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歇斯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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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庭的神情一下變得很凝重,他在開門之前,又一次勸林染趕緊離開。“聽話,這不是你應該看的。”

林染卻任他怎麽下逐客令也不走,林染固執地以為自己留下來一定能幫什麽忙。

他之前做志願者義工的時候有接觸過狀態相對比較好的自閉癥患者,然而處於發病狀態下的精神病人卻是第一次見。

林染的第一反應就是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嚇人了。家裏地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被剪碎的一些玩偶碎片,還有隨處可見的杯子和碗的碎片,稍不註意就會劃傷腳。

最可怕的是完全陷入歇斯底裏狀態下的白曉陌,她穿著一條白色的紗裙,渾身都是血,像是個發狂的野獸一樣,誰也不認識。陸鳴庭那麽大的力氣,都要費勁全力才能抱住她制止她的掙紮。

陸鳴庭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白曉陌,指使林染道:“你去我床頭的櫃子裏拿一條繩子過來。”

他的聲音說得非常大,然而在白曉陌持續又高分貝的尖叫聲中,林染聽他說了兩遍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林染強迫自己深呼吸鎮定下來,他打開抽屜,從抽屜裏找到了一條非常粗的繩子,這繩子一看就不是用來晾衣服或是綁東西的,因為它有些過於結實了。

陸鳴庭接過繩子,動作利落地把白曉陌綁在了椅子上,動作專業的就像是一個這方面的專業人士,例如保安公安之類的。

這時,白曉陌因為手腳被束縛,開始叫得更大聲了。陸鳴庭很快從抽屜裏拿出了針劑,在給白曉陌肌肉註射不久之後,她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小。

白曉陌頭靠著椅背很快睡了過去,安靜下來的她容貌靜謐美麗,宛如一個天使,和剛才歇斯底裏的瘋女人似乎完全沒有任何關系了。

“你給她打的是什麽?”林染有些擔心地問道。

“醫院開的鎮靜劑。”陸鳴庭回答道,接著拿起掃把和簸箕開始收拾著屋子裏的一片狼藉,林染也自覺地加入和他一起打掃。

林染一想到陸鳴庭不知是過去面對過多少次這樣的情況,才能這麽熟練地面對這一切,就感到一陣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現在是長大了,個子高了,可是在他小的時候呢,沒有那麽大力氣的時候,他當時是該有多麽絕望?

林染嘆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進入甜美夢鄉的白曉陌,問道:“你有帶她治療過嗎?”

此時陸鳴庭明顯情緒低落,不太想說話的樣子,他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林染心裏猜這可能是去看了,但是看不好的意思。

林染知道事情如今已經到了這樣的田地,他現在不管說什麽安慰的話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並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但是卻還是想說點什麽。

“不管你有什麽困難,你都得去聯系醫院,你得找心理醫生,否則的話她的癥狀會越來越嚴重的——”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說道:“要不我問下我爸爸吧,他之前有段時間一直失眠,還看了挺久的心理醫生呢。”

陸鳴庭立刻拒絕道:“不不不,你千萬別問他。”

林染實在不理解,為啥一提到林衛國,陸鳴庭的反應挺大的。

“為什麽?”林染問道。

“不為什麽。”陸鳴庭的眼神又黯淡了下來,不再說話了。

於是林染也不再說話了,兩個人一起默默地打掃衛生,直到沒什麽打掃經驗的林染忽然被地上的玻璃渣子紮破了手指,他沒控制住自己疼得叫了一聲。

“別動。”陸鳴庭很快拿來了消毒的酒精,認真對著傷口檢查了好久,然後用鑷子幫他把碎玻璃渣夾了出來,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後用碘伏幫他消了毒,最後用創口貼幫他把受傷的食指認真貼上了。

林染卻發現陸鳴庭有好幾道傷痕的胳膊,他一臉心疼地提醒道:“陸,你的胳膊也受傷了,來,我也幫你上藥。”

陸鳴庭嘴硬地拒絕道:“沒有,這不是傷,是她蹭到我身上的。”

“明明是她剛才掙紮的時候用指甲抓破的,我都看見了。”林染很快戳穿了他的謊言,“你知道嗎?人的指甲可毒了,裏面有好多細菌。”

