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白鹿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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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裏那位本該死了的徐祝空的鬼影緩緩擰動脖頸,純白的眼睛毫無焦距地盯著程霧野,緩緩起身,目光收回時卻驀然落到棺材前的師瑜身上。

然後,當著五雙眼睛的面,他雙膝驟然跪在地上,眼中的思念和愛慕盈滿:“月亮,你,你是來看我的嗎?你終於肯見我了嗎?”

師瑜:“……”

眾人眼神驚奇地在他們之間掃來掃去。

師瑜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

外面的腳步聲陡然加重。

程霧野當機立斷:“把棺材蓋上!”

靈山道長從外面進來,看到的就是他們圍著棺材的畫面:“怎麽都站在這裏?”

程霧野幹脆利落地朝師瑜一指:“放他出來。”

靈山道長沒有懷疑,接下來聽到對方拐著彎問起他們師徒一行人來這的目的,卻是不自在地僵了一秒:“之前不是說了麽,我們來給徐家死掉的男人送葬。”

程霧野若有所思:“我們和他們家很熟嗎?”

“他們家老頭雇了我們,我們當然就要好好幹活,和熟不熟有什麽關系?”靈山道長面露狐疑,“你也不是第一次跟我出來了,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程霧野迎著對方的目光,面不改色道:“以前總不至於次次都讓他睡棺材。”

靈山道長嘆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這樣徐家的男人不肯進棺吶。”



屋主很快便來了靈堂,談話只能暫時掐斷。

師瑜在後屋的洗手池邊拆開了自己手上的白布。

裹了一晚上也沒能徹底止血,口子上的血跡色澤還很新,周圍一圈已經化膿。

他打開水龍頭,沒什麽表情地把上面的灰塵沖幹凈,又重新包紮好,平淡得仿佛手快爛掉的人壓根不是他。

外面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高高的靈棚,白旗和白氣球沿著田埂間鋪了一路。

別的先不談,山野間的村裏子就這麽大空間,這家人還能搞這麽大陣仗,顯然家境不俗。

昨晚回自己住處的玩家以幫工的身份回來了,此刻都被安排去了廚房。

師瑜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發現只有三個人。

昨天發問過那個姓劉的玩家不見了。

“劉叔呢?”程霧野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旁邊,視線掃過廚房裏的三人,“你們沒看到他?”

其中一位身材偏瘦的幫工“啊”了聲:“不知道,我一醒來立馬就趕過來,然後就看到他們兩個。”

身材偏胖的那位繃著身子不說話。

剩下的陸南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視線,趕緊跟著搖頭。

程霧野眉頭微皺,沈吟片刻,轉頭卻發現師瑜早就走遠了。



師瑜在回到主屋前被程霧野攔了下來,連帶著一起被叫走的還有道守棺的三個玩家。

一直到被拉回廚房,師瑜也沒想明白他們要開會為什麽非得拉上自己。

程霧野關上廚房門,當著眾人的視線第一個開口:“劉叔很可能沒了。”

炒菜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村子太大,一個人搜不完。我們要活著出去,只能合作。”這是他第二句話。

老玩家都沒吭聲,半晌,是那個偏瘦的新人提了問:“活著,出去?”

“不然呢?你不過在這裏住了一晚上,還真把這裏當你自己家了嗎?”程霧野掀起眼皮,“這裏不是真的,真正的世界在外面,你的父母,兄弟姐妹,親朋好友,同事同學,都在外面;你的家,你的工作,你的學業,你所熟悉的一切,天天吃飽就睡看小說打游戲吹空調的安逸生活都還在,不在了的人是你。想拿回來,可以,只要你能出去。前提是你想辦法活著。”

偏胖的那個幫工眼睛微微睜大了。

陸南握著菜刀的手狠狠一抖,幾乎拿不住刀柄:“……真的?”

師瑜在木椅上坐下,目光平淡地看著火堆,聽見對方接著道:“你們進來都見過系統,看過游戲提示了吧?”

