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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重明 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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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嘉映並不打算放棄侍衛這個身份, 說要留在皇宮裏繼續打探,臨走時還塞了個通訊器過來,說隨時聯系。

街上的攤販已經全部撤走,道路兩旁卻不像皇宮那般到處都有木樁和燈籠組合成的“路燈”, 濃黑的夜色鋪天蓋地。

“你絕對想不到他們這裏用的貨幣是什麽。”賀為有兩只袖子都擋在頭頂遮雨, 嘴裏還一刻不閑著, “我聽到的時候三觀都被刷新了。”

師瑜系著大紅色的披風,風帽扣在頭上,寬檐的陰影一直遮到眉眼:“燈油?”

賀為有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直接摔進泥水裏:“你能不能給我留點底?”

師瑜不說話了。

雨越下越大, 兩人一路快步往最近的客棧走。

前臺接待的掌櫃正在撥算盤,聞聲擡頭一看,就瞧見雨幕驟然被撕開,一位紅衣女鬼領著位綠袍男鬼踏著燈籠昏暗搖曳火光的飄進旅店門檻,一個激靈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 後背死死貼著墻角。

那綠袍男鬼上前說:“掌櫃的,還有房間嗎?”

還會說話!這至少得是厲鬼級別!!

掌櫃的急急後退, 冷汗出了一身:“別過來!”

“?”

那綠袍男鬼似乎沒想到他這個反應, 頓了頓:“我跟我大哥今兒才進京,忘了要早點預定, 結果到現在還一直沒找到住的地方。要是您這兒也沒有地方, 那我們就只能睡大街上了。”

……嗯?大哥?

旁邊的紅衣女鬼跟著摘了風帽,露出了臉。

雖然長得很有當下一個艷鬼的資質,但還是分辨得出來,的確是位男性。

掌櫃的冷靜了一點:“你們是外地來的?”

一身原諒綠的賀為有趕緊點頭:“所以您這裏還有沒有房間?”

掌櫃的腦子終於清醒了:“很抱歉, 已經沒有空房間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不過地窖裏倒是還有塊地方,鋪了稻草, 應該也不會冷,你們要是不嫌棄環境差的話……”

賀為有轉頭征詢意見。

師瑜點了頭。

賀為有便轉頭問道:“那價格?”

掌櫃的重新換上副商人的語氣:“一晚上一管三成燈油。”

賀為有也不講價,直接從袖袋裏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五成燈油,住五天。”

掌櫃的聽到數字,小心翼翼地接過瓷瓶,倒了一點到瓶塞的凹槽裏,對著旁邊燈籠的白光看,半晌像是確定了什麽,將瓶塞裏的東西倒回去,又掏出一只更大些的瓷瓶和一支外觀有點像滴管的金屬工具,用工具從瓶子裏取了三滴燈油滴進自己的大瓷瓶裏,蓋好蓋子,這才將小瓷瓶還給賀為有,笑得牙不見眼:“小二——”

後廚有人應聲:“來了!”

“帶這兩位客官去地窖的房間。”

“好嘞!”



誠如之前所說,這個世界的交易貨幣不是別的,正是燈油。瓷瓶是盛裝的容器,“三成”和“五成”是燈油的濃度,而金屬制的滴管是取燈油的工具,“一管”則是標準計量。

至於不同濃度的燈油直接的兌換,一管的燈油質量都由律法規定,那就不是普通百姓能隨意改變的了。

賀為有到地方後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電筒,按下開關,將那只瓷瓶扔給他:“這是我之前去當鋪跟老板換的,據說是五成的燈油,顏色越深濃度就越高,燈油面額也就越高,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怎麽成為貨幣的。”

師瑜同樣倒了一點到瓶塞的凹槽裏:“可能因為他們缺燈油。”

賀為有一臉懵:“啥?”

“越是缺失什麽,就越會追求什麽。”師瑜從手環裏掏出那支金色的打火機,“因為這裏的外面是全黑的,所以他們想要光明。”

賀為有越聽越糊塗:“現在是晚上,外面當然是黑的,難不成還能是白的嗎?他們想要光,等明天天亮不就好了?剛剛下雨街上沒有燈那些小販不也都好好的收攤走人了?至於就這一晚上都撐不過去?”

稻草床邊的木桌子上就有空燈盞。

師瑜把從油坊裏領來的那瓶燈油拿出來,用桌上的滴管吸了滿管滴入燈盞,打火機的火苗點燃燈芯,光芒倏忽騰起:“如果這裏的天永遠不會亮呢?”

賀為有手一抖,直接按滅了手電筒:“……什麽?”

