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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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詞和傅天河背起各自的包,乘坐中央電梯來到研究所。

研究所就在頂層之下,住著的大都是知識分子家庭,陳詞雖然每個月都要去基地進行身體檢查,但屬於專設的秘密生物研究所,和這些機密等級不高的有很大不同。

傅天河還在思索能不能得到一些有關嵌合體的消息,這玩意可是人類對抗原初生物的法寶,能在網上搜索到的詞條寥寥無幾。

他手上還有十幾顆機械核心,說不定能弄出個差不多的玩意兒呢,雖然傅天河覺得難度不比徒手造飛行器要小。

相較於兩人走過的其他區域,研究所要幹凈整潔許多,建造風格也更靠近辰砂頂層。

畢竟在能夠阻擋強烈紫外線的凝膠層發明之前,被炙烤的信標頂部無人居住,這裏就是最繁華的區域。

陳詞只抱著旅游的心態過來逛逛,如果沒什麽有特色的景點,他們明天就直接去農場。

人類失去土地,所有的種植和養殖業都在農場區域完成,一塊農業區的產量就足夠供給辰砂上全體生物的食物需求,可見其產能之高。

他們在附近找了家合適的旅店,將行李放下,陳詞果然困得受不了了,用精神力檢查過攝像頭,確認房間安全後倒頭就睡。

三點多鐘他才終於醒來,陳詞在床上坐了會兒,讓腦子更加清醒。

他想到中午陳念給他說的那些事情,打開終端,將兩人的聊天記錄一條條地刪除。

從很小的時候,陳詞就知道自己是特別的。

只是這種特別給他帶來的代價太沈重。

現在陳詞希望同樣的命運不會再度發生,他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片刻的自由。

陳詞暫時把事情放到一邊,洗了把臉,去叫隔壁的傅天河。

兩人只背了個裝著飲用水的小包,出門閑逛。

這片區域分布著數不清的研究所,軍工、醫療、材料、能源、航空、船舶,只要能想到的產業,都有相關的研究基地。

很多地方需要門禁才能進入,他們就只站在大門口看看。

不知不覺間就轉到了附近的一條街道,陳詞很快被一家特別的店鋪吸引了註意。

店面並不起眼,牌子上寫著“愛心收容所”。

倒不是因為陳詞眼尖,而是他的精神力探知到裏面有許多非常微弱的生命波動。

他輕輕扯了下傅天河的衣袖,對Alpha道:“去那邊看看。”

傅天河這才註意道:“收容所?”

兩人推開沈重的玻璃門,走進店面。

進門就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就連常年混跡在垃圾場的傅天河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陳詞戴著口罩,還稍微好一些,前臺連個工作人員都沒有,只有一塊智能引導板,看起來是全智能化的。

引導板上循環播放著幾張比格犬的照片。

陳詞走到面板跟前,點擊最明顯的介紹選項。

這是一家特別的收容所,裏面所有的動物都曾用於各種實驗。

它們是活著從研究所裏走出來,成功退役的實驗動物。

店裏最多的當然是狗,畢竟像兔子、小鼠嚙齒類動物的死活鮮少有人在意,而猴子等靈長類又不適合當做寵物。

充斥著整家店面的惡臭,就是這些退役實驗犬身上散發出來的。

傅天河湊上來,和陳詞一起瀏覽介紹。

每一項新藥的研發,都需要進行嚴格的動物測試,由嚙齒動物作為第一步,哺乳動物作為第二步。

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開始,由於比格犬強大的忍痛力和恢覆性,不掙紮、不反抗、不咬人、不記仇,身體器官代謝指標最接近人類等種種優點,它被美國科學家大力推崇,成為國際唯一公認的實驗犬種,廣泛應用於生物制藥、臨床醫學、成分評估等領域。

大部分經過有毒藥物實驗的比格犬,在實驗結束後都會被安樂死,進行無害化處理,但還有一部分犬類經受的實驗不算嚴重,它們能夠活著走出實驗室,並且退役。

這家位於研究所區域的收容所,就是專門為此設立的。

店內現在有四十七只退役的比格犬,等待被人收養。

每一只都有特別的編號,上面標註著它們的年齡,性別,大概經歷過怎樣類型的實驗,目前的狀況如何,供領養者進行挑選。

傅天河看著圖片和文字,不忍心道:“好可憐的狗狗。”

“這是必要的犧牲。”陳詞聲音平靜,“如果沒有這些實驗動物做出的貢獻,現代醫學將不覆存在。”

手臂內側早就愈合的針孔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陳詞不動聲色地攥住右臂。

“我知道,就是有點感慨。”傅天河抓了抓腦袋,“知道有那麽多小動物為我們獻出生命,才更應該珍視它們的付出,好好活著。”

見陳詞認真瀏覽,傅天河問:“想要養一只嗎?”

