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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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詞和陳念騎著單車,一路從生態缸追到信息處理區。

傅天河從眾多聯排的信息處理區之間穿過,靠近邊沿的24號信息處理器,在24號信息處理區的西側,緊挨著防疫站。

防疫站在十幾年前Ashes大爆發時期,起到過至關重要的作用,後來隨著疫苗接種率提升,它也逐漸變得清冷,不再人滿為患。

現在防疫站主要負責研究農畜方面的疾病,以及每年都會出現的流感。

傅天河想要去防疫站!

陳詞想到他和傅天河在港口乘船那天,Alpha仰頭望著防疫站斑駁的玻璃,眼中流露出陳詞不懂得覆雜情緒。

直到現在,陳詞才明白,那是畏懼,感慨,和某種釋然,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查看自己事先準備好的墓地。

它是感染者的墳場,曾經在三水地下城熊熊燃燒的焚化爐,將眾多感染者的屍身和遺物燒成灰燼,其中也包括傅天河母親“想要旅行”的願望。

而現在,傅天河試圖前往從前最恐懼的地方。

他竭力掙紮著,想要在事情變得更糟糕之前,做點什麽挽回局面。

然而就在兄弟倆以為大聰明會領著他們,直奔防疫站那高聳的大門時,大聰明驟然調轉了方向。

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逼迫傅天河扭轉的想法,或者說無視他的想法,操縱著他的軀體——

朝著更下方前行。

防疫站的下面,是回收站。

“等一下,他不會是這個時候還想去撿垃圾吧!”

陳念從陳詞寫下的眾多日志裏知曉,傅天河在13號信息處理區生活的日子,會到當地的垃圾場拾撿零件,做一些電子元件補貼家用。

還是說……陳念沒把後半段話也說出來,那實在是太過沈重的猜測。

他看向前方,陳詞的車騎得飛快,他只能看到哥哥的小半邊側臉,和因為劇烈運動燒紅的耳梢。

沙弗萊的追蹤也顯示,傅天河已經到達了回收站。

臭氣鉆入鼻腔的時刻,陳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是他很熟悉的臭味,時常飄散在地下城的空氣中,眾多生活垃圾堆放在一起,於陰暗的角落裏發酵,滋生無數細菌,引來老鼠和蒼蠅。

很快他就恢覆了正常呼吸,因為陳念知道,隨著繼續前行,酸臭味道肯定會越來越濃,還不如從現在開始,慢慢讓鼻子和腦子適應。

回收站是全信標的垃圾處理廠。

每一塊區域都有幾處小型的垃圾站,那些垃圾經過初步的挑選之後,完整有用的東西被送去回收利用,其他的就全都傾倒入信標基座的回收站,等待著分揀加工。

廚餘垃圾和其他有機物被加工為生物質燃料,珍貴的金屬和木材過濾出來,塑料進行降解,至於其他的,則填入海中。

雖然跟著傅天河去過許多次13號信息處理區的垃圾場,更是在三水也光顧過當地的垃圾站幾次,但面對回收站裏浩瀚如海的垃圾,陳詞還是放慢了速度。

那些紅紅綠綠,流淌著臟汙汁液的東西,向著遠方無休止地鋪陳。

它們堆成高高的山丘,延綿不絕,散發著滔天臭氣,好在整片區域和其他地方嚴密的阻隔開來,更是露天存放,不會幹擾到信標的其他區域。

監控也顯示,傅天河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了這裏。

回收站的更深處不再有那麽密集的監控,有心躲閃時,只需身形一矮,就能完全藏匿其中。

這麽大的地方,他們究竟要到哪裏去找?

陳念正想問沙弗萊要兩個防毒面具,不然就這麽直挺挺地沖進去,絕對能把他們給熏死,就看見陳詞放下車子,徑直跑了進去。

“唉!”

陳念伸出手,指尖和陳詞的後背擦過,只能匆匆對沙弗萊道:“我們進去找了。”

陳念嚴嚴實實地把嘴閉上,這個地方他可不敢多說話,只是想到會吸進去充滿汙濁酸臭的空氣,就忍不住作嘔。

他放下車子,小跑著跟上陳詞。

濃郁的垃圾味道幾乎要把傅天河的氣味完全遮蓋,大聰明努力地嗅著,從眾多令狗窒息的味道中辨認鮮血的腥甜。

它真的是一條好狗,就算鋪天的酸臭正在傷害它比人類靈敏上萬倍的鼻子,讓它痛苦難忍,仍用盡最大努力,不斷聞嗅,分辨出其中屬於傅天河的味道。

汙水濺上陳詞的鞋子,臭味進入衣料的纖維之中,驅趕著晚香玉味道的信息素。

精神力向著四面八方擴散,再擴散,尋找著可能存在的痕跡。

在垃圾場的盡頭,是百米高的豎直懸崖,那些難以回收處理的垃圾會被機械臂推下去,最終落入海裏。

而大聰明帶領他們前行的方向,正是懸崖那邊。

傅天河究竟想要做什麽?

