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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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小遙夜沒有玩伴,他最常做的事,便是在小屋前呆呆地坐著,擡頭看星星在夜空中閃爍。

聽管家伯伯說,天上的每顆星星裏都居住著神靈,若是虔誠地對著星星許願,神靈聽到後就會為他實現。

小遙夜知道娘親不太喜歡他,所以他想要娘親能稍微喜歡自己一點,哪怕只是對著自己淺淺一笑都行。

小遙夜從小就沒見過他的爹爹,所以他希望以後能有機會見到爹爹,哪怕只是遠遠地瞧上一眼都行。

小遙夜其實有很多願望,但他不敢太貪心。

可即便如此,他這兩個小小的心願還是沒有成真。

這天,又是一個清冷的夜晚,小遙夜像平常一樣,搬了張小板凳坐到了小屋前。

瘦削的身子,孤零零的背影,讓人不由心疼。

小遙夜想,什麽時候娘親才能像別人的娘親那樣,將自己抱在懷中,陪自己一起看星星呢?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娘親會給他講故事嗎?會給他唱歌謠嗎?會給他取名字嗎?

也是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轉身看去,沈靜姝正踉踉蹌蹌地向他走來。

許是由於三歲時的那場毒打太過記憶深刻,導致小遙夜見到沈靜姝的第一反應便是害怕,他本能地顫抖著身子向後縮了縮,眼裏滿是怯色。

沈靜姝貌似喝醉了,她怔怔地盯著小遙夜看了一會兒,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然而,就在小遙夜猶豫著要不要回屋時,卻見沈靜姝從袖兜裏掏出了一個木偶娃娃。

“喏,給你。”

她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一邊把木偶娃娃扔給了小遙夜。

這個木偶娃娃是薄霖送她的。記得那段日子裏,她對這個木偶娃娃簡直是愛不釋手,天天都要帶在身上,時不時就會拿出來看上兩眼。可現在,這個木偶娃娃於她而言,就仿佛是薄霖的替身一般,當初有多喜愛,如今便有多恨。她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把玩過木偶娃娃,只是習慣性的帶在身上,用以提醒自己,不許再對薄霖有半分情意。

但是那一晚,她因為醉意奇跡般地恢覆了正常人的神智。

迷糊中,她想起眼前這個孩子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

遲來的母性,令她不自覺地想要給這孩子點什麽東西。

於是,這個木偶娃娃就成為了小遙夜迄今為止,收到的第一份來自娘親的禮物。

終究還是個孩子,僅是一個木偶娃娃,便讓小遙夜將沈靜姝帶給他的所有傷害都忘之腦後。他欣喜地望著沈靜姝,正如當日沈靜姝收到這個木偶娃娃時,欣喜地望著薄霖一樣。

可惜這份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

沈靜姝第二天酒醒後又發了瘋。

她無法接受,自己居然對那個小孽種心軟了。

越想越氣,沈靜姝厲聲喚來了家丁,將還沈浸在夢鄉裏的小遙夜拖下了床。

之後,小遙夜被關進了後院的地室裏。

那是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只能從昏黃微弱的燭光中,隱約看到裏面擺放著一些駭人的刑具。

小遙夜被嚇得瑟瑟發抖,他不停地哭著,求沈靜姝放他出去。

可沈靜姝卻無動於衷。

而小遙夜也沒有想到,他將會在這個地方度過他人生最黑暗的十年。

呼吸間,充斥著滿滿的血腥氣味。

自從小遙夜被關進地室後,沈靜姝就開始研究各種折磨人的法子,並盡數用在了小遙夜身上。

隨著時間長了,暗室裏的刑具也變得越來越多。

沈靜姝會用銀針刺進小遙夜的指縫。會用長鞭將小遙夜抽得皮開肉綻,再往他的傷處上撒鹽。會用燒紅的烙鐵,在他胸膛燙出印記,使之焦黑化膿。會用鋒利的小刀劃割他的皮肉,令他體無完膚......諸如此類的折磨,小遙夜生生受了不下百種。每一種,都讓他痛不欲生。

每每痛到極致時,小遙夜也會忍不住哭叫著喚沈靜姝娘親,企圖能得到一絲心軟。

但只要他喊出了那個稱呼,沈靜姝就會越發變本加厲,把他折磨得更慘。

次數多了,小遙夜便只敢小聲嗚咽,直到淚水流幹,聲音沙啞。

另外,沈靜姝還在小遙夜的脖頸上套了鎖鏈。他就像是一個最低等的奴隸,唯一的作用就是供主人毆打取樂。每當聽到他的慘叫,以及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沈靜姝就會露出瘆人的笑容,發出咯咯的笑聲,活像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不過沈靜姝從來都不會傷到他的臉,這大概是因為小遙夜長得越來越像薄霖的原因。她不舍得朝和薄霖相似的臉下手,卻又對這張臉恨之入骨。所以她便將戾氣全部轉移到了除這張臉以外的地方。