陳詞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只道:“我要進去看看。”

他在引導牌前通過身份驗證,通往後臺收容室的門打開,陳詞和傅天河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剛一進入長廊,更加濃郁的惡臭就讓陳詞呼吸一滯。

傅天河更是擡手捂住鼻子,有些不理解,把小狗送出來之前,他們都不幫著清洗一下嗎?

很快陳詞走進了收容室,看到了放置著實驗犬們的地方。

那是一排排由塑料隔板分出的隔間,每個隔間長寬高約七十厘米,塞著一只只藍色的鐵籠,比格犬們就待在籠子裏。

比格犬學名叫做米格魯獵兔犬,是古老的狩獵犬種,成群時喜歡吠叫,十分吵鬧。

然而這些經歷過許多實驗的小狗,已經被訓練得鮮少出聲,或是虛弱得發不出聲音,整個收容室一片安靜。

這一瞬,陳詞仿佛再度回到了實驗室。

他被護送著走在整潔的長廊,透過玻璃看到這些關在籠子裏的小狗。

它們大部分只能趴在狹小的籠子裏,黑色的眼睛望著他,神情溫順。有時候陳詞做完身體檢查再出來,狗狗已經不見了。

它是被拿去註射藥物,吸入毒氣,解剖縫合,還是經過手術,將安全性未知的成分填入身體?

意識到有人靠近,這些狗只是稍微擡了擡眼皮,並不動彈,它們溫順慣了,就連被拖出籠子按在實驗臺上,剃幹凈肚皮上的毛發,不斷紮針的時候都鮮少反抗。

它們大都很臟,毛被剃得這裏一片那裏一塊的,露出暗粉色的皮膚,以及上面猙獰的縫合傷口。

比格犬的汗腺相較於其他犬種本來就不夠發達,不洗澡時常會引發惡臭,更別說眼前這種情況了。

X號基地裏的那些小狗做完實驗之後,也會是這副模樣嗎?

他一直以為基地會把一切都弄得很幹凈。

陳詞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地挨個看過去,最終他蹲下身,在一個籠子前停住了。

很難說這只狗和它的其他同伴相比有什麽特別之處。

但陳詞的視線就是停在了它的身上。

察覺到陳詞的註視,已經非常虛弱的小狗嘗試著站起身,似乎還想要本能地討好他。

陳詞看了眼籠子上的標牌:K41,是它作為實驗犬的編號。

陳詞半蹲著觀察了它幾分鐘。

K41只是站起身看著他,它身體顯然非常虛弱,四肢都在不住地顫抖,通過狹小的籠子,陳詞並不能看清它整只的全貌,卻能註意到在狗的肩頭位置,有一處縫合了沒多久的傷口。

去基地的次數多了,也能從研究員口中聽到一些相關消息。

因為測試項目不同,實驗的內容五花八門,可能會用手術打開犬類胸腔,往裏面填充藥物,縫合之後觀察是否有中毒反應,這些用於毒性測試的動物最後全都會被安樂死,之後屍體解剖,檢查內臟是否受到毒害。

只有確定無害,藥物最終才能得到審批,用在人的身上。

“我想要它。”陳詞最後看了一眼,起身將籠子上的銘牌拿在手中。

“就是這只嗎?”傅天河也想多看幾眼,但這裏味道實在太重了,總讓他想到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既然決定了,我們就出去說吧。”

兩人離開收容室,重新回到前臺,這裏的味道也不甚美妙,相比之下卻也友好許多,傅天河不住松了口氣。

見陳詞好像真的想養,傅天河道:“一定要想好了再下決定,千萬不能沖動,畢竟養寵物可不是一兩天的事兒,如果一切正常它能活上十幾年呢。”

“況且像這樣的狗,身體和心理方面都有很大的問題,照顧起來比一般寵物費勁很多,如果沒有做好準備,過上一陣覺得麻煩或者膩了,再把它扔掉,對狗狗的傷害會更大。”

“我知道,”陳詞點頭,“我已經決定了。”

明明現在的生活也不算安穩,和陳念互換身份一事隨時可能暴露,並且再過上幾天他就要和陳念換回去了,回去頂層的期間,他不可能帶著小狗,只能托給傅天河或者陳念照顧,收養K41,相當於也給他們兩人惹了麻煩。

但陳詞還是想收養那只小狗,不為別的,只為多年來他透過實驗室玻璃看到的那一雙雙黑色眼睛。

曾經的他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

傅天河早就知道陳詞是個很堅定的人,只要他下的決定,一般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很難再更改。

“你想好了就行。”傅天河也不再多說什麽。

陳詞:“每個月我會有一段時期比較忙,可能沒辦法照顧小狗,如果我收養了它,那段時間你能幫我照顧幾天嗎?”

