手在腰間擦過,於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擡起槍口,扣動扳機。

砰!

子彈以每秒鐘一千五百米的速度,將攝像頭擊碎,分崩離析。

破損的零件紛紛掉落在地。

陳念:“誒???”

“走吧。”陳詞將槍收回,面無表情地轉身,拉著呆滯的傅天河,邁開步子。

不光是傅天河,其他人也被嚇了一大跳。

驚異的目光紛紛落在陳詞身上,少年似毫無發覺,他眉眼冷淡,有那麽一瞬間,傅天河甚至以為陳詞又恢覆了兩人剛剛相遇時的狀態。

冷情冷感,審慎又疏離地防備著一切。

“九月。”傅天河低聲喊道。

陳詞側頭看來,琥珀色的眸中映出他緊張的樣子。

“我沒事。”

少年說出的,不是“怎麽了”,而是“我沒事”。

傅天河驟然松了口氣。

兩者之間似乎只有微小的區別,但對傅天河來說,可是截然不同的情況。

“嗯。”傅天河握緊陳詞的手,和他一起向前走去。

在避難所裏,陳詞還問了埃裏克關於Ashes之外的一些問題。

比如說他們居住的這片區域裏不會發生時空重疊的情況,各個避難所之間通訊斷開,也是信標有意而為,估計是不想讓幸存者們交流各自的經歷。

陳念從榮軍院故居桌子下發現的圖紙,確實是個實驗室。

用於篩選性狀的41號實驗室。

也許他和陳念的身世與其息息相關,就像那幾個誕生在避難所的孩子一樣,他們是感染者,除卻容貌異常,完全看不出和Ashes相關。

陳詞不知道他們的血是否也有抑制Ashes的功效,不過倒不是現在必須知道的線索。

找到其他隊員,然後獲得可能存在的解藥。

他們按照埃裏克提供的線索,來到失蹤水母下方,層疊的柔軟傘蓋下隱藏著數不清的觸手,機器人作為鋼鐵之軀,可以輕而易舉地穿過,不用擔心毒刺的問題,但他們可都是貨真價實人類。

雖然防護服很結實,但巨型原初生物的刺可是很恐怖的,況且他們身邊的這一只,說不定已經達到了海皇級別。

“這麽多卵可真嚇人啊。”陳念用腳尖輕輕碰了碰,看起來在休眠中呢,一旦進入海水,可能就會立刻孵化。

光是想想那幅畫面就要渾身發毛。

隊員們清理出一條足夠兩人過去的通道,眾人紛紛壓低身形,謹慎的過去,果然,在傘蓋的下方隱藏著一條暗道。

從其中穿過,就到達了設施的另一邊,距離另一座大型避難所相當近了。

半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先前看到的藍色卵巢,懸掛在走廊的墻壁之間,照例用幾顆燃燒彈消滅。

還在卵泡中孕育的泥鰍狀生物紛紛扭動身體,想要逃離致命的高溫,最終卻只能被燒成灰燼,流淌下粘稠的藍色汁水。

陳詞原本步調正常的走著,突然在這個時候被傅天河拽到了隊伍最後。

傅天河掀開面罩,小聲道:“九月。”

“嗯?”

“你親我一下。”

陳詞呼吸一滯,聲音緊繃:“又不舒服了嗎?”

“不,不是。”

傅天河沒把後半段話說出來,但陳詞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是Alpha日常的索吻罷了。

陳詞不再多言,掀開面罩,摟住傅天河的脖子,擡頭吻了上去。

唇齒糾纏,晚香玉和琥珀木香的氣息融合,交錯的呼吸正悄然變得急促,耳邊是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響,淹沒了也許會有的輕微水聲,和鼻腔中發出的輕哼。

自從找回感情,陳詞總會出現一些讓傅天河驚喜的小反應,雖然他知道現在這個場合很不合時宜,但那種想要更深一些親密的沖動,洶湧的冒出頭來。

半分鐘後,傅天河主動退開,看到陳詞闔上的烏睫擡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被染上了別樣的色澤。

傅天河笑了一下,不做聲響地將陳詞擁入懷中,揉了揉他的頭發。

不只是單純想問九月要一個吻。

自己的信息素同樣也能安撫到少年,希望能夠起到一些理想中的作用。

嘶叫和掙紮漸漸微弱,巢穴內的蛋白質和脂肪都燃燒殆盡,只留下化為灰燼的屍體。

陳念小心地低著頭,擡腳從它們身上跨過。

說不清為什麽,他有種莫名的煩躁,很想徹底脫去防護服,無拘無束的跑走。

可是要跑到哪裏去呢?

明明他又不會感染,在這裏應該是最自在的人才對。

——可惡,煩死人了!

陳念立刻擡起手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腦袋,疼得呲牙咧嘴,好在成功把那些離奇的惱人念頭全都趕走了。

“念念。”沙弗萊擔憂地停住腳步,“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給我說。”

“其實還好。”陳念頓了頓,他確實挺想對沙弗萊吐吐苦水,但總覺得現在這個場合不太合適,畢竟還有大家在,他不想因為自己影響到其餘隊員的心情。

不過他還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傾訴。

精神力凝聚成絲線,悄然纏繞著身邊的Alpha,輕柔地勾住他手指,宛如挑逗。

陳念只覺沙弗萊渾身一震,下一刻,屬於Alpha的精神力糾纏過來,綿密柔和。

精神力是什麽?有關它的研究一直存在,卻無法得出統一的說法,目前最主流的,認為它是一種靈魂力量。

而靈魂又是什麽?它居住在哪裏?是大腦還是心臟?由細胞組成的組織,真的能夠誕生這種玄而又玄的存在嗎?

陳念曾短暫思考過,在他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想清楚的之時,就放棄了。

反正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人類未能了解的事物,沒必要那麽較真。

沙弗萊的精神力就像他本人一樣,溫和且包容,心中的焦慮和不安在他的交融之下,奇異的就此消散。

陳念不知道是沙弗萊將那些不好的情緒吸收掉了,還是說它們被主動化解。

隔著防護服面罩,分明是聞不到味道的,卻仿佛真的能夠感覺到晚香玉和雪莉酒交融,心意相通,思維共感,仿佛在這一刻靈魂都合二為一。

說起來,沙弗萊還是他精神力啟蒙的老師呢。

幾個月之前他躺在Alpha的床上,數不清多少次和他精神相融,那個時候沙弗萊就已經暗中喜歡他了吧,當時會是什麽感覺呢?

比起曾經的青澀和克制,如今的兩人要更加合拍,他們早已更深更深地了解對方。

從身體到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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