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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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視線先更先一步到達的,仍然是精神力。

無數金屬部件拼湊出來的輪廓被清楚地探明,肉體卻並未像大多數同胞那樣早已腐朽。

它伸出濕冷黏膩的觸須,緊緊捆綁著人類的腳踝,將她拖進一望無際的深海中。

吸盤上附有金屬薄片,吸附著腳踝和小腿,刺進柔軟的皮膚,血是最好的潤滑油,又激起了肉身部分更強的食欲。

餘下的觸手緊緊扒著矮墻,力道讓本就脆弱的混凝土接連崩塌,尖叫刺破夜空,掩埋在轟隆聲響裏。

人類的身軀在它的面前,顯得那麽渺小脆弱,她拼了命地抓住身邊能夠碰到的所有東西,朝著正將她拖向死亡的怪物竭力砸去。

石塊砸在機械體上,發出金屬撞擊的脆響。

陳詞在距離岸邊十五米處停下。

他從外套口袋裏摸出大前天發現的兩顆子彈,迅速裝填進彈夾,雙手持槍。

擡手,瞄準,扣動扳機,只需要一秒。

聽到的卻只有哢嗒一聲沈悶響動。

這把不知在抽屜裏放了多久的槍子彈早已受潮,啞火得是那麽天經地義。

陳詞的表情變都沒變一下,他立刻退膛,重新裝填,再度瞄準。

啞火的子彈掉落而出,砸在地上,陷出一個小小的土坑。

砰——!

槍聲炸裂,十五米的距離轉瞬即逝,子彈準確無誤地從烏賊的眼睛穿入,巨大的沖擊力攪爛彈道周圍的組織和內臟團,最終從頭部的背側穿出。

將人類拖拽進深海的力道,有一瞬的停滯。

精神力侵入軟體動物並不發達的神經系統,在強烈至極的捕食欲望中,尋找將其壓制的可能。

下一刻身體遭受重擊的疼痛席卷而來,所有腕足狂亂舞,應激反應終於蓋住了食欲。

陳詞專註精神,就要繼續入侵烏賊的思維,就見一道身影旋風般從他身側沖出。

傅天河手裏握著一根撬棍,從矮墻急速躍下,他靈活閃身躲過狂亂揮舞的腕足,猛擡雙臂,狠狠刺在了烏賊兩條長觸腕的根部!

死死纏住腳踝的腕足終於松開了。

“快跑!”

傅天河大聲吼道,他一腳踩住還想要繼續抓住獵物的觸手,將手中的撬棍對準十條腕足中央的口,狠狠刺去!

鐺——!

巨大的力道順著撬棍傳來,甚至都震得傅天河雙臂發麻,在那猙獰的口器之中,烏賊的口膜竟然已經完全機械化!

十根腕足如花般向著四周綻放,又猛然縮緊,竟是想要把傅天河整個包裹其中!

強勁的腕足表面覆蓋著數不清的金屬部件,只要被它們卷住,必定會轉眼被戳成篩子。

傅天河卻沒有躲開。

他仍舊站在原地,雙臂繃起的肌肉幾乎要撐裂衣料,爆喝一聲,手中撬棍竟硬生生戳透了那一層機械口膜,直直插進了烏賊巨大的頭部!

一米多長的撬棍整根沒入,從烏賊的消化道開始,刺破內臟囊,擦著它金屬構成的內骨骼,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響。

劇烈的疼痛席卷了烏賊的整片意識,本想幫傅天河一把的陳詞立刻撤出精神力。

傅天河後退兩步,他一把撈起掙紮著半天爬不起來的女孩,將她整個扛起來,迅速撤離危險地帶。

傅天河來到陳詞身邊,將人放在矮墻之後。

這是個十七八歲的Beta少女,短發蓬亂,衣物臟汙,受傷的腳踝伶仃,瘦得幾乎是營養不良。

她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丁點疼痛的聲音,嘴唇幹到起皮,深刻的裂口甚至出了血。

陳詞蹲下身,檢查她腿上的傷口,烏賊腕足的金屬片隔出十幾道細長的口子,正不斷流著血,因為猛烈掙紮,沾染著許多砂石。

“得先清理一下。”陳詞又看了看她的雙手,十指的指腹幾乎都磨破了,掌心更是一片模糊。

傅天河點頭,他俯身拎起情急中被扔到一邊的探照燈,回到已經漸漸不再動彈的烏賊身邊。

這一棍實在太狠,物理學聖劍破壞了烏賊的大部分生物組織,讓它連退回身後的海洋都無法做到。

光照亮一片狼藉的戰場,傅天河才驚覺剛才到底有多驚險,各種碎石遍布,稍不留神就有崴腳的可能。

一旦跌倒,就是死路一條。

高度機械化的外骨骼牢牢保護著烏賊的內裏,只有被陳詞一槍打穿的眼睛,是裸露在外的。

如果不是他硬生生戳透了口膜,估計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

傅天河重新來到觸腕之中,他將手伸進口器,抓住撬棍末端,一腳踩著烏賊頭部,用力將撬棍拔了出來。

烏賊只是抽搐著,腕足末端掙紮卷動,卻無法做出有效的抵抗。

撬棍徹底抽出的那刻,藍色血液和黑色墨汁從傷口處湧出,近乎是傾倒般打濕了下方一大片地面,腥臭味更加濃重。

撬棍上滿是各種黏液,傅天河頗為嫌棄,他走到海邊稍作清洗,才拿著幹凈的撬棍回到陳詞身邊。

烏賊的頭和軀幹部分長約兩米,已經算很龐大的體型了,它的機械化程度挺高,傅天河打算等天亮之後,再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用的零件。

“走吧,先帶你去處理傷口。”

