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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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剛洗幹凈頭發就被砸了滿頭的雪,雖然還有冰涼雪水流淌進領口,白玉堂仍然不好意思對個初次見面的女孩子橫眉立目。所以轉過頭來看著展昭挑起眉毛,一副你說怎麽辦的興師問罪面孔。展昭仍然用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靜,忍著笑想做出“與我無關”的樣子。就在這時候一輛車子開到他們旁邊停下,丁月華往後退了一步,又微微躬身對白玉堂道個歉,就帶著些倉皇鉆進副駕駛位關上了車門。

車子絕塵開走,展昭依稀看見車裏的人,是丁月華的雙胞胎哥哥之一。而白玉堂還沒能從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中間回過神來,他原本以為那女孩是展昭的女朋友,怎麽這一轉眼,就被別的男人接走了?

他看看展昭,表情困惑,額角有一滴融化的雪淌下來,流到眉毛邊,在路燈映照下閃閃發亮。在健身房裏一身桀驁挑釁不服輸的模樣全然不見,肩膀上還掛著點雪渣渣,展昭噗嗤就笑出聲來,然後不出所料地,看見白玉堂眼裏燃起不滿的神情:“剛才那個到底是誰?”

清冷夜風吹散了些倦意,仿佛連憊懶的肌肉也得到了些放松,展昭心情很好地歪頭看著白玉堂,準備息事寧人。他順手指一指旁邊的茶餐廳:“好了,對不起。要不要一起吃晚飯?餓死了!”

白玉堂夜裏片刻沒休息,中午貪睡,只好歹吃了點炒飯,沒錯,餓死了。而且累了這一晚上,要他回家再下廚做飯,他才不願意。

因此他轉身就大踏步走上茶餐廳門前的臺階,徑直推門進去,選了一處靠窗的位子坐下,抓起菜單專註研究。

已經快到九點鐘,還有半小時就打烊,偌大店裏只剩下兩三桌客人。晚班的服務員早就露了疲態,即使來就餐的是兩個帥哥也並沒有讓她們的態度變得熱情些。白玉堂原本食欲正好想吃炒蟹,想了想也只得作罷,挑了份簡單快捷的叉燒飯,搭配一杯熱奶茶。

展昭則連菜單都懶得看,坐在對面脫了大衣就指指白玉堂:“來份和他一樣的。”

“搞什麽個人崇拜?”白玉堂斜他一眼。

展昭哭笑不得,這家夥心理年齡多大?一會兒穿著白大衣冷冰冰擺臭臉,一會兒又能把衣服借給素不相識的患者;一會兒一臉別扭地表示“你來不來不關我事”,一會兒又會真的在這裏等到太陽落山;一會兒還張牙舞爪像只不服輸的小豹子,一會兒又懶洋洋孩子氣地伸出手讓拉一把……

他慢慢啜著奶茶,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對面托著下巴發呆的白玉堂。這城市空氣質量越來越差,雪下在地上看起來是白色,其實臟得很。白玉堂肩頭的水漬漸漸幹掉,白色衣服上就留下小塊淡淡的汙跡,那形狀看起來有點像只米老鼠。他忍不住露出個微笑,直到服務生走過來,把兩份叉燒飯分別擺在他們面前。

兩個人埋頭苦吃,風卷殘雲般很快就將盤子吃到見底。展昭的速度比白玉堂略快一點,扯了旁邊一張紙巾擦擦嘴,同時招手叫服務生示意買單。白玉堂聽見聲音迅速也擡起頭來,伸手到衣服裏去摸錢包:“我付。”

展昭對他擺了擺手,笑著說:“我請你,算是,為遲到和那個雪球道歉好了。”

白玉堂毫不領情地瞥他一眼,動作絲毫不停頓地把錢夾掏出來:“我又沒等你,雪球也不是你扔的。”

“那……”展昭換了個理由,“謝謝你衣服借我穿,行不行?”

“哦……”白玉堂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幹洗花了多少錢?我還你。”

……展昭從小總被人誇聰明,不止一個老師表揚他的觀察力和總結歸納能力極強。毫無疑問老師們說的是對的,因為他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意識到——不要和白玉堂講道理。

對的,你怎麽和一個通常不講道理,偶爾講的時候滿口都是歪理的人,講道理?

所以展昭默默地把自己的錢包塞回了大衣口袋,反正兩個人總共不過才花了一百塊錢,下次請回來好了。就在他正做盤算的時候白玉堂敲敲桌子:“下次等我贏了你,手下敗將請客。”

什麽?下次還要再來一回?展昭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頓時覺得通體每個毛孔都發出酸痛疲倦的抗議,還沒等他表示出反對,白玉堂已經不耐煩地問:“周四輪休?”

