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立刻把林染和師母都趕出了病房，說病人需要絕對的靜養和休息。

林染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覺得自己頭疼得都要炸開了。然後擡眼就看見了正趕到醫院的爸爸和媽媽。

這是這次寒假回到家之後，林染第一次看見林衛國。

林衛國還是之前那個老樣子，沒有什麽變化，他看見好久不見的兒子，眼睛都發著光，似乎此時他還是那個一直寵愛兒子的老父親。

他帶著滿臉的笑意朝林染走過去，卻發現兒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滿著委屈和憤怒。

林染站了起來，單刀直入地問道：“爸，我能不能和你再談一談，關於四年前的事兒。”

林衛國立刻口氣生硬地拒絕道：“有什麽好談的，都不知道談過多少次了。”

他之所以那麽生氣，一半是因為林染已經問過很多遍一樣的問題，一半是因為與兒子大半年沒有見了，一開口卻連一句父子間的寒暄都沒有。林衛國簡直覺得這些年來自己辛辛苦苦地養了個小白眼兒狼。

林染：“因為我覺得你對我有所隱瞞了。”

面對著林染咄咄逼人的眼神，林衛國眼神有一絲躲閃，說道：“我隱瞞你什麽了，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你也都已經走出來了，不是很好嗎？有必要聽到一點捕風捉影的消息，就這樣質問自己的親爹？”

見父親又開始敷衍自己，林染一本正經地質問道：“那你敢發誓嗎？拿你那個不到八歲的寶貝兒子發誓！”

林衛國簡直氣炸了，斥責道：“林染，你不要太過分，他畢竟是你親弟弟！”

“你心疼了？好，那你拿我來發誓！”林染又道，“爸，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黃老師都開始懺悔了，你就不能讓我知道所有的真相嗎？”

“……”林衛國沒有再說話，因為他在兒子的眼中看到了決絕。從小到大林染決定的事，誰都沒有辦法阻攔。在某些事情上，他一向很有自己的主見。

林染又說道：“爸，我只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如果你還是這樣敷衍逃避的話，你可能會失去我。”

一陣沈默的對峙之後，最後還是林衛國敗下陣來。

林衛國正要開口時，黎眉錦忽然很緊張地拉了拉林衛國的胳膊。她這些年來確實不太清楚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兒，但是女人敏感的直覺讓她預感到林衛國要是真地講出了什麽，兩父子的關系只會更差不會更好。

“小染，都這個點了，你還不餓嗎？”林衛國看了看已經指向一點鐘的手表，問道：“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在醫院附近一個餐廳的包廂裏，林衛國主動問道：“老黃跟你說了些什麽？讓你這麽生氣？”

林染：“沒說什麽，就說曾經對不起我。還有——”

“還有什麽？”

“他說陸鳴庭每年冬天都會回T城來找他。”

林衛國追問道：“他回來幹什麽？打聽你的情況？他真的從來沒找過你？”

林染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林衛國有些突兀地問道：“小染，你肯定懷疑過他媽媽去世和我有關對吧？”

林染沈默了，但這沈默已然就是回答。

林衛國又問：“你真地相信爸爸是殺人犯？”

林染先是搖了搖頭，開口道：“我相不相信沒有用，但事實是那天一過，陸鳴庭就完全從頭到腳變了一個人。我很難相信，如果你沒有做過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

林衛國喝了一口白酒，然後說道：“染染，爸爸可以賭天發誓，我真的沒有殺過人。”

林染質問道：“那你曾經做了什麽？能有句實話嗎？”

林衛國看著林染，露出了一絲苦澀的微笑。“我兒子，為了一個小流氓一樣的男孩兒，用像是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林染：“……”

林衛國：“怪不得這些年你都不願意用我的錢。就為了等待這一天吧？”

林染等待這一天確實真地等了很久，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等真的看見眼前的林衛國用這樣的表情看著他，用這樣的口氣和他說話，他忽然覺得林衛國有點可憐。

林衛國：“小染，不管爸爸做了什麽，都是為了你好——”

然而這句話觸碰到了林染的逆鱗，他立刻情緒激動地反駁道：“我以後再也不想聽到這句為了我好！一切以愛之名帶來的傷害難道就不是傷害了嗎？只會因為關系更親密，給人帶來更大的傷害好嗎？”

看著一向都很有禮貌的兒子這麽生氣還在公開場合這麽失態，黎眉錦都有點被嚇到了，她趕緊過去抱住了他，想讓憤怒到幾乎渾身顫抖的林染盡快冷靜下來。

林衛國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很是沮喪。“我承認我當年知道你喜歡男孩兒之後簡直都要被氣炸了，我私底下找過他幾次。”

“怎麽找的？用你生意場上對你競爭對手那一套？恐嚇陷害？”林染毫不留情地嘲諷道。

林衛國沒接他話，而是接著敘述道：“本來想著一個十七歲的半大孩子能都多大膽子，沒想到他骨頭還是挺硬的。”

