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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神墓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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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神墓綁定

靈棲村夜裏降了雨, 斷斷續續到次日天明時才歇了,村子裏的路幾乎全成了泥道。

師瑜停在田埂上。

他面前擺著只土陶花盆,裏面裝著泥巴,被水攪和得稀而渾濁, 沈澱過後水浮在上層, 而泥巴積在下層。

看著很像播種前的水稻田。

師瑜將手上的秧苗隔著等距插進泥水裏, 扣著土陶盆微微用力,花盆下端陷入泥濘裏固定好,回頭就看到站在田邊的扶央。

也不知道往這個方向看了多久。

“小魚。”

師瑜看著他:“你什麽時候來的?”

扶央笑著:“我都看了半天了, 你才發現麽?”

“找我有事?”

“想請你喝杯茶。”

師瑜看著他。

扶央輕聲道:“順便再問一遍昨天那個問題的答案。”

師瑜舀了瓢水洗掉手上沾到的泥:“我記得我已經回答過了。”

扶央沒有說話。

師瑜問道:“你不相信?”

自然是不信的。

天道選中的都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又怎麽可能會不想當主神。

扶央沒有回答,只是說:“你還記得天道召集的時候跟我們說的話嗎?”

“嗯。”

“持論公允,守正不阿。”扶央呢喃似的重覆了一遍,“有時候真覺得天道一直在自相矛盾。”

“為什麽?”

“你見過乞丐嗎?”

師瑜擡起眼眸。

“我出生的地方叫梨水溝, 長輩說因為那一帶曾經生長過一大片梨樹,一到春天就會開滿白色的梨花, 一旦刮風, 花瓣會像下雨一樣掉下來。當然我沒見過梨花花瓣下雨,也沒見過哪怕一顆梨樹, 我從出生開始見到的就只有一條五六米寬的河流, 住在那裏的人沒有鐵鍬這種東西,人死了都是直接扔進河裏,後來河水幹了,也徹底臟了。”

扶央和他對視:“我以前一直認為過每天吃從垃圾堆裏翻出來的剩飯是理所當然, 睡覺的地上又一片木板遮擋就該心滿意足,要學的是怎樣從每天倒過來的垃圾裏找出能填飽肚子的東西,要做的是把每一個從我手上搶吃的人摁在地上往死裏打。直到後來我從梨水溝來到了京城, 見過了天子腳下的繁榮昌盛,那裏的人可以吃冒著熱氣的食物,可以穿錦緞做的衣服,有婢女小廝跟在身邊伺候,一句話就能叫路邊臟了他們眼的乞兒死在奴才的拳腳之下還能逍遙法外。”

師瑜靠墻站著,安安靜靜地望著他,眼裏誰都看不出是什麽情緒。

扶央擡手指著田埂:“你看看那裏。”

遠處的田地裏已經有了村民,披著剛剛爬上山頭的霞光在泥地裏弓著腰前行。

“這裏的人類從早到晚都要待在地裏,因為他們要耕種,要務農,要養家糊口,還要應付所有不可控制的天災人禍。只要太陽一秒不下山,他們就要扛著鋤頭再多揮一秒,因為他們肩上背著的徭役和賦稅放不下來,只要皇帝令下的達摩克裏斯之劍還吊在頭頂,他們就註定只能縮在底層茍活,永遠翻不了身。”

扶央看著稻田裏晃蕩的水波:“我們被天道扔到這地方,說是要融入人群,可實際上別說我們自己,普通人看見我們眼裏也藏不住艷羨,因為他們知道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他們需要下地耕種的時候我們能站在旁邊談天論地,我們實地訪談的內容也永遠逃不開他們的吃飯喝水和家裏長短。”

“天道說要選主神,可天道自己掌管下的塵世卻還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雙方相對的時候,總要有一個人站著另一個人卻跪著。”

師瑜沒有說話。

“我想當主神。”扶央轉過身來,“既然這世間註定成不了眾生平等,我便要造一個平等。”

平地起了風,將枝頭的葉子一連刮下來四五片,打著轉落在水淋淋的稻田,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落在人的發間。

師瑜擡手將掉在頭發上那片葉子拿下來:“說完了嗎?”

扶央目光微凝。

“要沒別的事,我先進去了。”

師瑜側身推開門,剛踏出一步,身形便一頓。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扣著的手腕:“還有別的事嗎?”

扶央沒松手:“你看見現在田地裏這些村民,心裏是什麽感受?”

師瑜沒出聲。

扶央向前一步:“憐惜嗎?心疼嗎?會心生悲憫嗎?會想要幫他們擺脫困境嗎?會希望他們某一天從天子鞋底的泥巴變成高堂供奉的金子嗎?”

