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被帶回家後，第一時間是去看了已經從醫院回來的母親。黎眉錦可能是吃了醫生開的安眠的藥物，睡得很沈。

但是林染註意到她即使是熟睡時的眉頭依然是皺著的。

他從母親房裏出來後，看見坐在沙發上沈默著抽著煙的林衛國。林染想回自己房裏也被林衛國叫住了。

林衛國在煙灰缸裏按滅了手上沒有抽完的半截香煙，說道：“過來，爸爸要和你談談。”

林染只好坐在離他最遠的沙發貴妃位上，一言不發地沈默著。

林衛國已經沒有之前憤怒的模樣，整個人冷靜了不少，可能是註意到林染的嘴唇已經幹到起皮了，起身給兒子倒了一杯他喜歡的橙汁。

林染沒有喝橙汁，也沒有看他，因為他很怕想起小時候那些父親寵愛自己的場景。

林衛國像是有些艱難地開口道：“染染，爸爸是對不起你和你媽媽。”

“哼……”林染冷笑一聲，極為粗博地表達出了自己的不屑。

林衛國：“四年前，也就是佳佳出生之前，我就已經和你媽媽離婚了。”

林染：“那為什麽要離婚呢？還不是因為你喜新厭舊，始亂終棄？”

林衛國搖頭：“小染，大人的事，你還不懂——”

“我是不懂！那你當年幹嗎要追求我媽？難道真的像我外公他們想得那樣？”林染的嘴唇，因為心裏的極度憤怒而不停顫抖著，說的話也咄咄逼人，和平時溫和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林衛國矢口否認道：“怎麽可能？當年的真心喜歡也是真的。只是，這些年來，你也應該發現了，我和你媽媽性格上面並不合適……”

林染：“別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什麽不適合，看你找個年紀那麽小的，就什麽都明白了。你和我媽是患難夫妻，還是大學同學，我媽又聰明又有文化，那個女人除了年輕漂亮，又有什麽？說穿了，還不是圖你那幾個臭錢？”

“……”林衛國被他頂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好半天才開口解釋道：“小染，關於這個問題，你不用擔心，公司的股份和房產已經全部轉讓到你和你媽媽的名下了。”

林衛國的話林染楞了一下，問道：“這算什麽？”

林衛國解釋道：“這不算什麽，只是爸爸心中也一直對你們有虧欠。我不是你眼中那種十惡不赦的人。”

林染卻反駁道：“我看你是表面上天天和人家睡在一起，也八成沒有真心對待過人家吧。你也害怕她除了圖你的錢，對你也沒幾分真感情。就像你不過就是圖人家小姑娘年輕漂亮，滿足一下你成功男士被人崇拜環繞的感覺……”

林染說完之後還是不解氣，想了想，又繼續補充道：“你們之間，不過是一種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換，還能有幾分真心？成年人之間的愛情，真惡心！”

林染這人從小就不會輕易發火，可是一旦真的生氣起來，那說的話能一針見血插入你最痛的地方，偏偏還鞭辟入裏，讓人無法反駁。

就像此刻的林衛國簡直被他氣得想打人，但是又不得不承認他戳中了自己心中一些來自人性陰暗面的底層邏輯。

林染冷笑道：“想想人家小姑娘也是挺慘的，怎麽這麽倒黴呢？年紀輕輕跟了你這麽個要感情感情給不了，要錢同樣也吝嗇的中年男人！”

林衛國又看了自己盛氣淩人的兒子一眼，索性自暴自棄道：“是啊，我這樣窮人家出身的角色當然吝嗇了，”林衛國把雙手在胸前一交叉，忽然話題一轉道：“你就不一樣了，你這種富人家長大的小孩兒對你那小男朋友可是挺大方啊！”

“……”林染動了動嘴唇，沒有接話。

林衛國又說道：“利用我的關系，給人家媽媽治病，丟了那麽貴的自行車的也不要人家賠，還要自己偽造保險單。你在那小子身上花了不少錢吧？”

“你要是追個女生，花再多錢我也就認了，你平常表現那麽乖，就連初中時候也沒有叛逆期……沒想到你現在竟然——”

講到這裏，林衛國似乎因為難以啟齒都說不下去了，他迅速掃了一眼樓上黎眉錦房間的方向，說道：“你相不相信比起我的問題，你媽媽肯定更關心你的。”

“不瞞你說，那個姓陸的小子我之前和他接觸過一次，要是知道他敢這麽勾搭我寶貝兒子，我早就找人把他打個半死了，讓他不敢在T城出現第二次，你知道不知道？”林衛國講到這話的時候忽然面露狠意，讓林染的心裏咯噔一聲。

“爸——”林染忽然小聲地喚了一聲林衛國。

這一聲“爸”立刻被林衛國頂回去，“爸什麽爸，你現在知道我是你爸了？我要告訴你的是，不管我做了什麽錯事，不管你做了什麽錯事，我永遠是你爸爸，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事實。”

這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一下子把林染給鎮住了。其實林染了解林衛國的為人，他看似為人儒雅紳士，但其實內裏是個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外柔內剛的性格，還有因為口才好會來事兒在黑|道白道都吃得開，他們家的生意也不可能做到那麽大。