周四輪休?我也希望能這樣。展昭苦笑。天知道,他們的工作本來就完全不定時,隊裏體諒他們常常不分晝夜連軸轉,原則上安排了每兩周一次的輪休,但事實上兩個月也未必能兌現一回。他搖搖頭:“誰知道呢?你看,我當警察的……”

“切,當警察有什麽好?!”白玉堂沒好氣嘟噥了一句,站起身來就向外走。

展昭搔搔下巴,怎麽了這是?到底這位爺的逆鱗在哪裏啊?還真是喜怒無常……他站起身穿大衣,對著白玉堂的背影喊了一聲:“再見。”

白玉堂步子停了一下,微微偏過臉,展昭能看到他的鼻尖。然後他丟下一句“我每周四下夜班”,就頭也不回推開玻璃大門,消失在夜色裏。

再見面已經是在兩周之後,沒幾天就要過春節。展昭家在外地,工作三年,這是首次得到假期能回去過年。動身的前一天是周五,他抱著碰運氣的心態來到健身房。

門口已經掛出了牌子,告知春節期間停業兩周,這剛好是還開放的最後一天。整個大廳空蕩蕩的,連個人影也沒有。

年前是最忙的時候,隨著節日氣氛漸濃犯罪率也在升高,還有些積壓的案子要突擊偵破。輪休這種事壓根兒就成了天方夜譚,直到這天的上午他還在辦公室看了好幾個小時的監控記錄,弄得頭昏眼花。一直做完了準備活動踏上跑步機,腦子裏還轉著那一家商場裏的監控畫面。

一定有個地方不太對勁,可是他想不出那到底是什麽。

幾乎是機械性地在跑步機上邁著步子,他出神地思索,直到對面的鏡子裏映出另一個人影。

仍然是白色的運動衣,白色的護肘,黑色的nike小鉤鉤分外明顯。白玉堂倚在門口,雙臂環胸歪著頭看他,眼睛裏有抹不易覺察的笑意。

展昭太入神,猛然餘光瞥見門口暗影裏的白色身影先是怔了怔,隨即就有種溫暖的喜悅從心裏流淌出來。白玉堂顯然是剛剛洗過熱水澡,頭發濕漉漉搭在額上,臉頰略紅潤,整個人都帶出一股慵懶悠閑氣息。他從跑步機上跳下來,暫時將監控的事情拋在了腦後。

白玉堂把頭抵在門框上,默不作聲看著他跑過來,臉上帶著些倦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展昭看看他的黑眼圈:“今天放假?”

白玉堂點點頭:“同事家孩子病了,昨晚替她多值一個夜班。”他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晃悠悠走進大廳,抱怨著:“有幾個酒鬼喝醉了打架,動了刀子,弄得整個急診室比菜市場還臟亂差。”

展昭失笑,那種場面他見得其實不多,喝醉了打架這種事大抵上都會交給派出所民警處理,他也不過是碰巧遇上過一兩次,但是印象深刻。能醉到失態以至於動手亮刀子的大抵不過是些流氓小混混,喝的多半也不是什麽好酒,於是酒糟氣沖天,混著嘔吐物的餿和鮮血的腥,傷重者的呻吟以及傷輕者的謾罵,簡直不吝於一場噩夢。

顯然白玉堂是個很愛幹凈的人,在展昭的認知裏,做醫生的人多少總會有些潔癖,他能體會到眼前這人壓抑著的倦怠和厭惡。而且,他應該是已經連續值了兩個夜班。

難怪眉眼都帶著些難得的柔和,展昭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當年畢業典禮被硬拉上臺表演節目,丁月華在後臺強行把他按在椅子上在臉上拍了些據說叫做“高光散粉”的東西,聽說那樣在舞臺燈光下會顯得臉色比較好。

當時丁月華滿意地打量著試圖掙紮的他,嘖嘖讚嘆:“展昭你長得真不錯,眉眼就像墨畫出來的一樣,描都不用描。”

7月酷暑展昭硬是被她嚇出一身冷汗,描眉畫眼?那還不如不上臺了,在後面找根話筒線直接自掛東南枝才是正經!

此刻他看著白玉堂憊懶模樣,眉毛輕輕蹙著,眉心有個小小的結,眼簾半垂。之前幾次見面的冷淡鋒利模樣仿佛隔了層極薄的毛玻璃,清晰明銳的五官線條都微微模糊起來,幾近柔軟。真的,像墨畫出來的一樣。

還不到晚飯時間,但是他忽然不想繼續跑下去,顯然白玉堂今天也沒什麽心思和他較量。而且,還欠著人家一頓飯,於是他試著問:“一起吃晚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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