陸鳴庭覺得林染看向自己的眼神太委屈了,他似乎沒有辦法拒絕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林染提出的任何要求,所以只好任由林染笨手笨腳地給他消毒,處理傷口。

事實上陸鳴庭受傷的地方是左胳膊,他完全可以用右手熟練地處理傷口,但是他作為被人馴養的玫瑰,沒有辦法拒絕他的馴養人小王子想要照顧他的心。

這時,林染的電話響了。他一看手機的來電是他爸爸,心裏立刻大呼不好。肯定是打架加翹課東窗事發,老黃向林衛國告了狀。

林染想著林衛國肯定會氣得七竅生煙,想著要怎麽和他解釋清楚這一切,他不禁痛苦地想要扶額。

林染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爸爸,你先不要罵我,我馬上就回家,回去就和你解釋清楚。”

林染於是起身準備離開,在內心做著準備迎接一場腥風血雨的準備,然後就算這樣,他還沒有忘記,在臨走前沖上去擁抱住了陸鳴庭。

林染附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心情不好的時候,不要一句話都不說,快樂的事情,分享一下就會變成兩份快樂,但是痛苦的事情,就會變成二分之一哦。”

“還有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們都是同類哦。”

林染感到陸鳴庭好像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他又提醒道:“你今晚早點睡,沒打掃幹凈我明天再來幫你,還有不要忘記睡前再吃一次感冒藥。”

一直到林染走了很久很久,陸鳴庭還一直回憶著那個擁抱帶來的熱度,那些瑣碎到有些啰嗦卻很暖的叮囑,還有那個用溫柔為他療傷的人……

陸鳴庭不得不承認的是,雖然生活還是一樣的艱難,但是因為這個人的存在,好像真的變得有希望多了呢。

林衛國剛接到黃新知電話的時候,硬是難以置信地問了兩遍黃新知是不是弄錯了人了,直到確認了兩遍之後,他才真地相信了。

他真地難以想象自己那個一向都是別人孩子學習榜樣,獎狀貼滿整面墻的乖乖仔,怎麽忽然悄悄地變了,還做出這麽叛逆的事情?

然而雖然怒不可遏,但是得知林染這麽晚還在外面,還要獨自打車回來時,林衛國還是決定親去開車去接兒子。

因為黎眉錦最近出國游學了,林衛國最近回家的頻率明顯比以前高了很多,林衛國一向覺得自己是很了解兒子的,但是等他把車開到了兒子告訴他的地址時,他實在不記得,林染什麽時候有個住在這樣貧民窟的朋友。

他開始懷疑林染的改變是不是和那個叫陸鳴庭的男孩子有關系。前段時間,陸鳴庭來找他就已經讓人懷疑他目的不純了,現在又這樣帶壞品學兼優的兒子,更讓他恨不得立刻把他撕成兩半。

但是同時林衛國又有點擔心林染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畢竟他和黎眉錦離婚的事情他們暫時還不想讓他知道,至少也要等到高考之後。

林衛國以為自己見到林染時,一定會像別的被老師告狀的父母一樣生氣發飆到甚至動手,但是他看到在寒冷的街道裏被冷風吹到蜷縮成一團的兒子時,他立刻就脫下了外套披在了林染身上。

甚至在看到兒子那依然單純的眼睛時,都沒忍心說一句重話。

林染坐在副駕上,好半天才從寒冷中緩過來,他主動道歉道:“對不起,讓你丟臉了。沒錯,我是打了架,我是翹了課,可是我依然覺得我沒有做錯。”

“你……”林衛國本來想說“你這是發什麽瘋?”但是看到兒子臉上倔強的神情,還有一直顫抖著的嘴唇——那是他小時候受了委屈想要哭卻又忍住不哭的模樣,林衛國太熟悉了。

於是他改口問道:“那你要不要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接著林染利用自己超強的演講能力和語言概括能力,把為什麽要打架,為什麽要翹課的來龍去脈和林衛國和盤托出。

只是他有意識地著重說明了範原的殘暴行為和自己曾經受欺負被關進廁所的情節,而把自己和陸鳴庭是怎麽關系越來越好的過程淡化了,他甚至沒敢提陸鳴庭的名字,全程用班上有個同學代替。

林衛國聽完之後,總算舒了一口氣,似乎為兒子還好沒有被帶偏感到慶幸。

林染解釋完之後坐在副駕上一言不發,用手機搜索著精神病人的護理工作,想到白曉陌就越想越郁悶。

林衛國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問道:“你這朋友這麽年輕就有心理問題嗎?”