本場游戲名叫“白鹿”,玩家十人。

任務未知。

背景未知。

獲勝方式未知。

據程霧野的說法,“神域”裏下九天的游戲都是這個模式,除了負責把人扔到一個地方,剩下的一切信息都需要自己摸索,非常之流氓。

陸南捕捉到關鍵詞:“下九天?難道還有上九天?”

程霧野沒否認:“下九天攢夠積分就可以進入上九天。至於上面是什麽樣,你們暫時不用知道。”

陸南:“為什麽?”

程霧野:“你活得到那時候嗎?”

陸南:“……”

師瑜想的卻不是這個。

下九天,上九天,加起來就是十八天,這個數字實在很容易叫人想到十八層地獄。

可這裏叫“神域”。

還有昨晚程霧野提過一句,下九天每月初的游戲新老人數都是一比一,既然他自己也在下九天,為什麽會知道上九天的存在?

就算這是老人比之新人的信息優勢,可剛剛那句“上面什麽樣你們暫時不用知道”的語氣又似乎對上面非常了解。

那個和村子的喪事八竿子打不著的游戲名“白鹿”是眾人唯一觸手可及的明確線索,據老人的說法,每一次的游戲名都是當前場次游戲內核,其與通關的聯系類似於名著的書名或電影的影片名之於整部作品的聯系。

……可惜也都是一樣的深奧縹緲難以理解,仿佛創作者給自己的作品取名取得直白一點會死似的。

除此之外,唯一的求助範圍就只有他們所在的游戲場地,以及當前場地裏所有的人類或非人類。

陸南聽得心驚膽戰:“非人類?”

程霧野面無表情:“誰知道外面那些是不是真的人。”

沒有任何提示的情況下,搜集線索就成了重中之重。

三個幫工有活要幹走不開,事情只能落到幾個老人以及師瑜身上。



外面的雨淩晨就停了。

擺著靈臺的正廳裏多了半個屋子的白花白布,正中央的棺材紅得有點暗沈。

農村的喪事講究多,持續時間長,過程又煩瑣。前來吊唁的賓客在外面排起了長隊,一個接一個作揖跪拜。

屋主裹了一身白布,背對著棺材跪在蒲團上,同賓客對拜。

師瑜站在門邊看了片刻,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低頭一看。

那是個個子剛到他腰高的男孩子,臉上頂著兩團高原紅,笑容燦爛得像畫上去的。

師瑜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墻壁上,扯了下衣服。

……居然扯不回來。

男孩抓著他的衣擺,湊到他身前,聲音脆生生的:“哥哥,我東西丟了,你能幫我找嗎?”

對方不知是不是剛剛在草叢打過滾,身上帶著很重的植物氣味。

師瑜靜了幾秒,方才道:“不能。”

剎那間,男孩的面容扭曲得極度猙獰,又迅速消失了,雙手直接抱住了他,臉上的笑容甜甜的:“我姐姐丟了,你能幫我找回來嗎?”

【……??】

【姐姐丟了是什麽操作?】

【啊啊啊剛剛那個變臉嚇到我了,你快答應他不然肯定要死的!】

【前面你認真的?鬼的要求真答應了怕是會死的更快吧。】

師瑜攥了下指尖:“你離我遠點。”

“大哥哥食言跑了怎麽辦?”男孩頰邊露出了酒窩,小聲道,“你是在怕我嗎?”

“不是。”師瑜道,“你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了。”

“……”

最後還是由抱著變回了抓衣角。

男孩看著小,力氣卻不小,拽人的動作做得非常熟練。

師瑜不可能在這裏把衣服脫了,只能任他拽著:“你姐姐誰?”

