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染像個沒事人一樣按照平常上課的時間出房間來吃了早餐。不僅吃了油條，還喝了兩碗粥。甚至於吃完了還主動坐在母親的身邊和她聊了一會兒天。

鐘阿姨去收拾碗筷了，林染起身幫黎眉錦倒了一杯她喜歡的綠茶。

黎眉錦看著恢覆成以往模樣的兒子，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她接過茶喝了一口，說了謝謝。

“媽”，林染像小時候一樣，把頭靠在媽媽的肩頭，忽然問道：“你說一個人究竟為什麽要喜歡另一個人啊？”

黎眉錦先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回答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黎眉錦是研究古代文學的，在林染小時候就會給他講許許多多的故事，林染知道這是戲劇《牡丹亭》裏的一句話。這是一個愛可以讓人由生到死，再起死回生的浪漫故事。

母親的話讓林染若有所思，他接著又問道：“媽，是不是我喜歡男孩子這件事讓你特別生氣啊？”

“不是生氣”，黎眉錦認真看了看他，眼裏全是來自一個母親的悲憫和心疼，“而是擔心你，做媽媽的總希望自己的孩子未來什麽都好，什麽都順順利利的。”

“媽”，林染摟著她的肩膀抱了抱她，他覺得這幾天她為了自己的事兒肯定一直都沒有睡好，看著憔悴了好多，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媽，關於我爸的事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雖然黎眉錦沒有說話，但是眼中痛苦的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林染又輕聲問道：“那你是不是特別恨我爸？媽，我要是你吧，肯定早和他離婚了——”

“小染，”黎眉錦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說道：“小染，我現在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你了，我只想你不要受到一點點的傷害，其他的我都可以不介意——”

“媽……”本來林染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他很快因為哽咽說不下去了。

因為哪怕是母子連心，他也沒有辦法切身體會母親這些年遭受的痛苦，她不僅要面對丈夫出軌的事實，還得在表面裝成沒事人，維持一個美好家庭的假象，想想就不是人過的日子，想到這些，林染對於母親的心疼又多了一分。

黎眉錦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頰，發現他最近真是比之前瘦了不少。她在心裏自責著，和兒子明明每天都見面，她也是那種自認為很負責任的母親，可是在這一刻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因為她搞不懂兒子此刻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不知不覺間，林染似乎在一瞬間就長大了，一轉眼就不那麽依賴她了，他有了自己喜歡的人，這個人還是個男孩兒……一想到這一點，黎眉錦的心臟就難以控制地收緊難受。

黎眉錦又幾乎絕望的語氣問道：“小染，你到底是有多喜歡那個男孩兒啊？喜歡到連爸爸媽媽的話都可以不聽了嗎？真的不可以改變了嗎？”

聽到這句話的林染明顯神色一變，他漸漸地松開了抱著媽媽的手，很明顯他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

沈默許久，林染有些生硬地轉移著話題：“媽媽，我今天中午可以點個菜嗎？”

黎眉錦點頭：“當然可以，你想吃什麽？”

“糖醋排骨可以嗎？我今天特別想吃這個。我還想喝你做的桂花甜酒，可以嗎？”

“可以的。”林染這幾天來無心飲食，本來就不胖的身體看起來更加的羸弱，今天好不容易有了胃口，黎眉錦甚至親自出去買菜了。

下午五點半，放學時間，陳涵果然如約而至，只是這一次黃新知沒有來。

林染手上拿著一本書在客廳裏坐著，似乎已經等了他好久，陳涵一出現，就立刻被林染帶到書房說話。

林染特意找了個監控的死角，向陳涵詢問了陸鳴庭的傷勢，當得知陸鳴庭的人是清醒的，但是左手骨折了，就立刻擔心他的運動員生涯會不會受影響。

林染又問他現在在醫院有沒有人照顧？

陳涵努力回憶道：“他身邊有個中年人照顧的，看起來還很盡心盡力。”

林染立即反應過來那個人很可能是最近突然出現在陸鳴庭身邊的便宜老爸，心裏沒來由地就湧出了一陣擔心。

想到這裏，林染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個陸鳴庭運動會的時候給他的玉觀音，拜托陳涵還給陸鳴庭，陳涵接過收好。

“陳涵，”林染很鄭重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陳涵，你覺得我們算是朋友嗎？”

陳涵想都沒想就回答道：“當然了，你怎麽能這麽問？”

林染註意到，陳涵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林染繼續說道：“我也覺得是，我今天托付你的事，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不瞞你說，可能是我這十七年的人生裏最重要的一件事。”

“嗯嗯，”林染深沈而鄭重地神色讓陳涵有些緊張，他小聲地問道：“什麽事兒？”