他蹲下身,在陳詞的幫助下背起女孩,陳詞拿著撬棍和探照燈,三人一起回去帳篷。

他們的小營地好端端立在原處,陳詞拿了瓶子去凈化海水,傅天河將女孩放在石板上坐著,去幫陳詞。

兩人拿著三瓶水過來,陳詞遞給女孩,示意她先喝點。

女孩顯然渴極了,一口氣喝了大半瓶,她舔舔嘴唇,細小的結痂再度裂開,血又流了出來。

“你叫什麽名字。”陳詞問她。

女孩聲音嘶啞,怯怯地道:“火柴棒。”

這聽起來不像是人的名字。

“你是附近的拾荒者吧。”傅天河倒見怪不怪,地下城的人們也分三六九等,像是這種只能在濱海區生活的,大概率極度貧窮,隨口拿身邊的物件取名都是正常操作。

火柴棒嗯了一聲,她仔細看過陳詞和傅天河,誠懇道:“謝謝你們。”

“沒事,先處理一下傷口。”傅天河拿出小型醫療包,陳詞則用清水給火柴棒清洗傷口處的砂礫和泥土。

之後陳詞用棉球擦幹,抹上碘伏和藥粉,確定血正在慢慢止住,才再纏上繃帶。

這是陳詞頭一次給誰處理傷口,雖然沒做過,但陳詞腦子沒問題,也處理的有模有樣。

傅天河坐在一旁,和火柴棒交談,也了解到事情的經過。

遺棄郊區位於回收站的下方,經常會有從回收站掉落下來的廢棄物,而原初生物們的屍體又帶有大量機械體,讓這片區域成為拾荒者們最愛光顧的地方。

火柴棒也是其中之一,她隸屬於附近某個聚居地,照常出來拾荒,天色漸晚,她匆忙趕回營地,卻迷了路。

夜晚並不會因為體恤她而慢點降臨,最後一抹霞光沈於海平面,無邊黑暗徹底將她圍困。

火柴棒帶了手電筒,但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電池只堅持了二十分鐘,便電量告罄。

比黑暗更恐怖的,是對未知的恐懼。

火柴棒盡可能地遠離海岸,她想要找一個相對完整的建築,起碼能讓她湊活一晚,卻踢到了某個柔軟的東西。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說了。

她被烏賊的腕足纏住,夜色之中,沒人知曉它是什麽時候爬上岸的,烏賊拉扯著火柴棒,就要退回海裏,享用這頓美餐。

如果不是陳詞和傅天河趕到,名為火柴棒的女孩就會消失在世界上,不引得任何人註意。

陳詞安靜地聽完,火柴棒渴了很久,現在終於喝過水,聲音也清澈了許多。

他不是特別能理解為什麽要辛苦成這樣,辰砂的資源應該足夠供養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類,火柴棒明明可以去到主體區域,找一個合適的工作,而非在最危險的海濱拾撿垃圾。

但陳詞仍舊保持沈默,何不食肉糜,他沒有資格做出評價。

“你餓了嗎?稍微吃點東西吧。”

傅天河去拿他們的食物,現在這個點生火做飯有點麻煩,他就給火柴棒開了一盒罐頭。

火柴棒餓了一天,又從烏賊口中逃脫,早就饑寒交迫。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陳詞坐在她對面,適時地遞過水瓶。

現在正是淩晨一點。

見她吃完一盒罐頭,傅天河道:“你先去帳篷裏休息一下吧,等明天一早,我們會把你送到營地去。”

火柴棒點頭,再度感激道:“謝謝。”

火柴棒身上臟兮兮的,他們又沒有給女生換洗的衣物,只能讓她先穿著這身。

傅天河專門把自己的睡袋收拾出來,讓火柴棒休息。

火柴棒非常不好意思,自己不光吃了救命恩人的食物,還要占他們休息的地方。

“沒關系,我們是過來旅行的,大不了明天就回到城裏。”

傅天河安撫她的情緒,等把一切收拾完畢,起身道:“來吧。”

火柴棒遲疑了下,還是鉆進了帳篷,她實在太困太累了,本來就瘦弱到營養不良,又經過那樣驚心動魄的事,現在光是站著都頭暈目眩。

陳詞也進了帳篷,他將自己的睡袋挪了挪靠在中間的位置,問傅天河:“你呢?”

帳篷空間雖小,但火柴棒實在瘦小,躺下時只站一個細細的邊,三個人還是能擠得下。

傅天河只道:“你們先休息。”

陳詞不太在意性別區分,但傅天河不行。

他身為Alpha,還是個男的,和陳詞睡在一塊也就算了了,畢竟兩人很熟。但火柴棒可是他們剛救下的小姑娘,他要是真在陳詞讓出來的地方躺下,就是臭流氓行徑。

傅天河不打算睡了。

把帳篷讓給陳詞和火柴棒,反正距離天亮就只剩下四個多小時,他在外面瞇一會兒就到了。

陳詞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回到帳篷。

傅天河坐在門前的石板上。

探照燈熄滅,周圍重新歸於寂靜,月亮像是被誰啃了一口,缺了條邊,星星很明亮,明天應該是個無雲的艷陽天。

傅天河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撬棍就在他手邊。

他還沒練就能坐著睡著的神功,打算先發個呆,消磨時間。

沒過多久,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傅天河一楞,他回頭看去,一道身影從帳篷裏鉆出。

陳詞已經穿好了外套,他從外面將帳篷拉好,讓一秒鐘入睡的火柴棒能夠好好休息,安靜地坐到傅天河身邊。

“不睡覺嗎?”傅天河問。

陳詞只是搖頭,不說話。他斂緊外套,像是有點冷,將身體稍微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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