師瑜終於開口:“沒有。”

扶央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就是覺得他們天生卑賤沒有任何結交的意義?所以你來靈棲村這兩個月裏才會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把自己關在封閉的屋子裏完全切斷和外界的聯系?”

“沒有。”

扶央幾乎是進攻的姿態:“所以你看他們就相當於在看一塊石頭一粒沙子甚至是一具屍體?”

“沒有。”師瑜擡眸看著他:“我去看石頭,就認為我看到的是石頭;看見沙子,就認為我看到的是沙子;而他們是人類,所以我看見的他們就是人類。有什麽問題?”

扶央定定地看著他。

“生在泥濘暗巷也好,生在鐘鳴鼎食之家也罷,無論是大富大貴的還是在天子腳下掙紮茍活的本質上都一樣是人,物種沒有變過。”

師瑜嗓音不帶情緒:“你說這世間不公,那又怎麽樣?最初女媧造人從來沒教過人類貪榮慕利,給塵世劃分階級的明明也是世間生靈自己。這世間最初誕生的原始時也是人人和諧相處,但既然發展到現在變成了這樣,那也是歷史的必然。”

扶央收緊手:“他們決定不了出生,一開始就被命運放在最底層,你就一點都不可憐他們?”

師瑜反問道:“我為什麽要可憐他們?”

“也不覺得他們過得慘?”

“他們慘不慘,與我何幹?”



門開了又關,師瑜走進屋內,看見了貼在墻邊不知道聽了多久的元祭。

對方一瞬間站直了:“我……我不是故意……”

元祭也沒想明白自己怎麽每次都能撞上這種場面。

直接跳出去昭告自己的存在顯然不合適,可另一方面他又的確克制不住自己就這麽輕易離開。

可偷聽是一回事,被人抓包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磕巴了半天也沒找好理由解釋自己怎麽就恰好出現在這裏了,最後只能認錯為上:“抱歉。”

“我知道。”

元祭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師瑜往後屋走:“如果不是因為你恰好站在門後,他也不會突然和我說那些。”

元祭:“……什麽?”

師瑜進去後只待了半分鐘,接著捧出一只瓷碗,碗裏裝著碧綠的黏稠液體:“你身上的天道氣息太重了,只要見過天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元祭試著理解了一下:“他……扶央不會是把我當成天道了吧?”

“天道不會來塵世,他應該以為你是天道派來負責考察的人。”師瑜再次推開後門,原本站在外面的扶央已經不見了。

元祭反應了足足半晌,方才理解了對方是什麽意思:“他知道我就站在後面,所以故意引導你說出那些話?就是為了讓我由此認為你無情無義對紅塵世人無愛不能擔當主神之任?你剛剛說的那些也都是故意的?”

師瑜有點莫名地轉頭看了他一眼:“可我不是故意的。”

元祭在那一眼裏幾乎錯覺自己這瞬間在他看來真的如扶央所說,只是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他靜了很久,忽然想起來:“那你為什麽就認為我一定不是主神候選人的考察者?”

師瑜停在田埂間的花盆前,聞言沈默了好幾秒:“元祭。”

“嗯?”

“你什麽時候從勾魂轉職了?”

元祭清楚地聽到了腦海中雷劈的聲音。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

師瑜蹲下身,將瓷碗中碧綠的液體一點點傾倒入花盆的土壤裏。

土陶盆裏的秧苗紮了根,瘋狂吸食液體在泥水中生長,拔長,開花,結穗。原本濕漉漉的泥水隨著谷物的生長變得幹涸而堅硬,稻葉被滿枝沈甸甸的金色谷粒壓得彎折。

師瑜放下瓷碗,拿刀子將成熟後的植株全割了下來,捧著一大把稻穗站起身。

元祭終於從雷劈中回過神,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垂著頭低聲喊:“……大人。”

他頓了頓,“您記得我,為什麽不說?”

他一直以為這片神域裏的師瑜真的只是少年,也壓根沒有現實中的記憶。

師瑜側過眸光:“你沒給我說的機會。”

元祭回憶了一下見面從頭到尾的對話過程,陷入沈默。

師瑜看著他:“而且我以為,角色扮演是你的特殊愛好。”

“……”

一捧稻穗被遞到眼前。

元祭有點發懵:“大人?”

“你要是現在沒什麽事,幫我個忙。”

“什麽忙?”

“把這些分給靈棲村的村民,每戶人家一株。”

元祭抱著一大堆稻穗,遲疑了幾秒:“一株吃不飽吧?”

