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庭的手機是被他所謂的爺爺奶奶奪走的。

高騰飛那頭發花白的父親拿著玫玫的手機，就往地上一摔，惡狠狠地罵道：“字都已經簽了，想走可不行。”

奶奶則在一旁唱起了白臉，勸道：“鳴庭啊，你這麽一走，你爸爸就只能在病床上等死了，你真地忍心看到他死嗎？”

旁邊病床的玫玫立刻被嚇哭了，爺爺可能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跟著勸說道：“你不知道我們家已經花了好幾十萬的錢了，還欠下了高利貸，要是還救不回你爸爸，我們都得去自殺。”

陸鳴庭沈默了片刻，說道：“你們欠的錢，等我大學畢業以後慢慢還行嗎？我現在不想換腎了。”

爺爺：“那怎麽行？你爸爸的腎衰竭已經很嚴重了，現在連做透析都沒什麽用了，你怎麽能這樣出爾反爾呢？”

“他不是還有個家庭嗎？他不是還有個兒子和女兒嗎？他的兒子不是比我還大嗎？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難道他們不能換腎給他嗎？”情急之下，陸鳴庭終於問出了他心底裏很久以來的疑問。

奶奶一臉憤恨地說道：“那個女人，水性楊花的，不是勾搭這個，就是勾搭那個，每天只會命令我兒子做飯幹家務，稍有不如意不是打就是罵，早就離婚了！”

陸鳴庭又問道：“可是就算離婚了，孩子也是共同撫養的呀，然後就沒聯系了嗎？”

“沒聯系了。”爺爺冷漠地說道。

從得知陸鳴庭有想要走的心思之後，他們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就開始寸步不離地看守著他。

當然如果要硬碰硬的話，十個這樣的老人加在一起也不是陸鳴庭的對手。然而對方卻又是和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人，陸鳴庭也不想做出傷害他們的事。

於是，陸鳴庭只好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開始思考著這諸多事情的前因後果。

高騰飛是什麽時候開始向他透露有想要換腎這個想法的呢？大概是一年半前的樣子。

在此之前，從他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就是一副低頭認錯，改過自新的“好父親”樣子。

陸鳴庭回憶起當年白曉陌還在的時候，他每天都風雨無阻地來送一頓晚餐，菜色都是極盡可能的豐盛，而且每天還不帶重樣的，送到最後白曉陌都快吃不下自己做的飯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高騰飛漸漸地就可以進到家裏來做飯了，還會幫著收拾家務，打掃房間，並且還異常的主動殷勤。

現在看來，他好像深谙人性的弱點，因為這種改變不是突然的，而是每天一點點的潛移默化，直到有一天，好像在白曉陌和陸鳴庭的心裏，這個人出現在家裏是理所應當的，甚至自然到好像他本來就應該出現在這裏。

直到某天，陸鳴庭發現正在做飯的高騰飛，很突兀地流了鼻血。陸鳴庭很驚訝，但是高騰飛卻滿不在乎地用衛生紙塞住了鼻子。後來陸鳴庭發現他的血似乎沒有那麽容易止住。

直到這種情況又發生第二次的時候，陸鳴庭還是忍不住把他強制拉進了醫院。

然後就在一系列亂七八糟的檢查之後，陸鳴庭就從醫生的口中聽到了“腎衰竭”這個名詞。他很茫然，因為他像是不知道怎麽樣去面對這個父親的突然出現一樣，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的即將離去。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在醫院的走廊上，擁抱了這個和他一樣高大卻痛哭流涕像個孩子一樣的男人。

……

白曉陌的突然離世，給了陸鳴庭的人生從未有過的沈重打擊，那一刻，他幾乎失去了人生活下去的所有意義。

雖然，他在內心深處一度也覺得她是他人生的一個大麻煩，可是在真正失去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有多麽地愛她。

就在他暗無天日，痛苦欲絕也聯系不上林染的那幾天，這個本身有病的男人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真的讓他體會了來自親情的力量和支持。

麻繩只挑細處斷，人真的是禍不單行，幾乎是在同時，陸鳴庭還收到了來自陳涵送來的林染親手寫的分手信。

那一刻，陸鳴庭真的是心如死灰。他本來精神都不好，那些天他吃不下也睡不著，每一天都精神恍惚，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高騰飛作為一個病人，每天勞心勞力寸步不離地守護著他，看著他不讓他去陽臺，甚至要把做菜的菜刀藏起來怕他尋短見……

人在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任誰對自己有一丁點的好，一丁點的溫暖都是雪中送炭，會讓陸鳴庭這樣沒有怎麽感受過什麽人間善意的人記掛一輩子。更何況這個人和他有著世界上最親近的血緣關系。