男孩眨眨眼:“她叫關越越。”



“那個女孩叫關越越。”婦人道。

半個小時前,幾人在廚房外分開。程霧野一路打聽,直接來到實在失蹤的老劉所住的那間房子。

程霧野沒進去,事實上也不需要他進去,因為老劉的屍體就橫在院門口,一眼就能看到。

這一次倒沒有之前在廚房外那麽血腥的畫面,若非對方正面朝上臉色發青眼睛半天不眨一下胸口毫無起伏,估計只會以為對方在外頭睡了一覺。

程霧野確認對方死了便沒多管,找上了隔壁。

隔壁住的是個綁著發髫的中年婦人,出來時還拿著鍋鏟,說要做兩道菜等會兒送到嶺下辦喪事的那戶人家去。

這裏辦喪事的就徐家一家,有了這一點,要挑起話題就非常容易了。

程霧野還記得早上徐祝空鬼魂見到師瑜時眼中剎那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慕,有意問起和他親近或喜歡的女孩子,而後便得到了婦人上面那句回答。

婦人道:“越越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咱們村子都沒見過像她那麽漂亮的。可惜死得早。”

程霧野心裏卻是一凜。

關越越,小月亮?

他壓下眸光:“她……死了?”

“是啊,人家還是從外面的大城市過來的,女孩子家家的只有一個人,性格也好,怎麽偏偏命不好呢。”婦人還記著鍋裏的菜,看見他的模樣,“誒”了一聲,“你怎麽啦?”

“我……對不起。”程霧野聲音斷了下,額前的發擋住了眼睛,肩膀帶著細微的顫抖,“月亮她……是我妹妹。”

婦人楞了楞:“你是她哥哥?你們來找她?”

“我沒想到她會……我要是早點過來……”他的尾音都在發顫,像是壓抑著極致的絕望和哀淒,“她是不是就不會……都是因為我……”

婦人手忙腳亂:“小夥子你也別這樣啊,越越當初是摔下山崖走的你早點來有什麽用啊?咱們誰都不想不是?徐家那小子當初還為了找她差點跳崖拉回來就瘋了你可別擰不過彎!”

【……太秀了。】

【我霧哥真是yyds!】

【崽媽媽為你的演技驕傲!】



回來時已經是中午,院子的靈棚裏大擺流水桌,該拜的總算都告一段落,賓客們認識的不認識的坐滿了桌子。

屋外放著兩只音箱,屋主拿著話筒站在水門汀上說起了吊唁詞。

所有人視線都集中在屋主身上,靈堂反倒空曠下來。

師瑜沒有問路,直接去了逝者的房間。

經過走廊時,聽見其他人不知什麽時候聚集在客廳談著話:“你為什麽要跟一群新人啰嗦那麽多?”

這是那個普通男的聲音。

“我樂意,你管得著?”

這是程霧野的聲音。

“他們都沒經驗,幫不上忙只會拖後腿,在下九天該怎麽用他們你難道不知道?你非要告訴他們能回去,還為了讓他們幹活自己把找線索的事攬下來,這麽聖母心怎麽不去拯救世界?”

這是那個女人。

“哥,你心腸好,可那些新人不一定信你啊,”

這是猶猶豫豫的方辰。

“新人?”程霧野嗤笑一聲,“就你們聰明,你們沒當過新人?你們一進來就是老人?當初遇見你們的老人是有多聖母才沒把你們推出去當探路石讓你們活到現在?”

其他人臉色青了。

程霧野懶得和他們費口舌,轉身離開客廳,剛出門就和恰巧經過走廊的師瑜打了個照面。

師瑜同樣是新人。

程霧野腳步一頓,開口道:“別聽信他們的。”

師瑜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點了下頭表示聽到了,同他擦身而過。

程霧野偏過頭:“我和他們不一樣。”

師瑜心想,是不一樣。

心腸好?

要是真的心腸好,怎麽可能昨天看到玩家的屍體第一反應是尋找目擊者;要是真的心腸好,怎麽可能昨晚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提醒;要是真的心腸好,怎麽可能今天看到他手上滿手的血第一句卻不是問怎麽了,而是問誰幹的——顯然關註點壓根不是他受傷如何,而是危險源是什麽。

心腸好沒看出來。

心機深倒是真的。

當然和其他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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