林染心裏暗暗在想，如果他是林衛國，如果他認定了是陸鳴庭拐帶了自己，盛怒之下他會怎麽處理呢？

把陸鳴庭暴打一頓，讓他遠走高飛？從T城消失得無影無蹤嗎？那麽他們以後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嗎？

想到這裏，他仿佛看了到陸鳴庭落寞地背著行李，離鄉背井的樣子，心裏在擔憂的同時又一次後悔自己為什麽會那麽不小心，為什麽要在教室裏控制不住自己呢。

“手機拿來。”林衛國命令道。

林染一臉倔強地看著他，動都沒動。

“不聽話是吧。”林衛國立刻撥打了電話，“袁秘書，你聽好，立刻給我停止對於白小姐的心理治療。”

“你真無恥——”林染氣憤地罵道，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關了機，交給了林衛國。

林衛國：“就算我是無恥，你也不要忘了，當初提出離婚不分居也不告訴你的人是你媽媽，不是我。你現在說出這事兒，鬧給左鄰右舍還有家族所有的親戚都知道了，除了能給她添堵，還能做什麽呢？”

“……”林染啞口無言。

林衛國又說道：“我幫你向你們班主任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你就安心地在家待著吧。另外我除了找醫生來給你檢查下身體，還得找心理醫生來給你看看。”

林染大驚失色道：“身體？真的沒有什麽。”

林衛國無奈地苦笑了兩聲，感嘆道：“當時你媽生你的時候，我就想是個兒子應該比較好養吧。結果呢，從小身體就不好，三天兩頭進醫院，好不容易長到快成年了，竟然還得擔心被男孩兒占了便宜？這講出去估計也沒人信吧？”

“可是，馬上快期末考了——”林染小聲抱怨了關於請假的事兒。

“知道啊，就在家裏學，就憑你那智商，恐怕在家裏學效率還更高點——”

“可是，我還是班長呢——”

林衛國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盯著林染，質問道：“小染，你說實話，自從和那個姓陸的臭小子玩到一塊兒去了，你請假請的還少了嗎？”

“我……”

“利用家人和老師對你一貫以來的信任，三天兩頭地請假就為了和你的小男朋友約會，這時候倒是想起學習了，想起你是班長了？”

林染被懟得簡直沒有還口之力。只能在心裏抱怨著：憑什麽啊，明明最開始是他先質問林衛國的，明明做錯的是林衛國。

後來林衛國接了個電話後就急匆匆地出門不知出去忙什麽去了，但是走之前還想起來拔了家裏的電話線還有網線，把林染反鎖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壁思過。

林染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一臉迷茫地看著天花板和吊頂發呆，腦子裏則瘋狂地想著陸鳴庭，想著現在的他在想什麽，在做什麽。

林染當天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晚上都沒有睡著，快天亮的時候，才好不容易瞇了一會兒。在淺眠狀態下，他竟然還會一個接一個地做夢，而且全是那種有人追殺的噩夢。

在夢裏跑了一夜的林染晚上流了不少的汗，他是被母親的敲門聲吵醒的，因為他家裏來了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當得知他要做的檢查是要脫掉全部衣服的那種，林染立刻嚴詞拒絕了。但是醫生中有力氣非常大的抓著他的胳膊，林染根本動彈不得，林染只好哭著做完了全部的檢查，感覺受到了巨大的屈辱。

醫生檢查完之後，不知道出門和黎眉錦說了什麽，林染看見黎眉錦很快走了進來，抱著他的頭喜極而泣。

接著到了下午，則是那個給白曉陌看病的心理咨詢師沈傑過來了，林染和陸鳴庭去接白曉陌的時候，見過他一次，那時還覺得他很專業，對他印象非常好。

但是現在他問的那些問題，讓林染覺得自己宛如一個弱智，因為這些話題似乎是在考驗他是不是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

終於在他開始詢問林染對於男孩兒和女孩兒哪一個更能引起他的性沖動時，林染才正眼看了他一眼，意識到他們的談話終於進入主題了。

林染直言不諱地問道：“都已經什麽年代了，你作為一個專業的心理咨詢師，難道也覺得同性戀是心理疾病嗎？”

沈傑搖了搖頭：“當然不是，但是也不能夠否認，現在有很多年輕小朋友，在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他們其實在也並不了解自己的性向的情況下，因為盲目趕潮流或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個性，而變成同性戀的情況是吧？”

林染問道：“這是我爸和你說的吧？”

“沒錯，不過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的。畢竟一個人的性向一輩子不是一成不變的。很多人已經結婚生子很多年了，才意識到自己是喜歡是同性的這種現象也是有的。”

林染不想再和他多聊，就試探著問道：“醫生，你能不能幫我帶個話給陸鳴庭啊？就是那個經常帶他媽媽來找你做心理咨詢的男生。”

沈傑：“怎麽，你喜歡的對象就是他？”

林染點了點頭，又問道：“可以嗎？”

沈醫生立刻搖了搖頭，拒絕道：“當然不可以。”

於是之後的心理咨詢林染不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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