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望帝 杜鵑

關燈
“你見過他十七歲時的樣子嗎?”

“我沒見過。”師瑜道, “但我見過他二十七歲時的樣子。”

面前的人轉過頭。

師瑜:“五年前我在金鑾殿上挾天子後逃出去,侍衛們追我追丟了,只有他能跟上。不僅跟上了,還朝我射了一支箭。我被他追上後, 他卻沒帶我去皇帝面前領賞, 而是放了我。”

向言朝楞了楞, 顯然沒想到還有這麽一件往事。

“兩年前在元禪寺,我問他每次回京皇帝都迫不及待地將他派往邊關是不是皇帝當初留他性命的條件,因為邊關易隕, 他卻反問我為什麽一定是皇帝提的條件。”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皇帝想他死,因為忌憚他手中的兵權,更忌憚他不忠。可若是他當初真的把我送到了皇帝面前呢?”

師瑜平鋪直敘:“我會死,但皇帝也會信任他的忠誠。”

皇帝的猜忌少了,或許盛遠棠就不會死在沙場。

“我問過他為什麽, 可他不承認,我猜是擔心隔墻有耳。”有穿堂風吹進來, 師瑜的長發一直往前跑, 他擡手抓住了,“至於真正的原因, 現在問不到他的人也只能猜測。我當初挾持天子卻沒有該換江山, 而只是要了一封皇帝赦免我罪行的聖旨,不僅沒有對時局造成動蕩,反而恰好為皇帝鞏固民心做了把推手。因為這一點,所以他放了我, 我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向言朝掀唇:“真是個聖人。”

可不是聖人麽,否則怎麽會處處替別人,卻唯獨不為自己想想。

師瑜沒有反駁:“五年前那個問題我還欠你一個答案。”

向言朝靠著墻, 註視著他的眼睛。

師瑜:“他記得你,因為那年你在閔羅村遭到先帝刺殺,他原本在宮宴上,是沒打算摻和的。是因為聽到報信人說到你的名字,他才趕過去。”

“師大人,”向言朝失笑,“你說這些是在擔心什麽?怕我繼承皇位後為了洩憤大開殺戒,把害死他的人全找出來除掉?還是怕掌權後直接掀了這大夏國,讓這整個國家的黎民百姓都給他一個人陪葬?”

師瑜沒有回答。

“我是不滿父皇設計害死他,也是替他效忠這麽個君王覺得不值,更替他曾經那樣提拔和保護最後反過來恩將仇報那些部下不值。可我拿到禪位的詔書登基成帝又如何,人死不能覆生的道理我懂。我只是做不到看著害死他的人高坐在那個位置上,拿著他身死後留下的東西去統治這泱泱大國。”

向言朝語氣同平時沒什麽區別:“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所以我不會也沒打算花精力去攪亂朝堂,更沒想為一時沖動去毀了這麽大一個王朝。他想要海晏河清,我便給這天下一個海晏河清。”

離開禦書房,外面的戰鬥已經幾近尾聲。

師瑜喊了一聲:“巫爾。”

原本一手鈴鐺一手銀刀的女孩瞬間站直了,幾步跑到他身邊。

向言朝也沒問,對著那些追來的侍衛們喊了停,直接拋出聖旨。

侍衛們面面相覷,半晌,不知是誰帶頭,雙膝跪地,低頭道:“吾皇萬歲。”



離開皇宮再度途徑將軍府,進進出出憑吊的人仍是絡繹不絕,前朝官員有之,當朝差吏亦有之,一個人死後,他生前為人如何就看來真心憑吊的有多少了。

枝頭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葉片翻卷,其中停棲的鳥兒理了理羽毛,展開翅膀飛下來,在空中轉了一圈,而後撲棱棱落下來。

師瑜伸出食指。

鳥喙殷紅的鳥兒停在他的指節上,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毛球。

巫爾湊過來看了一眼:“好醜的烏鴉。”讓她收藏她都不同意的那種。

那鳥兒瞬間不困了,一身亂七八糟的毛都氣得翹起來:“谷谷谷谷!!”

巫爾:“它說什麽?”

師瑜:“它說你這只兩腳怪才醜。”

巫爾:“說得好像它不是兩只腳似的。”

“布谷!!”鳥兒撲騰著翅膀飛起來,狠狠啄向她的腦袋。

巫爾手指間夾著銀刀,聲音溫軟無害:“再靠近一點。”

鳥兒敏感地察覺到她身上的氣息,剛剛停下,下一秒就被師瑜擡手抓回去了。

它也不反抗,朝她擡了擡鳥喙,又高貴地哼哼兩聲,意思是這回看在有人攔的份上放過你,這才張著翅膀去蹭著他的指節。

巫爾不搭理它:“這應該是這場游戲最後一個節點了,所以這次的主線任務究竟是什麽?”