傅天河:“當然可以,這樣它就是我們兩個人共同收養的狗狗了,多好。”

這樣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

陳詞再度點擊引導牌,進入收養一欄,領養需要登記領養人的具體信息,包括家庭住址,收入水平,有無養寵物經驗等等方面。

陳詞看到填寫具體姓名和身份證號一欄,轉頭對傅天河道:“你來填吧。”

都這個時候了,九月還是不願意暴露自己的真實姓名嗎?

傅天河有點郁悶,但到底也沒說什麽。

他填寫上姓名和身份證號,再登記好家庭住址和收入水平。

在有無經驗一欄裏他寫了有,並且按照要求詳細備註了經過。

陳詞看他一句句輸入。

簡單概括,傅天河在六七歲的時候養過一只小貓,後來那只小貓因病離世了。

陳詞:“你養過貓?”

“也不算正兒八經的養吧,小白是我家附近的一只流浪貓,經常過來找我玩兒,我就餵給它一些水和食物。”

傅天河頓了頓,又道:“它看到其他人總是躲得遠遠的,只對我一個人親昵,而且我還給它起了名字,所以把它叫做我養的貓應該也沒問題吧?”

陳詞點頭,表示知道了。

傅天河有房子,有存款,也有正兒八經的工作,條件在地下城已經算很不錯的了。

他提交的領養登記很快得以通過,傅天河繳納了五百奧吉的領養金,機器吐出一張磁卡,他們在隔間刷卡,就能夠拎走裝有K41的籠子。

“還得再買一點狗糧。”傅天河順道從店裏拿了一包狗糧。

陳詞重新回到收容室,來到K41跟前,他蹲下身,用詞卡將隔間的鎖鏈解開,伸手將籠子拖了出來。

全程k41都安靜趴在那裏,沒有任何反抗,也不叫一聲。

陳詞迅速把它帶離了臭氣熏天的房間。

傅天河終於能看清小狗的狀況,骨瘦如柴,肩頭的縫合傷口有點流膿,資料上說它19個月大,應該從出生後就沒洗過澡。

也許把它帶回去之後得先好好清理一番。

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可能會把小狗嚇到,陳詞就脫下外套遮在籠子上,也許黑暗和封閉能讓它安心一些。

傅天河把狗糧交給陳詞:“你先把帶它回去吧,我去超市買點東西,好給它處理傷口。”

陳詞獨自回到旅店,前臺正在低頭玩終端,沒註意他帶了寵物上樓。

而傅天河直奔超市,買了布質圍裙、棉簽、酒精、吸水毛巾等一系列清理用品。

給小動物清理耳朵好像要用專用的洗耳液。傅天河有點記不太清了,他問了超市的工作人員,拿了一瓶,順便買了驅蟲藥。

傅天河拎著東西回去時,陳詞正蹲在地上看籠子裏的小狗。

整個房間的通風開到最大,但仍舊飄散著狗身上發出的臭味。

“得先給它清理一下,太味兒了。”傅天河將袋子放到桌上。

陳詞嗯了一聲,傅天河在他旁邊蹲下,才發現籠子門原來一直都是開著的。

縱然籠門開啟,小狗仍膽怯地縮在裏面,不敢向外邁出一步。

它從出生起就被關進籠子,一直在其中長大,大部分實驗犬最快樂的時候就是安樂死的那天,因為它們可以從實驗艙裏出來,歡快自由地跑上一分鐘。

傅天河在籠子前方倒了些狗糧:“給它點時間吧,讓它慢慢地自己出來。”

那不斷發抖的孱弱四肢試探著想要邁出,卻又不敢,怯怯地縮在籠子深處。小狗眼皮低垂著,一聲不吭,也許它至少應該發出一些嗚咽。

陳詞安靜地望著它,為什麽會覺得胸口有點發悶呢?

