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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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做草藥生意的?”守關士兵懷疑地打量著謝雲瀾,此人穿著倒是很簡單,一身算不上多便宜但也算不上貴的棉袍,往來出關的商人們大多穿成這樣,面色也有些黝黑,像是經常在外奔波,可對方身姿筆挺,周身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看著不像是尋常人。

“對。”謝雲瀾揚著笑朝士兵拱了拱手,“還請官爺行個方便。”

士兵一邊搜查著包裹一邊瞥他一眼,說:“你若是沒有問題,我們自然也不會為難你。”

守關士兵將謝雲瀾的隨行包裹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確認裏邊只有一些錢財衣物,幹糧飲水,以及一份藥草的采購清單,似乎確實沒什麽問題,但在放行前,士兵又問:“你後邊那個是做什麽的?”

謝雲瀾回頭看了眼沈凡,說道:“是我表弟,好好的家裏不待,非要纏著我出來,說是想見見關外什麽模樣,我跟他說外邊辛苦他還不信,現在才開始後悔,晚了!”

沈凡穿著與謝雲瀾類似的棉袍,但沒有像謝雲瀾一樣把皮膚抹黑,平凡的衣物掩不住他出色的容貌,他此刻一副懨懨的神情,將腦袋搭在謝雲瀾背上,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沒精神,確實很像是謝雲瀾說的那種不知道外面辛苦非要跑出來,結果出來後才開始後悔的小公子。

守關士兵打量幾眼,沒察覺出什麽異樣,便揮揮手放行了。

謝雲瀾將被翻亂的包裹收拾好,“駕”一聲,帶著馬慢慢走出關門,他步入一片開闊的天地中,入目是萬裏草野,遠方有群山聳立,鷹鳥在空中長鳴。

這是與大夏全然不同的塞外風光,但是謝雲瀾卻無暇欣賞,他回頭問著沈凡:“還不舒服嗎?”

沈凡搖搖頭,不舒服是有一點,這一回去昆侖山是勢必不能坐馬車的,只能坐在謝雲瀾馬背後趕路,路途難免顛簸。

但出來這大半年,沈凡對於馬匹已經有些習慣了,沒有一開始那麽不適應,他現在這副懨懨的神情主要還是因為越來越冷的天氣。

本就是深冬,他們偏偏還在往更加寒冷的西北方向走,朝前走得越遠,氣溫就降得越低,沈凡也就越發懶,不想動彈,只想找個東西盤著睡一覺。

謝雲瀾也多少猜到了一些,沈凡這表現大概是因為怕冷,證據就是天氣越冷的時候沈凡抱他抱得越緊,後背都緊緊貼著,弄得他反倒越來越熱了。

他特地給沈凡買的銀白狐裘這回沒有帶來,因為那太顯眼了,棉袍的保暖效果自然是不如狐裘的,謝雲瀾也沒有別的辦法幫沈凡保暖,思索片刻後道:“你冷的話把手放我衣服裏?”

他拉開自己外袍的衣襟,示意沈凡把手伸進來。

沈凡將手揣進謝雲瀾的外袍後,確實感覺溫暖了些,外袍內裏被謝雲瀾炙熱的體溫捂著,在這冰天雪地裏像是一個小火爐,舒服得令他忍不住將手伸的更裏了一些。

這火爐越發燙了,但片刻後,溫度又降了下來。

沈凡不經意間註意到謝雲瀾手中握著一抹白色,這白色正在融化,是地上的落雪。

他看著謝雲瀾一本正經的側臉,將手試探性地又朝裏伸了些,剛剛降溫的火爐果然又開始升溫。

放在以前沈凡不明白謝雲瀾的體溫為什麽會這樣變化,但是歲餘節後,卻是明白了,人類情動時,好像是會這樣臉紅發熱的。

然而明白歸明白,他歪著腦袋看了謝雲瀾一會兒,手還是放在謝雲瀾衣服裏揣著,他沒接受,但也沒松開。

謝雲瀾座下這匹馬來自關外,此刻行走在這廣闊的草野上,便仿若回到了故鄉,它暢快地奔跑著。

謝雲瀾駕馬疾行,約莫兩天的路程之後,他帶著沈凡來到了昆侖山腳。

昆侖山綿延數千裏,這所謂的山腳同樣寬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戈壁平原,昆侖雪峰上融化的積雪在平原上沖刷出一條河流,河流向東而去,匯入滄江水系,最後與萬水一起奔騰入海。