所以，當陸鳴庭有天無意間在房間裏看到一張醫院昂貴的收費單之後，才明白原來他吃一個月的藥那麽貴，做一次透析也要好幾百塊，一周還得做兩三次……

那一刻陸鳴庭忽然意識到白曉陌已經離開了，但是生活還得繼續，應該要盡力留住還能留住的人。

所以，陸鳴庭主動去找到了林衛國談判。他答應了林衛國轉學離開T城的要求。可是沒想到那二十萬一到手，高騰飛很快就花完了，快到讓陸鳴庭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真地拿去治病了。

直到有天有幾個不認識的社會上的小流氓拿著棍子在放學路上等他，陸鳴庭收拾他們自然不在話下，但是卻從他們口中得到一個重要的信息——他那個身患重病的父親，不僅是個沒有什麽正當職業的無業游民，而且一直嗜賭成性。

從此之後，陸鳴庭比以前更辛苦地打工掙錢，他還是會在高騰飛窘迫到不得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給他打錢，但是最多不會超過一千。

陸鳴庭雖然對他這個所謂父親非常的失望，可是心裏還是隱隱覺得或是希望他還是愛著自己的，畢竟他是在自己在這世間除了白曉菲之外關系最親近的人了。

陸鳴庭回憶起自己高中期間的第二次轉學，是因為白曉菲從他電話裏的透露出的只字片語中，猜出他現在過得很不好，主動提出他可以轉學到H城，和她一起生活。

陸鳴庭吃飯時試著提了這件事兒，沒想到高騰飛很爽快的就答應了，快到陸鳴庭甚至覺得他可能早就有這樣的打算了。

但其實搬到H城之後，生活如同陸鳴庭事先預想中一樣，過得很難說好。

他雖然從小因為非婚生子的原因跟著他的姨夫姓了陸，甚至連戶口也是掛在他們家的名下，但是這種寄人籬下的感覺時刻提醒他這裏並不是他真正的家。

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常住的又不能帶來收入客人也當然會受到主人怠慢。小姨家並不富裕，小姨的丈夫幫工廠開貨車，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再加上小姨的工作單位不景氣，兩年前又下崗了。

陸鳴庭不止一次在飯桌上聽到姨夫抱怨現在錢難賺，菜和肉越來越貴，於是本來準備夾菜的手立刻就放下了。

雖然小姨會特別偏愛地把好吃的都留給自己和女兒，但是他也不止一次的聽到小姨的女兒會向媽媽抱怨她偏心。

陸鳴庭在這個家裏的處境很艱難，青春期的男生本來就還在長身體，再加上他又是體育生，訓練強度又大，有時候竟然會因為吃不飽餓到頭暈眼花。

在新的學校裏，陸鳴庭每天獨來獨往，連一個走得近朋友都沒有。他雖然成績不好，穿的衣服也就那麽兩套，但是他的到來還是引起了學校不小的轟動。

剛轉學過來就有不少少男少女主動投來了示好的目光，他又不傻，怎麽會感覺不到。但是他謝絕了所有別人釋放的好意，陸鳴庭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麽。

也許，他不想交朋友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不想忘記也不能忘記某個人。他看過的書並不是很多，但是他總覺得，人應該就像《小王子》裏面說的那樣，一旦建立了馴養關系，就應該是一輩子的。

所以當小王子後來遇到狐貍時，他並不能忘記他的那一朵獨一無二的玫瑰。

他知道他不能聯系他，畢竟他已經收到了他的分手信，還拿了人家父親二十萬的“分手費”呢。

然而，他卻還是會在深夜裏忍不住去翻看林染的朋友圈。從他每段話的字裏行間，每一張照片的細節，去揣測他最近經歷了什麽，心情是好還是差。

然而林染和過去不一樣了，他甚至一個月都不發一條朋友圈。有時實在太想他的時候，陸鳴庭還會去翻看一下T城一中的學校論壇，看看最近有沒有人爆料什麽有關林染的信息，去尋求關於他最近生活的一些蛛絲馬跡。

當然了，幾乎每次都會有意料之外的收獲。那些偷偷暗戀林染的，想要電話號碼的，想要微信號的女生前仆後繼，並且因為他幾乎被公開“出櫃”過，喜歡他的男生也很不少，並且都很是高調。

陸鳴庭終於還是沈不住氣了，幾乎每一年的冬天，放寒假的時候他都會回一趟T城。

H城不比T城，經濟沒有那麽發達，在小地方一個還沒有畢業的高中生找不到什麽像樣的兼職，就算找得到工資也少得可憐，更何況他有時還得接濟一下他那個嗜賭如命的親生父親。

所以他只能從小姨給他的那少得可憐的生活費和過年紅包中省下一點錢來，這錢只夠他坐冰冷的硬座。有時遇上春運，則要在擁擠的人滿為患的車廂連接處站上將近二十多個小時，陸鳴庭有時也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

那年的冬天，陸鳴庭把他疊了很久的九十九朵紙玫瑰重新包裝了一次又一次，最後他終於把這禮物放進了林染家專屬的郵箱裏。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2-02-24 01:28:43~2022-02-25 15:18: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蘇言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