林染：“讓我想想你怎麽恐嚇他的，肯定是一針見血地戳到他的痛處吧。比如停止給白曉陌的精神治療，比如找你那些道上的人把他痛打一頓——或者，是給他一大筆錢？讓他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順便轉個學？”

林衛國索性自暴自棄地附和著說道：“是啊，還能有什麽辦法呢？我總不能真把他殺了。我說了你列舉的全部方法，但結果不管我怎麽說，他每次都只有一句話——”

林染：“什麽話？”

林衛國：“叫你兒子來和我談，我只聽他的，他說分手就分。”

林衛國註意到即使這是句覆述的話，還是讓林染剛剛還咄咄逼人的眼神瞬間柔軟了下來。

為了阻止兒子繼續沈迷於過去不切實際的戀情裏，他又立刻說道：“這話確實是他說的不假，看起來很硬氣，但是最後打臉的也是他，是他自己過來找我談轉學的事的。”

林染確信就在這件事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麽，以致於讓陸鳴庭對他有非常重大的誤會。

林染又擡起頭問道：“陸鳴庭的媽媽白曉陌到底是怎麽去世的？”

林衛國：“就在我知道你們談戀愛之後，我確實讓小趙去找過他們家的麻煩，可是我發誓，真的就是一個威脅，嚇嚇他們孤兒寡母的。”

迎向林染懷疑的目光，林衛國繼續說道：“可是我真的沒有想到，小趙那天喝了酒，酒後駕駛，再加上那天又下了大雨，路特別滑，他媽媽又犯了病，到處亂跑，就把他媽媽給撞死了。”說到這裏，林衛國的臉上也有悔恨。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一提到他媽媽，陸鳴庭的臉上就有這麽多恨意。

可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林染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林衛國:“他媽媽死了，我也很遺憾，這畢竟也有我的責任。所以當他帶著傷，一個人跑過來和我談條件的時候，我立刻就給了他二十萬。”

林染冷哼一聲：“哼，二十萬，買一條人命真挺便宜的。”

“是啊，不僅如此，你口口聲聲心中至死不渝的愛情，也不過就僅僅價值二十萬呢。”林衛國這一句回擊立刻紮到林染的心裏去了，效果立竿見影，鮮血淋漓。

此時林衛國臉上的笑容耐人尋味，他問道：“小染，你知道嗎？我給了他錢之後，他立刻就同意轉學了。我就讓你們班主任弄的轉學手續，他也收了一點勞務費。”

此時林染終於明白了，因為老黃收了錢，所以心裏認定棒打鴛鴦他也有“一份功勞”，作為一個一向心地還不錯的人，一直覺得內疚，卻不明白事情根本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雖然林染憑直覺覺得林衛國這一次沒有撒謊。但是邏輯還是有些不清的地方，比如陸鳴庭對待林衛國的前後態度的轉變為什麽如此巨大。

照理說，陸鳴庭從撞見林衛國出軌就對他完全沒好感，白曉陌被他的司機小趙撞死之後，更是因為恨之入骨才對，為什麽會主動去跟他談條件？太不符合人之常情了。

林染：“那你有現在小趙的聯系方式嗎？”

林衛國：“沒有，怎麽可能會有。那樣的司機誰敢再用啊？”

林染不解地問道：“按照小趙一向的為人，也不像是一個會喝酒開車的人啊？”林衛國：“照理說，他確實不是。平時很細心也很靠譜的，要不我也不會一直用他那麽久。”

“有他家裏的聯系方式嗎？”林染又問。

林衛國：“我得找找。已經過去了四年，一時半會不見得找得到。”

“爸，我想和你說一件事兒。”過了片刻，林染又忽然開口道。

“這學期，我又遇到他了，真的是偶然遇上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遇到了什麽問題，但是我確定自己還是喜歡他。”

林衛國：“你還真是……”旁邊的黎眉錦一再和他使眼色，讓他沒有講接下來的話講完，但是他看向林染的眼神裏明顯有種怒其不爭的不甘。

林染想了想，又說道：“你四年前不是說社會上其他人的眼光很重要嗎？我那時還小，可是我那時就覺得你說得不對。”

“我後來上大學之後，配了很多的廣播劇，遇到了很多和我一樣的人，我沒有對身邊的人隱瞞自己的性取向，可是我並沒有感覺到他們的歧視。”

說到這裏，林染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也有可能是他們的歧視並沒有比你給我帶來的傷害更大，所以我沒有以前那麽敏感了。”

“你當年對陸鳴庭和我做的事情，我應該和他一樣，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林染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眶裏淚珠在打轉，但是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不花你的錢，確實就是想要有一天更有底氣不聽你的話。”

林衛國望著兒子越走越遠的背影，從沒有這麽強烈的一種感覺，那就是林染已經長大了，自己已經真正徹底地失去了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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