“不是他,是他媽媽。”林染回答道。

林衛國又問道:“這個朋友是才認識不久的嗎?”

“不是,”林染警惕地看了他爸一眼,答道:“是班上的同學。”

“是不是叫陸鳴庭的那個?”林衛國試探性地問道。

“爸,你這記憶力也太好了吧。”林染驚訝道。

林衛國又說道:“小夥子長得挺精神的嘛,可惜了,命這麽苦。”

林染點頭同意道:“是啊,我也覺得。他太倒黴了。”

“你這個朋友,最近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林衛國心裏有鬼,雖說看林染的狀態不像是知道什麽,但還是忍不住試探下。

林染聽到這話心裏立刻警鈴大作,他一臉警惕地問道:“什麽話?你這話什麽意思?”

林衛國:“我能有什麽意思?就是說一些自己身世比較特別之類的話,就是賣慘,電視上不都這麽演得嗎?”

林染聽明白的一瞬間忽然就有點生氣了,他一本正經的對著林衛國說道:“爸,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騙我的。”

“但願如此。”看著兒子臉上認真的表情,林衛國只好欲言又止地點點頭。

林染有些猶豫地說道:“爸,我還在想你能不能幫一下他,他的那個家境可能沒有辦法讓白曉陌得到很好的治療。”

林衛國:“那小染,你有什麽計劃?”

林染詢問道:“你之前不是說看那個幫你治失眠的姓沈的心理醫生很有效嗎?能不能讓他幫白曉陌診斷一下。”

“當然可以。”林衛國很快答應下來。

“真的?謝謝爸爸。”林染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滿心歡喜地向爸爸道謝。

“不過,小染,我得提醒你一件事兒。”林衛國忽然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什麽事兒?”

“和他們這樣的人打交道,得做好心理準備。”

林染疑惑不解地問道:“準備什麽?”

林衛國回答道:“小染,我知道你一向是個很有同情心的孩子,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人是很多樣的,不是每個人都很善良,也不是每個人都會用善意回報別人的善意。”

林染:“爸,你講清楚點。或者,直接舉個例子。”

林衛國:“你有沒有聽過從前有個叫叢飛的歌手的事兒?他傾盡自己所有的家財救助了許多的貧困山區的學生,可是在他得白血病後再也無法演出後,他曾經資助的很多人反而寫信過來罵他。”

“為什麽啊,那些學生是變態嗎?”林染氣憤地問道。

林衛國:“當你一直每個月給一個人寄一千元錢的時候,他覺得你是個英雄,可是當你以後只能每個月給他寄一百元的時候,他就覺得你欠了他九百元,所以當然得罵你!”

林染忽然問道:“爸爸,你是不是以前遇到過這類的人?”

“……”林衛國看著兒子依然純凈美好的眼睛,不忍心再說下去了。可是他心裏想的是他家鄉那些總是向他借錢的窮親戚,如果你真借給他呢,他就每年都來找你借。如果一旦不借的話,他馬上就要罵你白眼狼,忘本。

然而有時候沈默就是答案,林染忽然為人性中這樣赤|裸裸的惡感到毛骨悚然,皺起了眉頭。

林衛國註意到了他的反應,又接著說道:“並且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樣平白無故地接受他人這樣的饋贈的,他們會覺得你幫助他是在炫耀自己的某種優越感,並不會因為你的善意而感恩。”

林染看著爸爸,眨巴著眼睛,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過了一會兒,車開到了家,上樓的時候,林染轉頭對林衛國說道:“爸,雖然我覺得你講得很對,可我還是想幫他一下,不是想求得他的回報。”

林衛國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看著兒子。

林染又接著說道:“我這次期中考試考到了年級第三名了,你之前不是說了嗎?我要是考年級前三就送個禮物給我。”

“所以,幫他媽媽治療就是這個禮物?”

“嗯。”林染點了點頭。

林衛國露出和林染神態幾乎一模一樣的笑容,說道:“那麽,當然得滿足我的寶貝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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