無論陳詞還是陳念,都不敢細想,他們掃除腦中其他的念頭,竭盡所能地用精神力探索,尋找受傷Alpha的蹤跡。

垃圾山擋住前路,陳詞就手腳並用地攀爬上去。

他踩著扭曲生銹的公交站牌,抓著汽車的骨架,踩著衣物、塑料袋和用過的貓砂向上,不少物件被他蹬得向下掉落,引發小範圍的垮塌。

手掌和雙腳早就被汙跡弄臟,衣物也難逃厄運,陳念人生中第一次在垃圾中爬行,他強忍著想吐的沖動,緊跟在陳詞身後。

劇烈的運動讓他們不得不加快呼吸,每一口都吞入令人作嘔的酸臭氣味,簡直比鯡魚罐頭榴蓮香菜臭豆腐白黴奶酪的混合物還要濃郁,幾乎就要把腦子堵住。

陳念感覺自己就要暈過去了。

直到,陳詞看到了一大攤血跡。

顯然那是在肺裏淤積的膿血,被猛然噴出口中,帶著星星點點的紫色晶瑩。

血跡還相當新鮮,Ashes在表面上做著無序的布朗運動,又似乎是夏日池塘水面上不斷蹦噠的水黽,亂竄一氣。

然後鮮血被踩住,一串血腳印跌跌撞撞地延伸向前。

陳詞和陳念齊齊精神一振。

大聰明汪汪吠叫起來,它小心避讓開地面上的血跡,不只是人類,Ashes同樣能夠感染其他生物,而大聰明不曾接種疫苗。

但比格犬仿佛知曉那玩意能要它的命,相當聰明地躲開了。

陳詞和陳念沿著血腳印,不斷追隨,一路向著邊緣地帶進發。

他們翻過許多座小山,最終在回收站的最深處,即將逼近懸崖邊沿的地方,看到了Alpha倒地的身影。

傅天河面朝下,趴在垃圾坡上,他想要翻越面前的山丘,去到另一邊,卻在中途徹底失去了全部力氣。

血從他身下滲入垃圾當中,和那些汙濁的臭水融合。

陳詞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身邊,費力地將傅天河面朝上翻過來。

傅天河胸口的衣服已然被鮮血染紅,他雙眸緊閉,然而右眼的眼皮早就被撐開,致命的紫晶探出,如同在他的眼眶中開出一簇花叢。

明明昨天醫生才開刀,為他取出了體內所有大塊的晶體。

情況怎麽會突然惡化成這樣?

“先把他帶到別的地方去吧。”陳念註意到傅天河身上還有零星傷口,這麽臟的地方很容易引發感染。

他和陳詞兩人合力,分別擡著傅天河的肩膀和雙腿,艱難地把Alpha轉移到稍微幹凈一點的空地。

傅天河一動不動,仿佛死了。

陳詞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發現自己的手指在不斷顫抖。

呼吸非常微弱,微弱得幾乎就要感覺不到。

陳念立刻通知沙弗萊,他們已經找到傅天河了。

他發送定位,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幫手過來。

陳詞快速檢查著傅天河全身,Alpha身上滿是細小的傷口,大都是瘋狂穿行在垃圾山中間,被刮擦出來的。

在Ashes的侵蝕下,傅天河的皮膚變得格外脆弱,一碰就傷,淌出帶有粉塵的膿血。

他傷得最重的地方還是右臂。

傅天河依靠蠻力,硬生生將隔離病房的玻璃墻擊穿,骨骼承擔了太大的沖擊力,散落的玻璃碎片更是將周圍割傷。

如今晶體正爭先恐後從身上所有傷口伸出,無論是大是小,如同驚蟄之後的植物種子,鉚足勁地將幼芽拱出泥土。

多年前的景象又侵占了陳詞腦海,透明的管道之下,眾多哀嚎者正在溶解,極端的癢讓他們不斷抓撓身體,早已脆弱不堪的皮膚潰爛,濃稠血肉流淌出來,而體內紫荊終於找到出口,爭先恐後地湧出。

