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諦聽 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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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半小時前。

商夏一通明晃晃的威脅, 將其他人打發去了校園各處找人,自己則拖著其中一個徑直往教室走。

林成渙被他拖麻袋似的拖著,一路跌跌撞撞:“我說你能不能先把我松開?”

商夏頭都沒回。

林成渙不是沒見過那種強勢看不起其他人的玩家,但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不顧後果的為所欲為, 一邊覺得氣悶, 一邊還在擔心這樣月黑風高可能遇到的鬼怪偷襲的意外情況, 覺得自己再好的脾氣都快壓不住了:“不是,你不是說分開更快嗎?怎麽偏偏就找上我了?”

商夏終於賞臉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又冷又刺,像潑了把冰刀。

林成渙像被迎面潑了盆冷水, 整個人倏地清醒過來。

主線任務已經結束了,雖然他全程都稀裏糊塗的沒搞清狀況,但至少主要的威脅——那個本體為影子的鬼怪不大可能再給他們造成什麽危險。

如此一來,作為普通玩家的他們最大的威脅就是支線任務裏那個隱藏在他們之中的鬼玩家。

商夏在懷疑他。

因為在那間寢室的玩家裏只有他屬於外人,因為他曾經以盟友的身份和他們促膝長談, 因為若是師瑜真的出了事,那麽最有可能下手的人就是他。

商夏這根本就是在看犯人。

要不是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 林成渙甚至懷疑這家夥會直接一槍結果了他。

他想不明白商夏為什麽這麽肯定師瑜還在, 明明系統都發了消息說只剩下五個玩家了。

這頭他這麽亂七八糟地想著,那頭商夏已經停在他們年級那棟樓樓梯口。

商夏仰頭望著一片漆黑的教學樓。

這個點, 哪怕那些因故滯留在學校的走讀生也該各回各家了, 整座大樓陰森森的氛圍感非常足。

他擰眉思索了幾秒,看了看他們從寢室樓過來的那條路,接著繼續往前,朝相反方向的那條路走, 一邊走一邊巡視。

和寢室樓方向相對的方向通往的正是圖書館。

一直走到圖書館後門一側的臺階,他腳步倏地一頓,松開林成渙, 大步走到無障礙坡道前,彎腰,伸手。

角落裏掉了支發簪。

原木色,流雲形狀。

商夏撿起那支簪子,目光落到尖銳的那一頭上幹涸的殷紅痕跡,猛地收緊了手。

那是血。

林成渙還在一旁沒敢走,怕刺激這個變態。

商夏站起身,直接走到對方面前:“衣服脫了。”

林成渙:“?”

商夏:“你脫還是我來?”

林成渙:“………………”



商夏站在廁所隔間裏,視線在對方的身上轉了一圈,低頭打開手環。

早在分開前,他便從取了個不知道叫什麽的道具和一把紐扣似的小圓片,在四個人腦袋上一人貼了一個,紐扣不待他們動手便直接融入了皮膚底下,摳都摳不下來。

這也是為什麽其他人雖然氣憤但沒一個敢反抗他命令的原因之一。

以他這一抓一個道具的作風,沒人知道他手環裏到底有多少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更麽沒人知道他一路過來到底通過了多少場游戲才能有這樣揮金如土的底氣。

商夏打開定位表,目光掃過數據表上代表另外三人的紅點,直接去了最近的一個。

離這最近的正是獨自一人的吳千川。

他被人從草叢裏揪出來整個人還是懵的。

商夏懶得跟他廢話,言簡意賅道:“衣服脫了。”

吳千川跌坐在地上,看見對方手中抓著的那支簪子,一瞬茫然後湧起的就是驚慌。

商夏清楚地看見他的神色變化,不耐煩地扯開他的衣領。

吳千川下意識想要反抗,下一秒就被人擒住了雙手,長袖校服往上一擼,露出了小臂。

……以及小臂上那道足有半尺長的傷口。

林成渙看見那道帶血的口子,再一聯系那支簪子,哪怕不用解釋,也能想象出眼下是什麽情況:吳千川曾經對某個人下過手,而對方奮力反抗,拿簪子劃傷了男人的手臂。

至於那個劃傷他手臂的人是誰,看商夏的態度就知道了。

吳千川同樣意識到了,猛地朝商夏撲過去,臉上的表情兇戾宛若惡鬼。

再然後就是一聲槍響,在寂靜的夜空下震耳欲聾。

硝煙味混雜著血腥味散在空氣裏,連帶著男人痛苦的慘叫四下回蕩。

吳千川捂著被洞穿的小腹,臉色一片慘白:“你別過來!”

