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沒有想到宋正澤雖然長了一張洋人的面孔，但卻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中國通，他們今晚吃飯的地方是選在一家古色古風的民宿裏，吃的食物精致美味，是非常有特色的江南私房菜。

邊吃邊聊間，林染得知宋正澤比他大三歲，從小就對中國文化非常感興趣，所以在家族裏力排眾議，最後還是如願以償來到喜歡的國度讀了喜歡的專業。

雖然對方並沒有刻意提到自己的家室和背景，但是林染還是感覺到了言談舉止上一種很難不讓人註意到的優越感。

林染覺得他這樣的人大抵是從小有了太多的關註和愛，所以總是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有著天然的開朗和自信，因為過去的林染也是這樣的人。

當宋正澤眉飛色舞地談論著《詩經》裏的名篇名句時，看著他眼睛裏閃著的亮光，林染忽然覺得他和黎眉錦應該很有共同話題可以聊。

宋正澤喝了一口紅酒又說道：“你的名字應該是來自於那首很有名的詩句吧，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這一句很有氣勢也很美，我很喜歡。”

林染：“謝謝，這名字是我爺爺取的。”

宋正澤又笑著說道：“那天你在書店看著書的樣子實在太特別了，明明專註看書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是看起來卻讓人覺得莫名憂傷。”

“……”林染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就只好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水。

吃完飯後，宋正澤建議他們在這個風格古樸的民宿裏參觀一下，這裏其實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因為過節，院子裏掛上了紅通通的燈籠，看起來很是喜慶。

林染認真觀看著大廳墻壁上掛著的原主人墨寶的時候，忽然從隔壁的房間裏飛快跑出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直橘黃色的小肥貓正躲在門後用怯生生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著他，林染覺得好可愛，就掏出了手機給那只貓拍照，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小心開了閃光燈的關系，小貓咪被嚇跑了。

林染發現這張偷拍的照片很不成功，因為小貓動得很快，所以拍糊了，正要把這張照片刪去的時候，林染忽然一秒鐘反應過來，他著急地又把這張照片放大細看。

林染不知自己是不是魔怔了，他竟然覺得這只小貓長得像他曾經擁有的那只貓咪林可可。雖然中國那麽大，長得像的橘貓何止千千萬，可是林染就是覺得這只貓頭上的虎斑條紋還有四只腳白手套的特征和林可可很像。

宋正澤不是很理解林染為什麽對一只貓展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他看了看表，發現時間還早，就提議道：“不如我們現在去看場電影吧。”

林染卻示意讓他不要說話，他快步走進了小橘貓消失的那間房間，找遍了房間，發現了小貓正在桌子底下蜷縮成一團藏著呢，林染試著喊了一聲：“可可，林可可！”

小橘貓怔了怔，停止了正在舔毛的行為，用疑惑的眼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一人一貓正在四目對峙之時，跟過來的宋正澤的聲音響起：“林染，你不要亂跑。”小貓咪立刻一溜煙就飛奔出去了。

林染繼續緊跟著貓咪的腳步，但是他真地趕不上。他環顧四周，發現穿過這長長的走廊，就是這家私房菜的後廚了，門前還掛著“閑人勿進”提醒的牌子。

林染正要離開，可是從簾子後面傳出的說話聲音，讓林染瞬間走不動路了，瞳孔震動。

他聽見有一個年輕的男生用哀求的語氣說道：“小陸，你今天能不能幫我上個晚班，我今晚還有個約會，再不陪我女朋友過節，她就要和我分手了。我換你明天的白班好不好？”

然後有一個人回答：“好。”雖然這人只說了一個好字，但是林染對這個聲音實在太熟悉了，他確信自己絕對不會認錯人。

夢裏千百次的相遇場景出現的如此突兀，林染站在原地胸口不停起伏著，一時不知該是進是退，大腦也似乎因為不能處理這過於重大刺激的信息而拒絕工作了。

在林染心亂如麻，還沒有想好要說些什麽怎麽面對這一切的時候，那個四年沒有見過，但是卻出現在林染的夢中千萬次的人，端著一個裝了菜的托盤忽然就拉開簾子出來了。

在看見林染的一瞬間，陸鳴庭也整個人完全楞住了。四目相對明明只有一瞬間，卻又宛如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這時，不遠處傳來了客人抱怨菜太慢的聲音，陸鳴庭收拾好了慌亂的情緒，強裝鎮定，端好托盤繼續去送菜了。

片刻之後，他轉身回來，對上林染執著又有著千言萬語的眼神，他依然還是不知所措，但是比起剛才還是好多了。

“你在做廚師嗎？”林染看著他穿的白色衣服，問道。他不怎麽敢認真地看他的臉，但是匆匆一瞥後，還是能明顯感覺到四年時間給陸鳴庭帶來的變化。

畢竟已經四年了嘛，他的個子似乎比之前還要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寬了一些，臉上的輪廓比高中時更深刻了一些，但唯一不變的是還是挺的筆直的脊梁還有身上散發出的冷冽氣質。

陸鳴庭搖搖頭：“只是一個幫廚而已，我沒有資格做廚師。”

林染點點頭，又問道：“那只貓是可可嗎？你還一直養著？”