他雙手顫抖著,摸到傅天河胸前,想要解開他病號服的扣子,看胸口處的情況如何。

鮮紅的血染紅了陳詞手指,他卻突然在傅天河左胸處口袋中,摸到了某個凸起的東西。

陳詞將手伸進衣袋,他本以為傅天河從醫院病房裏帶來了什麽東西,觸感卻格外柔嫩。

他將那東西拽出來一些,發現是一朵晚香玉。

潔白的花已然被傅天河吐出的鮮血染紅,一路逃竄中,Alpha小心翼翼護佑著胸前的花朵,卻在最後跌倒在垃圾山,不慎將它壓在身下。

花被摧殘得扁平,流淌出半透明的汁液,和血混合在一起。

陳詞楞住了。

他輕輕把那朵花捧在掌心,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場中,無從嗅見它清新的芬芳,原本潔白的花瓣也早就全然猩紅。

垃圾山的另一面,就是回收站的邊緣,只要向外邁出去一步,就會從百米高空中跌落,墜入下方的海面,消失在卷起的白色泡沫中。

有風吹過。

眼前Alpha被紫荊和血液摧殘到灰敗的面容,熟悉又陌生。

初見時他眼中滿是不懷好意,分明是最低級的見色起意,卻又在之後的相處中,表現的那麽純情。

他趴在機床邊,手把手地教授每一種零件的功能,又小心地和自己保持距離,不去引得可能出現的反感。

他坐在遺棄郊區的帳篷前,收拾著飯後的鍋碗瓢盆,即將消散的晚霞在他寬闊肩頭,灑下橙紅色的耀眼光芒。

他趴在皮筏艇上,將自己牢牢擁在懷中,抱著必死決心表白,以及探測平臺上,暴雨裏落在後頸處的吻。

無數的畫面在陳詞眼前浮現,最終匯聚成為斑駁的血跡。

傅天河跪在唐納德身前,他雙臂被鐵鏈緊鎖,手指伸進右眼,將那顆金色的義眼連帶著血肉,生生挖出。

他們拼盡全力,去追尋目標,尋找活下去的方法,最終卻只能無奈地躺在垃圾堆裏,等待著軀體腐爛。

痛,太痛了。

那些無法準確形容的奇怪感覺是如此陌生,充斥著著空洞的心臟,瘋狂噬咬。

沒有,分明沒有受傷,那為什麽會痛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呢?

恍然間陳詞感覺陳念似乎是扶住了自己,弟弟焦急的喊聲,並不能被大腦清楚分析。

他眼前只有那片鮮紅,還有被Alpha小心翼翼保護在胸口,卻終是摧殘殆盡的花朵。

一直以來蒙在他周身的那層膜被看不見的手撕扯著,太過洶湧的能量在胸中郁結,如決堤的洪水在每一根血管中奔流。

他就像是一個封閉的容器,明明盛滿了能夠容納的最大程度,卻還在有源源不斷的東西填充進來,那些虛無縹緲的存在,相互擠壓到幾近實質的地步。

帶來的卻只有極度痛苦。

他就要爆炸了,整個人碎成一灘。

……究竟要怎麽做才好?

傅天河。

傅天……河……

一滴晶瑩的液體落在傅天河臉上,發出吧嗒一聲輕響,它濺起小小的水花,將Alpha上的血跡沖開一些。

沒等陳詞反應過來那是什麽,又是一滴水落下,砸在傅天河唇邊。

接二連三滴落的液體沖去了Alpha上的鮮血,陳詞以為是下雨了,他擡頭望向天空,天色昏暗,四下幹燥,風卷著臭氣,連一滴雨的影子都見不到。

水卻順著他的面頰流下,溫熱地聚集在下巴處,最終不堪重負地滴落。

吧嗒。

陳詞這才意識到,那是他的淚。

他將近十九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無緣無故落下了淚。

不是切開了洋蔥,不是嘗到了很酸的東西,不是眼睛被強光刺激,也不是疼痛中的生理性淚水。

那層膜被沖開了一道缺口,再也無法攔住充滿全身的澎湃情感。

那些對陳詞來說全然陌生的、稀奇古怪的情緒洶湧沖出,決堤般淹沒了他整個世界。

就連身體也隨之顫抖,陳詞見過很多人哭,痛苦的嚎啕,悲傷的啜泣或是無言的流淚。

他的心冷得像一塊石頭,總是無動於衷,眼眶幹澀,一滴水也擠不出來。

原來哭是這種感覺。

所有的情感都得到了宣洩,那些被沖刷著,流淌出來的東西,都是什麽呢?