商夏垂下手,眸光安靜了很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很難說那時的他究竟是什麽表情,只是林成渙站在他旁邊的時候,是真真切切地從他身上感受到了那股在小說影視作品裏漫天飛,現實生活中卻少見得可以的殺意。

吳千川狠狠打了個冷戰。

商夏蹲在他面前,一點點扒開男人滿是鮮血的雙手,空出手指緩緩伸進了對方的傷口。

吳千川痛得慘叫不止,冷汗流了滿身:“不,不要!”

被子彈擊穿的傷口能有多大。

商夏平靜地撕開那個小小的血口子。

血越流越多,浸濕了男人的衣襟,再蔓延到地上,濃烈的血腥味充斥著人的感官。

制服一個成年男人本該是困難的,可此時此刻的男人落到少年手裏,卻宛若落入縛網的獵物,掙紮著,慘叫著,卻始終掙不開一絲一毫。

“不——啊——!!”

“放了我……求……求你……啊啊啊!!”

皮膚被輕緩地撕開,蠕動的內臟暴露在月光下。

商夏單手卸了對方的下巴,指尖挑逗似的抓住男人的臟器,溫柔地彎起眼:“疼不疼?”

吳千川早就沒了掙紮的力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聲音都沙啞。

林成渙站在一旁流了一身的汗,胃裏一陣翻滾。

這樣的傷勢本不至死,奈何血流得太多,吳千川的嗚咽壓根沒持續多久,整個人便直接癱軟在地,不過片刻便停了呼吸。

也是他死的那一刻,系統消息發了過來:

【支線任務進度已更新,當前剩餘玩家總人數為四人。】

【支線任務繼續】



體育館。

師瑜看見手環上的消息,眼裏沒多少意外,放下手,重新看向臺下的少年:“蘇靈鵲主動接近你,可能因為你的臉,可能因為你的成績,可能因為你的家境,反正你身上肯定有吸引她的東西。你既然是諦聽,最開始應該是不願意的。”

是。

岑別西想,他畢竟不是人,家族裏自他兒時起便教他人類如何狡詐奸猾,說他們惡性難改利益至上,可以殘害手足,可以背叛家國,可以做出所有惡靈鬼怪都做不出的喪心病狂。

所以,最開始蘇靈鵲那樣嬌縱任性,那樣表裏不一,那樣喜怒無常,每一個都精準踩在他的雷點,他定然是該討厭,該離得越遠越好。

可惜蘇靈鵲不幹。

“你懷疑過她接近你別有目的,比如貪圖你作為神獸的特殊本領,可你偏偏是諦聽,能聽到她的心聲,發現她靠近你真的只是因為想靠近你。”

除非直接的肢體接觸可以聽到旁人的心聲以外,想要隔空窺探就只能主動使用能力。

出於尊重,岑別西平日裏其實很少使用自身的能力,可惜蘇靈鵲的出現太突然也太強勢,他想要躲避想要讓她離自己遠一點,卻又沒法在對方從未傷害過自己的情況下對著一個女孩子說出過分傷人的話。

出於自保,他幹脆去去探聽對方真正的想法:只要有那麽一刻聽到了對方的不懷好意,他便有了足夠的理由,一定一定會離她遠遠的。

——嗚嗚他真的好帥啊!學校裏居然還有這樣的男生我以前居然沒發現!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考試次次拿第一的!這也太厲害了吧!

——啊啊啊蜘蛛啊!天吶他怎麽都不怕的居然敢用手去抓!其他男的都是幹什麽吃的連他一個人都比不上!

——他怎麽連鳥都懂啊!救被石頭砸到的麻雀什麽的太有愛了吧!

“……”岑別西沒忍住,“這是灰頭鹀,不是麻雀。”

蘇靈鵲“啊”了一聲,杏眼微睜:“是這樣嗎?你懂得好多啊!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剛剛想什麽?”