傅天河坐在桌邊,研究手裏剩下的幾枚機械核心,忍不住註意陳詞那邊的動靜,他總覺得九月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要知道和九月相處的這段時間裏,他從沒見過對方有任何明顯的情緒外露,九月的臉上除了平靜就是面無表情,清冷得不似人間,無論面對怎樣的急迫情況,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淡定模樣。

他們剛剛帶回來的小狗確實很可憐,但也許是見過了太多苦難場面,傅天河反而覺得還好,起碼現在它被自己和九月收養,以後不會再受苦了。

況且平心而論,還是生生挑出巨型烏賊還在跳動的心臟會更讓人不忍一些,倒不是可憐原初生物,而是那種人對血腥場面本能性的回避。

陳詞足足等了四十分鐘。

那只一直在輕微試探的前爪,才終於惴惴不安地邁出了籠門。

爪墊碰到地板,小狗下意識地回縮一下,確定沒有危險,才將身體的重量慢慢挪到上面。

它小心聞嗅著,半個身子走出鐵籠,試圖去碰面前的狗糧,又看看身邊的陳詞,才試探著吃了第一口。

陳詞伸出手,輕輕摸了下它的頭。

在碰到的那刻,他明顯感覺到小狗劇烈地瑟縮一下。

陳詞沒養過小動物,但也知道首先應該盡量獲取它的信任,他一下下地撫摸著小狗的頭,直到它轉過來,用鼻子輕輕聞嗅陳詞。

傅天河也放下手頭的工作過來。

“狀態好像還蠻不錯的。”傅天河也摸摸它。

等到K41把面前的狗糧吃光,傅天河擡起它的前肢,查看它身上的傷口。

腹部有很多針孔,然後就是左側肩膀處的縫合傷口,有一些流膿。

“先給它處理傷口,然後稍微清潔一下,不然味道實在太重了。”

傅天河拿過從超市買的鑷子和小剪刀,陳詞稍微抱著K41,看傅天河小心處理傷口處亂七八糟的縫線。

縫合很粗糙,線頭潦草地打結,確定皮肉已經長起來了,傅天河給它拆了線,再清理掉流出的膿水。

傅天河動作很熟練,甚至像專門的寵物醫生。

陳詞問:“你會弄這些嗎?”

“其實沒什麽技術含量的,我以前都給自己縫合拆線。”傅天河隨口回答。

聽起來像受過很多傷的樣子。

小狗一直在發抖,但沒有掙紮,也不叫一聲,也許它以為這是一場新的實驗。

把肩膀和腹部的傷口處理完,傅天河掀開它下垂的大耳朵,毫不意外地看到裏面已經完全被黑色物質覆蓋,惡臭的源頭之一便來自此處。

傅天河:“嘔。”

就連陳詞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傅天河二話沒說,用棉棒和洗耳液為K41清理耳朵。

每一根棉棒都能舀下來一大團黑泥,但這並不只是簡單臟汙,而是嚴重耳蟎引起的分泌物,凝結成塊。

叫人無法想象究竟會有多癢多難受。

傅天河用了整整兩包棉棒,才把K41的耳朵清理幹凈。

“暫時就先這樣吧。”他把快滿的垃圾袋系上,“估計得等傷口好得差不多,再稍微適應一下環境才能給它洗澡,在這之前應該都會散發味道,要不然放到我那屋吧。”

“沒事。”陳詞抱著它,道:“在我這裏就好。”

“行,如果出現什麽情況,隨時到隔壁叫我。”傅天河也不堅持,他站起身,拎著滿是醫療廢物的垃圾袋,“我去買個晚飯,你多陪陪它,驅蟲剛才用了,一時半會兒應該還殺不死,小心點別有跳蚤之類的東西。”

傅天河把陳詞的房間收拾幹凈,出門買飯了。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陳詞不說話,K41也不叫一聲。

它安靜地站在原地,任憑陳詞一下下地撫摸著它。

為什麽會想著收養一只這樣的小狗呢?是被那雙可憐溫順的眼睛勾起了多年的記憶,還是從它身上看到了自己?

陳詞也說不清。

興許是陪伴確實有效果,最開始的膽怯過後,小狗四處張望著,觀察房間。

陳詞給它燒了些溫水喝,上網查詢一些相關資料,這種剛退役的實驗犬在初期應該要有專門的餵養方法。

房間裏滿是狗味,陳詞敞開窗戶,身上的衣服也因為抱狗弄臟了。

但陳詞不在乎,他發消息給傅天河,讓他再賣個軟墊之類的東西給小狗做窩,陳詞不想讓K41繼續睡在籠子裏了。

很快,傅天河就帶著晚飯和軟墊回來,不同於陳詞在房間裏待久了,已經適應了味道,Alpha剛一進來,就受不了地屏住呼吸。

要知道他可是在垃圾場裏都面不改色的狠人。

“去我房間吃吧。”傅天河捂著鼻子,悶聲悶氣道,“剛才回來的時候看到路上有一架鋼琴,不知道是誰放在哪兒的,很貴的樣子,隨便給大家彈,咱們要不要吃完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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