管家無法說服沈靜姝放過小遙夜,就只能常常到薄霖那裏去求靈藥。那是專門給修士療傷的藥品,用在凡人身上如有神效。而這偌大的宅子裏,上上下下百來人,也只有他會為小遙夜感到心疼。

沈靜姝則出乎意料地沒有阻止管家,她甚至還病態地為此感到開心。因為她深知,一個人若長時間在重傷和治愈間反覆循環,其感受一定是生不如死的,這可遠比身體上受到的酷刑更難熬。

就這樣,她默許了管家每天來給小遙夜上藥。

卻也因此,她對小遙夜的折磨愈發沒了顧忌,總是將人打得血肉模糊。

看著小遙夜奄奄一息的樣子,管家心間酸澀難忍。

“少爺,可憐的少爺,快快長大吧,等你長大成人,就能另立門戶,遠離夫人了。”

對於管家來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唯有活著,才能有機會看到那些不曾看到的,才能有機會得到那些不曾得到的。

亦因此,他才會明知小遙夜煎熬無比,卻還日日前來為他療傷。

當然,管家不是沒有想過,不如幹脆將小遙夜帶走,離開這個猶如地獄的地方。可他根本做不到,因為小遙夜也是尊主的孩子,他能躲避沈靜姝的視線,卻躲避不了尊主的追蹤。即使尊主一向對這個唯一的兒子不聞不問,但他知道,尊主絕不會允許他有此舉動。

因而,他只能盼望著小遙夜能快些長大。

他想,只要少爺長大了,那麽就算是夫人,也不能再對其任意虐待。

而小遙夜在聽完管家說的話後,他原本毫無光彩的眼中竟是泛起了些許光芒,如同暗夜裏稀疏的星子,雖少卻亮。

長大嗎?

長大就能遠離娘親嗎?

真的嗎?

真的不是在騙他嗎?

小遙夜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在他心裏,管家伯伯是‘騙’過他的。‘騙’他說娘親只是生病了,所以才會這麽對他,以後就會好了。可這麽久了,娘親還是沒有痊愈。

娘親永遠都不會對他笑。

娘親永遠都不會陪他一起看星星。

娘親永遠都不會唱童謠哄他入眠。

娘親永遠都不會愛他。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奢望這些了。

可是,雖然他有預感管家又是在騙他,但他心裏還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小小的希冀。

萬一這次管家伯伯說的是真的呢?

等他長大,他就能遠離這個讓人恐懼的地室了。

因著這個念頭,小遙夜又重新燃起了對生的渴望。哪怕他依舊一直被關在地室裏,再也沒有見到過外面的世界,再也沒有體會過陽光雨水,再也沒有嗅到過花草芬芳,再也沒有觸碰過除刑具以外的物件,但他還是向往著長大,向往著自由。

亦憑著這份向往,他楞是熬過了在地室裏的整整十年。

十年,是七歲變成十七歲,讓他從一個孩童變成了一個少年。

十年,是三千多個日夜,令他徹底忘卻外界是什麽樣子。

十年,是這滿室的刑具,在他身上重覆施予了千次萬次。

他的身量變高了許多,但由於十年的囚禁,他的骨頭已然不似常人那般堅硬,僅是站立起來都十分不容易。

再看沈靜姝,在這十年歲月裏,她也逐漸面目全非,再不覆昔日容顏。

那個曾經溫婉端雅的少女,終是因為心中的怨恨,變得陰毒刻薄。

這天夜裏,管家一如既往的又來到了地室。

他和平時一樣,熟稔地為小遙夜上著藥,口中不時發出心疼的嘆氣聲。

“管家伯伯,我什麽時候可以出去啊?”

“你說過的,等我長大我就能出去。”

“我現在已經長大了......”

就在這時,遙夜看向管家,沙啞著聲音問道。他的嗓子,早在多年前,沈靜姝將辣椒水灌進他口中後,便不再清潤。

聞言,管家神色一怔,陷入了沈默。

“管家伯伯,我真的好想出去啊。”

遙夜眼裏全是期盼的神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哪怕每日的傷口都因為抹擦了靈藥而恢覆如初,可他的身體內部早已日漸衰竭。

他很清楚自己堅持不了多久了。

他只想在自己死之前,再看一看外邊的世界。

但沒有得到回應的他明白——

管家伯伯,又‘騙’了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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