“不是吃的。”師瑜說,“這個世界的主食農作物收成和人口不成正比,我就改良了一下。”

元祭一楞。

“七十九戶人家,村尾的寡婦身體不方便需要進屋,靠西邊的老太太是耳背說話聲音要大,西南的小孩是孤兒,防備心比較強,不要走到他的安全距離以內。”

師瑜提著花盆往屋裏走:“我還有事,你盡量天黑以前回來。”

門被關上了。



宿拂握著引路石,悄無聲息地停在一間牢房外。

“祀雨。”

裏面的人沒反應。

宿拂抓著牢房的欄桿:“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大人他回來了。”

裏面的人忽然醒了,猛地擡頭露出了臉。

宿拂問道:“你的源水棍放哪了?”

祀雨神的源水棍和禦陽神的金烏輪一樣,都是他們和自身神魂綁定的法器。

宿拂說:“大人說要你的法器一用。”

姜則沒有說話。

“我聽說你之前在神域裏見過大人?”

姜則手指動了動。

之前在主神殿外聚集的神祗缺席了二十來個,正是當初二十四年前曾被扶央抽幹神力的神祗,早在影像傳開前便被關到了地牢裏。

宿拂也就是仗著他壓根沒見過主神殿外那一幕,才能張嘴直接顛倒黑白:“大人現在回來了,但他不想見你,具體什麽原因你自己知道。現在補償的機會來了,怎麽你還不趕緊抓住服個軟?”

牢房裏靜了幾秒,忽然響起一聲嗤笑。

“扶央讓你來當說客,居然連自己從主神之位上被踢下來了這種話都能容忍?”

宿拂目光冷凝。

“扶央二十四年前便抽過一次我的神力,沒法再將一個廢物循環利用第二次,便退而求其次打起了我法器的主意。可法器已經認主,只要我不願意哪怕是他也取不出來,除非他直接殺了我;但他又不敢,偏要留著我的命來賭悠悠之口。”

姜則躺在地上,裸露的部分幾乎全是青紫痕跡。他側頭往上看:“因為真正的主神大人現在就在神界嗎?”

宿拂眼皮子一跳。

“我猜對了。”姜則掀了眼簾,“主神大人在神界,扶央擔心大人會找上他揭發他,還是擔心自己現在的實力還殺不了一個凡人?居然淪落到要派你來騙我說主神大人回來了,再以大人的名義要我把法器上交?”

他眼裏盡是諷刺:“扶央是有多怕大人,才能幾次三番用拼湊別人的神力這種法子?他自己的力量就那麽拿不出手嗎?”

宿拂攥緊了手上的引路石。

“還有你,居然都淪落到給一個怕凡人怕得半死的叛徒當走狗了?跑過來找我要法器,再捧著戰利品跑到那個叛徒面前表現你有多忠誠?”姜則涼涼道,“你不是總端著高風亮節的架子嗎?原來就是這麽個清高法,給高個子賣命再對著矮個子表現你的優越感?”

宿拂臉色漲紅:“你給我閉嘴!”

姜則嗤笑了聲。

宿拂深吸口氣,忽然放松了緊繃的聲線:“前主神的確來過神界,就在一天前。”

姜則的目光凝住了。

宿拂笑了起來:“但是很可惜,他可是被大人一擊直接打掉了半條命呢。”

姜則撐在地面的手緩緩握緊,指腹剮蹭出血痕。

神殿上的主事神裏,過去師瑜站臨至高時想拉他下馬的不少,而如今他墮落成凡人卻依舊堅定站邊他只認他為主神的也不少。

宿拂不知道對方心裏到底給曾經在主神之位上的那個人劃分出了多大的分量,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專挑著對方最敏感的地方捅刀子,以發洩自己被譏諷的怒火:“我來之前特地給你打聽清楚了,他在神域裏遇上的神祗總共才五個,令昭和疏影都是打從一碰面就認出他來了,另外兩個倒是奔著去取他性命不過都被他反擊回去了。”

他笑意吟吟:“這麽一對比,祀雨,在把他害死這條道上,你也能拔個頭籌。”

姜則很慢很慢地擡頭看了他一眼。

宿拂只當他是無可奈何非要強撐面子,還在繼續說:“不過想想也能理解,身邊的狗都是像你這樣敵我不分的廢物,也難怪他現在只能跪著活……”

一抹白光忽然在牢房裏亮了起來。

宿拂話音一滯,陡然後退。

最後留在視網膜上的畫面是對方躺在地上朝他勾出的笑,而後白光壓碎空間,綻開時一聲巨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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