“我剛進副本時遇上的那位管事囑咐酉時去領燈油,但我今天去油坊的時候卻是夜晚。”師瑜站在桌前,“你之前也說過,這裏的人似乎習慣晝伏夜出,其實完全可以換個思路。”

“雞群一天要進食兩次,早晚各一次。倘若忽略天色變化,從進副本開始計算時間,餵完雞群第二次離開養雞場的時候剛好過去一個白天。我去油坊明明是夜晚卻還能領到燈油,不是因為油坊全天開放,而是因為我過去的時間點在這個世界的民眾認知裏就是酉時;就像你看到的是夜晚,但在民眾的認知裏就是白天。”

賀為有後背卻無端滲出了冷汗。

“因為這個世界是永夜,根本不存在黎明。天上不僅沒有太陽,甚至連月亮星星都沒有,植物無法光合作用,動物沒有食物來源,人類也無法進行任何工農業勞作。他們不想滅亡,便會追求光源。燈油是他們唯一能找到的可燃物,所以成為人人渴望需求的流通貨幣;燈籠是他們用以判斷早晚的器具,所以燈亮為晝滅則為夜。”

師瑜將自己那瓶燈油同樣倒了一點到瓶蓋裏,同另一只瓶蓋一起放到在燈盞下,發現從皇宮裏領的那瓶燈油明顯比當鋪裏換來的深一個度。他將兩只瓶塞全塞回去:“出皇宮的時候只是傍晚,現在才真正入夜。”

賀為有楞楞地接過自己那只燈油瓶子,聽到外面響起店小二敲門的聲音。

師瑜走過去開門:“現在什麽時候?”

店小二條件反射地回:“應該快亥時了。”

賀為有吞了一大口口水。

亥時,也就是現代晚上九點鐘。

去油坊領燈油是下午五點以後,再被追殺,出皇宮,在雨裏等了兩個小時,最後趕到客棧,加起來現在正應該是晚上九點前後。



店小二過來是給兩人送熱水。

地窖雖小但五臟俱全,浴桶屏風都不缺。

師瑜換下從養雞場穿出來的麻布袋,將厚厚的披風當床墊鋪在稻草上,聽到對方喊自己的名字。

“什麽?”

賀為有躺在稻草上,跟天花板面面相覷:“你是不是覺得我跟在你後頭挺多餘的?”

“……”

師瑜先是花了幾秒鐘思考對方為什麽突然問出這種問題,接著又花了幾秒鐘思考這話怎麽接,最後一個都沒想明白:“你要聽實話嗎?”

賀為有用視死如歸的語氣說:“你直接說,我撐得住。”

師瑜就直說:“是。”

“……也不用這麽直接。”

師瑜鎖好門,吹滅木桌上的油燈,借著打火機的光躺上床,拿褥子把自己裹成了只春卷。

“師瑜。”

“嗯。”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師瑜。”

“怎麽?”

空氣又安靜了一會兒。

“師瑜。”

“……”

這樣沒營養的對話持續了足足七八輪,師瑜終於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就是突然想通了。”賀為有嘆了口氣,“像這樣為了過關就死皮賴臉地跟著別的玩家就等別人完成任務好搭順風車的行為應該及時止損,所以我現在準備回到最初,靠自己過關。”

師瑜安靜了差不多有十秒:“我記得你上局游戲的時候說過。”

“說什麽?”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裏帶了點困惑:“你從進游戲起不就一直都是靠別人過關的嗎?”

“……”

這次空氣安靜了足足半晌。

“師瑜。”

師瑜困倦得眼睛都睜不開,偏偏又被念叨得睡不著。他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為什麽自己只要和這位睡一屋晚上的話題就一定會被對方單方面扯到人生理想的層面上:“你以前不是靠別人靠得很心安理得嗎?怎麽突然就想要獨立?”

賀為有還在跟天花板面面相覷:“你還記得你剛剛都說了些什麽嗎?”

“什麽?”

“你推測這個世界只有長夜,沒有黎明。”賀為有說,“那你還記比不記得我對這個世界的制度猜的是什麽?”

“……”

“群眾作息習慣晝夜顛倒。”賀為有說,“這就是為什麽我突然想獨立了。”

師瑜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困成了漿糊。

“我跟你差太遠了。”賀為有卻是真心實意的語氣,“差得我根本忽略不了,不得不正視。”不得不開始反思,自己過去光顧自己活著賴上別人於別人而言是不是麻煩,是不是累贅,是不是拖拽著前進的負重包袱。畢竟這世上本來就沒有誰欠誰的,別人其實都沒有義務要帶他。他靠著死皮賴臉過了四十多場游戲,幾乎每一場都是靠跟在別人後面才能過活,到現在不知道承了多少人的情,性命堆砌成的恩情連下輩子都還不清。

師瑜努力辨別了一下他話裏透露出的意思,嗓音沙沙地響:“所以你以後要死在游戲裏的時候,也再不向別人求助了嗎?”

“……”賀為有剛剛激起的一腔熱血瞬間漏了個幹幹凈凈。

房間難得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賀為有張了張嘴,正想再說點什麽,耳邊卻忽然聽到一聲輕響。

他還未出口的話瞬間咽了回去。

那聲音極輕,只響了一下便消失了,幾乎叫人懷疑那只是夜深人靜時倏忽而過的錯覺。

賀為有餘光瞧了一眼身側。

室內漆黑一片,他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沒聽見,不知道師瑜這會兒究竟是不是睡著了。

他一顆心提起來,呼吸卻放緩,指縫裏一點一點滲出了汗。

許久許久。

“哢噠。”

門上的鎖開了。

有濕滑黏膩的東西落到他的臉上,蜿蜒著攤開大片濃烈刺鼻的鐵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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