“解決那個臉皮鬼之類的吧。”師瑜走進府中的院子,“那只鬼每次下手雖然狠,但要破解也容易,逃跑時速度僅僅只比普通人稍快一些。它作為一個國家最底層生活最灰暗的存在,恨高處生啖人肉的朝廷命官,但因為本身力量弱小,所以要殺人都只能借助外物,且就像歷史上那些舍命暗殺君王的人見光即死。若是它那些手段真的殺了玩家自然最好,但若是每一個都失敗了,被玩家反過來追上的可能性也很大。一般來說,在第一第二個節點,就可能出現剩餘的玩家盡數死在它手下或者全都見過它的面容的局勢。”

然後就是順理成章地進入礦場幻境,再逃離。

值得一提的時,玩家進入那個幻境再到回到崇連山,本身在游戲時間所處時間和地點都沒有任何變化。這說明若是找不到逃離的方法,那就無法鉆RPG模式時系統每次投放節點只有二十四小時這一空子熬時間離開。

的確符合師瑜前兩場游戲裏,系統將玩家扔進副本就不管的秉性。

說起這個,系統這番作態與其說是把玩家當員工給它賺直播流量,反倒更像是將玩家當成一種完成游戲的工具,通關了就拉你出來繼續參與下一場,不通關那就是你無能,死在裏面也不可惜,自然也沒必要特地花力氣帶你出來。

師瑜原以為系統將人拉進神域,強制性叫人進入副本,且每次開始游戲系統都會自動開啟直播,甚至明文規定玩家之間不能互相殘殺,應當是將玩家當成前者;可參與游戲次數多了,卻發現系統在乎的好像壓根不是那不知來自何處的觀眾。

那想要的它究竟是什麽?

玩家參與游戲,完成任務,對系統究竟有什麽用?

是怎樣的利益才能驅使它不惜構建出神域這樣宏大的一個世界?

“那大夏國改朝換代的事呢?”巫爾追著他的影子跑,“如果臉皮鬼是主線,那系統完全可以直接將我們送進礦場。”

一路來到樹下,紅嘴鳥驀然飛上枝頭,在葉子間晃蕩片刻,接著又飛下來,嘴裏叼著根紅繩,上面綁著枚白玉平安扣,玉石已經斷成兩截。

師瑜看著那枚平安扣,難得發怔:“你從哪撿來的?”

“谷谷!布谷布谷!”

“你去過南瀧?”

“谷谷谷!”

鳥兒扔下平安扣,重新飛上枝頭。

師瑜伸手接住吊墜:“應該和支線有關,這場游戲叫望帝。”

巫爾:“可我沒聽說這個世界裏有哪位皇帝謚號為望。”

“不是皇帝謚號。”師瑜望著那只紅嘴鳥,“世有英傑含冤而死,死後生魂不滅,可脫離六道,化天地靈物,通身灰黑,唯喙殷紅似血,名曰子規,號望帝。”

“盛遠棠是它嗎?”

“不是。”

“為什麽?”

因為宣歷元年,盛遠棠還沒死時,師瑜就見過這只鳥。

這只鳥是誰都可能,但唯獨不可能是盛遠棠。

至於盛遠棠死後究竟是真的再無蹤跡,還是同這只鳥一樣幸運地在死後脫離束縛從此翺翔天地,誰知道呢。

而它自五年前便每每追著盛遠棠去往南瀧邊關天天黃沙裏來馬蹄裏去,甚至在對方死後不遠萬裏將這枚平安扣叼回來,恐怕也只能歸結於同類相吸。

師瑜待來將軍府憑吊的人盡數離開,而靈堂重新空蕩下來時,將那枚白玉墜子掛回了盛遠棠的屍身腰間,順手綁了個死結。

也是平安扣重回它主人身邊時,遙遠的皇宮裏驀然傳來古鐘綿長的磬音,昭示著舊代皇帝下位,而新的帝王已經上任。

枝頭的鳥兒啼咳出血,濺至樹下伶仃的花骨朵,紅艷得糜麗的植物自樹下傳播開來,在來年的風雨裏盛放成災。

後史書載,太安元年,大夏開國皇帝嫡子向言朝繼位登基,尊號為容。

容帝一生勤於政事,多變法,善納諫,設官僚,倡教育,整軍紀,微服走訪貧民,勵精圖治,恩澤萬千,史稱太安之盛。

後因操勞成疾,四十又六年歿於殿中,後謚號為文。



【本次投放節點已結束,玩家即將回歸】

【游戲已完成,請玩家自主選擇離開】

巫爾坐在圓桌前,偏頭望向眼前人,喚了聲:“哥哥。”

師瑜看著她。

巫爾走近兩步,驀然當著密室裏所有人的視線俯下身,手輕輕覆在他的肩膀上,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你打算什麽時候回神殿啊?”

師瑜驀然一怔。

巫爾彎起眼眸,消失在原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