恐懼,悲傷,痛苦,和憐惜。

是這些嗎?

還是迷茫,無措,驚慌和麻木?

又或是全都有。

完全陌生的東西混雜在一起,隨著眼淚滴落在傅天河的臉上。

蔓延的紫色晶體仿佛發出滋啦聲響,被陳詞淚水中含有的生物因子溶解,不甘地將戰線後撤,盤踞在被刺穿的眼眶中。

最開始陳詞只是默默流淚,到後來他輕聲抽噎著,緊緊握著傅天河滿是傷痕的手。

那只手的指尖都被磨破,硬物正試探著,想要刺出。

——他情感缺失的哥哥,竟然哭了?!

陳念跪在旁邊,沈浸在震驚當中,卻驟然發現,陳詞的左肩,竟然在隱隱發光。

那並不算多麽明亮的光芒,在即將日落的傍晚,隔著兩層衣裳,很難被發覺。

陳念楞了。

他瞬間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惹惱沙弗萊,跑到別墅裏尋求Alpha諒的晚上。

當時的他應該還在低燒,接受了沙弗萊所謂是“懲罰”的標記,他並未註意到,只是事後沙弗萊隨口提了一嘴——

有那麽短短的幾秒鐘,他似乎看到自己肩頭的胎記在發光。

籠罩在頭頂的陰雲被盡數撥開,陳念明白了,他們肩頭的胎記不僅僅是胎記,而是某種形式上的封印!

在那天晚上,他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愛。

而此刻的陳詞,也終於感受到了屬於他自己的感情。

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他們兩兄弟就是不完整的。

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以感情為鑰匙,讓他們兄弟倆帶著殘缺,降臨世間。

一個泛濫,一個缺失。

如果是平常時候,陳念可能會吐槽,這是哪個狗血八點檔玄幻電視劇裏出現的設定。

但此時此刻,面對著淚如雨下,強咬嘴唇止住抽噎的陳詞,和垃圾般殘破渾身滲血的傅天河,陳念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溫熱的液體濕潤了眼眶,模糊著視線,等到實在兜不住的瞬間,迅速順著面頰流下。

原來他也落了淚。

陳念擡起手,用袖子迅速擦去,他吸了吸鼻子,緊緊盯著傅天河。

只是電視劇裏愛人流淚之後,重病患者慢慢蘇醒的情形並未出現。

Alpha的胸膛甚至都看不到呼吸的起伏,有那麽一瞬間,陳念甚至都懷疑他已經死了。

大聰明悲愴地用腦袋頂著傅天河的頭,希望主人能夠睜開雙眼,再度帶著笑意地發出指令。

它也明白發生了什麽嗎?

淩亂的腳步隱約從身後傳來,執行隊的人循著沙弗萊發送的坐標,迅速趕來這裏。

他們小心地在血跡旁插上標識牌,便於事後消毒清理。

兩名行進速度最快的執行人員來到陳詞和陳念身邊,厚重的防護服遮擋住了他們的面容:“兩位少爺,交給我們吧。”

陳念頭昏腦脹地站起身,醫護人員擡著擔架小跑過來,立刻檢查傅天河的情況。

陳詞如同一尊雕像,跪在傅天河身側,無論被怎樣勸說,都不肯動彈,緊緊握著Alpha只冰涼的手。

直到傅天河被合力擡上擔架,陳詞才在攙扶之下勉強起身,那朵被鮮血染紅的晚香玉掉落在地,又被垃圾流淌出的臟水汙染。

陳念俯身將它拾起,交到哥哥手中。

“會沒事的。”他聽見自己聲音沙啞地道。

陳詞一聲不吭,他的視線越過陳念肩頭,盯著被擡走的傅天河,淚水仍不斷落下,烏黑的睫毛被打濕,似一只暴雨中掙紮,再也飛不起來的蝶。

陳念張開雙臂,將陳詞抱住,感覺到哥哥踉蹌了一下,無力地靠在自己懷中。

他從沒見過陳詞這幅樣子。

準確來說,是沒有任何人見過陳詞這個樣子。

陳念一下下地輕拍著陳詞後背,緊抿雙唇,竭力給予哥哥些許安慰。

“我們已經找到他了。”陳念啞聲道,“接下來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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