“……”

蘇靈鵲只以為是自己腦內碎碎念的時候不小心說出了真實想法,問完後難得有點羞赧,嘴上安靜了好一會兒,內心卻依舊沸騰。

——他好聰明,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怎麽辦啊?

岑別西手一頓,心跳驀然亂了一拍。



“你對她放開了心門。”師瑜安靜地註視著臺下少年的眼睛,“你以為你收獲了一個朋友,可沒想到的是,這時候她家裏出事了。”

岑別西臉上浮現出明顯的詫然,似乎沒想到他能說出這些。

“根據你透露出來的信息,蘇靈鵲是個很活潑開朗且自信樂觀的女生,一個人的性格和家庭成長條件有很大關系,她家裏氛圍應當也很好。能讓她的心態突然間大變甚至尋死,肯定也和她家裏脫不開關系。”

師瑜解釋了一句,接著道:“她家裏出了事,性格發生變化,周圍人對她的態度也會開始變化。”

“你說她的死是你害的。過去她一個女生總黏著你,學校裏肯定會有人說閑話,但在那以前她天性樂觀根本不在乎,但家裏生變以後,她變得敏感卻會在意。”

“我猜那段時間,蘇靈鵲在學校遭受的壓力,應該比現在的林枝更沈重。”

更難挨,更難忍受,更令人絕望。

蘇靈鵲不像岑別西,在班上成績一直在中游徘徊,家庭遭遇巨變,父親車禍被撞成植物人癱瘓在床,母親為了父親的命賣了家裏的產業墊付醫藥費,少了頂梁柱的家庭入不敷出,還要去替父親負擔車禍全責欠下被波及的淒慘家庭巨額賠償。

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地哀怨。

她的成績更是一落千丈,直接掉到了墊底。

曾經的她在學校風光,漂亮,化妝,帶名牌,敢和老師談天說地,能同高年級的學生部幹事打成一片,走到哪裏都能遇到喊出她名字的同學,過成別人在敏感自卑的青春期裏最羨艷和向往的肆意張揚的模樣,不是沒有人嫉妒的。

後來千嬌萬寵的公主脫下華服,只餘狼狽的塵土。

嫉妒她的最先落井下石,因為她家境好為人大方的學生接著和她劃清距離,剩下那些關系過得去的也在她一次次惶惶不安和滿身的陰郁負能量中受不了逃離了。

岑別西憂心她的狀態,可惜對方再不像以前那樣黏著他,他才發現他們兩人的關系裏一直是女孩主動靠近。

他開始去打聽她家的情況,試圖將她從郁郁的狀態裏拉出來。

可他沒來得及做什麽,比這更快的卻是學校裏風言風語喧囂塵上。

——岑別西怎麽又跑去找蘇靈鵲了?

——之前蘇靈鵲追著他跑,現在人家不理他了他反倒來了,人性本賤唄。

——這麽看來蘇靈鵲還真厲害啊,學校裏不知道多少女生喜歡岑別西卻沒一個人敢接近他,她居然還真的把人拿下了。

——不僅拿下了,哪怕都這麽擺冷臉了還能讓人家對她念念不忘不離不棄呢,pua高手啊。

——可她現在家裏窮得飯都快吃不起了,他到底看上她什麽了?臉嗎?

——你別說,蘇靈鵲長得的確好看啊……

他從來都不知道一群未成年的學生心裏的想法可以那麽惡毒。

也從來沒那麽厭惡過自己有聽人心這個能力。

再然後是長久的拉鋸戰,蘇靈鵲最低落和抑郁的時候抗拒所有人靠近,而他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只能忍著對周圍人那些心聲的反感一次次使用自己的能力去窺探女孩的內心想法,試圖對癥下藥。

直到兩個星期後,那個驕陽似火的七月。

他現在還記得那天正好是期末考試。

女孩沒有去考試,反倒爬上他們高一考場對面的教學樓,當著全年級學生的面,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頭顱開裂,四肢扭曲,瞳眸睜著,眼尾血跡如淚痕滑落。

死不瞑目。



室外驀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體育館毗鄰塑膠籃球場,夜裏安靜,腳步聲咚咚咚,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接著是女孩的驚呼:“易笙笙,你瘋了!”

屋內兩人同時看向窗外。

是薛橙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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