“我爸在公安局認識些人，現在我猜我和陸鳴庭的手機都已經被監聽了，所以我現在只能托人帶個消息。真的只能靠你了。”林染又一次強調道。

“好。你放心。”陳涵保證道。

“我想……”林染附到了陳涵的耳邊，害怕他會忘記，重要的細節部分還特別強調了兩遍。

說完之後林染看見陳涵的眼睛裏全是驚訝或者說是震驚，甚至嚴格說來還有那麽一絲失望。

想想也對，林染想到，對於這樣的自己，誰都會失望吧？有時他對自己挺失望的。他也不太明白，現在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在陳涵似乎還有什麽話想說的時候，兩人就聽到外面響起了有人進門的腳步聲，林染立刻帶著陳涵從書房離開了。

在林衛國進門的一霎那，他就看見了林染正在往陳涵的手裏塞著一本書，借書這個行為本沒有什麽奇怪的，奇怪的是兩人的神色都是該死的慌張。毫不誇張地說，兩人的神情猶如因為看見了貓而驚慌失措的老鼠。

林衛國本能地覺得事有蹊蹺，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搶過了那本書進行了檢查。

這是一本看起來很普通的旅游書籍，《孤獨星球》的書名很文藝，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書本的扉頁上簽著一個大大的“陸”字……

然而，在林衛國拿起書的一瞬間，一向家教很好很有禮貌的林染忽然失態了。他帶著哭腔嚷道：“林衛國你幹嗎？你是法西斯嗎？為什麽借一本書給同學你都要管？”

林衛國對於兒子的哭訴置若罔聞，既然是你那個小男朋友的書，還是在這麽敏感的特殊時期，試問，作為一個父親，怎麽可能不管呢。

他把這本書翻了又翻，果然很快從書裏掉出來一張小紙片來，林衛國撿了起來，很快就認出了這是兒子清秀的筆跡。

“陸：感謝這幾個月的相知和相伴，但是經過這幾日的思考，我發現我們之間的太多問題。我和你出身相差太多，性格也相差太多，我們年齡又還太小，面臨的阻力和困難又太大，所以我們還是分手吧。”

這封短短的信的落款是今天，林衛國一看信的內容就暗自竊喜，但是以防意外，他還特別認真地又看了三遍，就怕這裏有什麽暗號藏頭詩什麽的，最終一無所獲。

所以他終於滿意地把這封信連同這本書交給了陳涵。

林染則一臉懊惱地又跑回自己的房間，把自己關了起來。

林衛國這幾天為了這個寶貝兒子可沒有少忙活，首先他聯系了一家去國外留學的機構，鑒於最近中美關系不佳，他把留學的國家鎖定在了西歐。

接著他還特別托關系找了在公安部門工作的網警，忙活了兩天，終於把一中論壇裏討論有關林染和陸鳴庭的帖子全部都刪了，甚至把這兩個人的名字設置成了敏感詞匯。

這幾天，林衛國找了黃新知，找了唐西夢，只為了了解林染最近在做些什麽忙些什麽，最後他甚至還讓小趙幫忙打聽地址，還去了一趟陸鳴庭的家。

陸鳴庭還是和之前一樣油鹽不進，軟的硬的都不吃，威脅也沒有用，利誘也沒有用，林衛國不得不承認在固執己見這一方面，他和林染簡直如出一轍。

他們談話從頭到尾陸鳴庭沒有給過他好臉色，回答他的也只有那一句話：“你說什麽都沒有用，我只聽你兒子的。”

後來看林衛國還不走，陸鳴庭直接從廚房提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出來，把林衛國嚇得一激靈，白曉陌的尖叫聲簡直能沖破好幾層居民樓。

林衛國一度以為他被自己氣到要砍人，甚至掏出手機都準備報警了，這時陸鳴庭把刀轉了一個方向，遞給了他。

陸鳴庭一本正經地說道：“你要想讓我不找他，怕我麻煩，不如把我砍死吧。”

林衛國雖然心地不算善良，可是真為了這個原因就把一個人給弄死了，這種事情超出了他的道德認知底線。更何況陸鳴庭真要是缺胳膊少腿了，林衛國也沒法和林染交代。說不定兒子因為那小子會記恨自己一輩子呢。

想到這裏林衛國最終沒有什麽辦法懷著一腔憤恨離開了。

可是，如果是林染自己能夠想通那就完全另當別論了呀。林衛國想到這裏，簡直高興地恨不得要立刻放一掛鞭炮慶祝一番才好。想想家裏還有瓶00年的拉菲，也拿出來開了。

林染出來吃飯的時候，看見家裏的長餐桌上擺滿了他喜歡吃的菜，當然有他今天特別點的糖醋排骨和桂花酒釀。

更誇張的是，林衛國和黎眉錦還特別換了身過節才穿的正式衣服，難道是為了配合這瓶高貴的法國紅酒嗎？

林染一臉疑惑地問道：“請問，你們這是要幹嗎？”

“慶祝小染你重獲新生。”林衛國舉起了手中的酒杯，認真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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