陸鳴庭輕輕地答應了聲“嗯。”都沒有正眼看他。

林染心裏有太多問題想問了，比如“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你有沒有上大學？”“我的電話號碼都沒改，你這些年來為什麽一次都不聯系我？”……

這眾多的問題裏，他最想問的是莫過於“你這些年有沒有想過我？”

但是在現下這嘈雜的環境裏，在站在一旁的宋正澤虎視眈眈的目光下，更關鍵的是面對著陸鳴庭這麽一張神情冷漠的臉，他實在問不出來，陸鳴庭這種冷淡又敷衍的態度讓林染覺得自己的這些傻問題好像沒有了問的必要。

記憶中的陸鳴庭雖然一貫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但是林染是那個例外，但是現在的陸鳴庭，已經讓林染沒有了往日的自信。

但是，過去的一些美好回憶還是讓林染鼓起了勇氣，千言萬語匯聚在一起，落到喉間，只變成了最想問的那一句：“陸，你當年為什麽沒來機場？”

“機場？”在一瞬間的不解和困惑之後，陸鳴庭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麽，他很快回應道：“還有為什麽？你的那些想法太幼稚了，根本就不現實。”

“你的那些想法太幼稚了，根本就不現實。”林染把這句沒有溫度甚至帶著嘲諷的話又回味了一遍，林染瞬間後悔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所有的過往和回憶，還有單方面的深情固執都好像是一場笑話。

林染整個人都氣到開始發抖，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他當時的感覺，就好像在零下六十度的南極，沒穿衣服掉進深不見底的冰窟裏一樣。而且一想到是那個曾經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害自己這樣的，林染就感覺這冰冷簡直深入骨髓。

可能是看到林染情緒已近崩潰，一旁看不下去的宋正澤一把攬住了林染的肩膀要帶他走。

陸鳴庭終於主動問了今天的第一個問題：“這位是你男朋友嗎？”

林染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不讓眼淚掉下來，為了維持最後的一絲自尊，他用淚眼婆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倔強地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陸鳴庭臉上的表情有一閃而過的失落，但是他很快就恢覆了冰山的冷淡，他簡短地評價道：“挺好的。”說完很快就轉身消失在林染的視線中。

在回學校的車子裏，雖然明明有暖氣，宋正澤卻發現林染的手異常冰冷。

宋正澤讓司機把空調的溫度提高，有些心疼地說了句：“你這前男友不怎麽樣。不過你放心，我以後不會這麽對你的。”

雖然對方給林染的帶著體溫的擁抱讓他感覺到暫時溫暖的感覺，可是不知為什麽，林染好像暫時喪失了再去愛一個人的能力了。

因為他今天深刻地體會到了愛一個人，就是給了他傷害自己的權利。

林染一邊哭著一邊斷斷續續地和他說道：“我暫時不太想戀愛了……也許過段時間他會好，但是我也不確定要過多久……所以，你也可以早點放棄我。”

林染回宿舍之後，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好心的室友帶給他的飯也沒吃。但是第二天開始就是期末考了，林染不想大三了還要補考，於是強撐著身體渾渾噩噩地去參加了考試。

再後來，同寢室的同學發現林染最近的話變得少了，雖然他從入學開始話就不多，但是也沒有沈默寡言到這個地步。

考完最後一門考試那天，所有的室友都第一時間收拾行李離開了寢室。林染因為被一個老師點名參與一個課題，在班級同學的羨慕的眼光中，留了下來，成為整層樓最晚回家過年的學生。

所有人都知道被這個老師看重意味著什麽，因為這個老師是他們專業的大牛人，平時基本上不上本科生的課程，被他看上的學生，直接碩博連讀都有可能。而且參與做項目不僅有一筆不菲的收入，還能為以後的簡歷上填上分量很重的一筆。

林染雖然答應了下來，但是並沒有其他人臆想中那麽高興。最近京城的天氣很幹，林染又總是熬夜分析數據，寫論文，吃的又多是不合口味的外賣，他最近已經咳嗽好久了。

本來是想著要去醫院好好看一下再回老家的，如今因為課題任務緊迫，只能強撐著一拖再拖。

終於在某一天淩晨兩點時，身體上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終於斷了。對著電腦正在打字的林染，忽然一陣心悸，整個人非常難受，連氣都喘不過來。

林染用顫抖的雙手拿著手機，看著聯系人，竟然不知道要找誰。

唐西夢已經早早回T城實習了，是和趙影歌買的同一天的機票；宋正澤最近倒是一直在聯系他，可是他一直都沒怎麽理，最近發來的信息也越來越少了，林染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林染自己撥打了120的電話之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水後，手沒有剛才那麽抖了，他慢慢試著顫抖著爬了起來，甚至還在書包裏塞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銀行卡。

林染收拾完了之後，坐在地上等救護車來的時候，他終於還是悲從中來，拍了一張書包的照片，然後發了一條微博。“有沒有人自己叫救護車，還自己收拾行李的呢？”

發完之後，林染覺得自己太困太累了，靠著門慢慢閉上了眼睛，看不出是暈倒了還是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林染發現自己是在醫院的病床上，那個在病床前守著的自己的人——林染有些不相信地眨了眨眼睛，這個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難道他又在做夢嗎？

作者有話要說：

在誤會解開之前，可能還是有一丟丟虐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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