謝雲瀾沿著河流走,他已經走到了元戎境內,河岸邊時不時能見到放牧的元戎牧民。

關外的日子不好過,元戎人不事生產,不懂耕作,除了劫掠就只會放牧,而肥沃的草原都被實力強勁的大部族所占據了,小部族出生的元戎人就只能在這樣的荒蕪之地生活。

牧民在秋季沒有辦法攢夠足夠的草料,所以冬日也要頂著嚴寒出來放牧,讓牛羊自己在石壁夾縫中找些被雪埋著的枯草吃,扛過這個苦寒的冬天。

甚至不止是大人要如此辛勞,孩子也得早早出來幹活,謝雲瀾前方不遠處就有一個幫著家裏放牧的女孩,十來歲大,臉被凍得通紅,正好奇地朝他們這邊張望。

謝雲瀾朝女孩招了招手,把女孩引過來後,用元戎話朝她問了問路,同時從包裹裏掏出一包原本給沈凡準備的點心遞給女孩,女孩喜笑顏開地接過,認認真真地給他們指了路。

謝雲瀾瞧著她,總是能想到格桑,也不知韋承之找到了格桑的故鄉沒有,他這樣想著,又多給了一包點心給她,女孩笑得更開心了,她讓謝雲瀾在這兒等她一下,她去擠些羊奶給他。

謝雲瀾擺手拒絕了她的好意,天快黑了,他得趕到旅店去,他走的時候,女孩在後邊依依不舍地揮著手。

謝雲瀾也笑著跟她揮了揮,隨後繼續駕馬朝前,趕路途中,他順便跟沈凡解釋了一下剛剛女孩說話的意思。

他們全程用元戎話交談,謝雲瀾與元戎人交戰七年,元戎話不說學得有多精,一般的交流絕對沒問題,但是沈凡不會說元戎話,他剛剛跟女孩的對話,在沈凡耳中大抵是一串不解其義的亂語。

可沈凡卻說:“我聽得懂。”

“你會元戎話?”謝雲瀾驚奇道。

“不會。”沈凡解釋說,“言語本身具有力量,一般人只能用言語力量交流溝通,修行的人則可以做到言出法隨,用言語喚動術法,無論語言的種類如何變,這種力量本質是不變的,理解這種本質,就能夠明白言語表達的意思。”

謝雲瀾聽得似懂非懂,他用元戎話問了一句:“這麽說你能聽懂任何話?”

“嗯。”沈凡點點頭。

這也是神明聽取凡人聲音的原理,否則世界這樣廣闊,五湖四海用的言語都各不相同,若是不能理解言語的力量本質,那些人向神明祭祀時說的禱告詞豈不都成了嘰哩哇啦的亂語?

“那你能說元戎話嗎?”謝雲瀾又問。

“不能。”沈凡說得仍是中原話。

言語的力量本質理解是一回事,但並沒有辦法將它轉變為不同的語調說出來,神明與凡人溝通時,往往都是直接用力量的本質說話,那聲音會回蕩在凡人腦海中,無視一切言語上的差異,任何人都能夠聽懂。

但是這樣說話太奇怪了,會引起很多麻煩,所以沈凡來到凡間後慢慢學會了說大夏通用的中原話。

他用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才學會,眼下自然也不可能立刻學會說元戎話。

所以是能聽不能說。謝雲瀾懂了。

說話間,他們也趕在夜色降臨前抵達了旅店。

這旅店建在荒原上,生意卻很好,這是方圓百裏唯一的一家旅店,所有來昆侖山脈行商游覽的旅人都得在這兒落腳。

為了低調,同時也為了安全,謝雲瀾只開了一間房,夥計領著他們去開房時,謝雲瀾趁機問了問:“聽說昆侖山上最近在鬧鬼?”

夥計是夏人,一邊給他們帶路,一邊回道:“對!鬧了有一陣了!說是有一隊騎兵的亡魂在山上作祟,每到風雪之夜就會出來殺人!已經有好幾戶被殺了!”

夥計說得倒是與謝雲瀾之前從草藥商販口中聽到的類似,他又問:“為什麽是騎兵的亡魂?有人見過嗎?”

夥計道:“好像是有人見過,我也不清楚!客官,我也就是聽人說的,我又沒上過昆侖山,但是大家都那麽傳!”

謝雲瀾:“最早是從哪裏開始傳的?”

“這……”夥計面露為難。

謝雲瀾遞了塊碎銀過去,夥計當即喜笑顏開,說道:“我聽說,好像是一個西域商人在山上采藥時碰巧見過那隊騎兵的亡魂!”

“那西域商人在哪兒?”謝雲瀾立刻問。

“就在樓下,我剛剛還看他在樓下大廳喝酒呢!”夥計給謝雲瀾描述了一下西域商人的外貌。

謝雲瀾將行李放好,下樓時在大廳裏尋找了一下,大廳裏鬧哄哄的,廳內的有元戎人,有夏人,還有一些西域小國的人,他在靠窗的一桌到找到了夥計說的那個西域商人。

那西域商人獨自坐在桌前飲酒,神情愁苦,許是因為鬧鬼之後生意不好做,正在借酒澆愁。

謝雲瀾帶著沈凡走到他面前,笑著拱手道:“兄臺這桌有人嗎?能否拼個桌?”

西域商人常在此地來往,會說一些中原話,聞言瞥他一眼,見大廳內好像是沒有其他空桌了,便點了點頭。

謝雲瀾順勢坐下,他點了壺酒,斟了兩杯,卻不是給沈凡的,他將其中一杯遞向西域商人,搭話道:“兄臺做的什麽生意?大過年的怎麽這樣悶悶不樂?”

西域商人的酒正好喝完了,他接過謝雲瀾的酒,仿若被打開了話匣子,當即開始抱怨起來。

他會說中原話,但並不精通,抱怨起來一半用的是中原話,一半用的卻是謝雲瀾聽不懂的西域話。

好在沈凡能夠聽懂,他幫著翻譯了一下,謝雲瀾才將西域商人說的話大致弄明白,都是些抱怨的話,因為山上鬧鬼,他本來要做的生意都沒法做了,偏偏家裏還有老小要養,這一趟空手回去可怎麽向家裏交代。

謝雲瀾安撫了幾句,等時機差不多了,趁機問道:“我也聽說了山上鬧鬼的事,只是我只聽說有人被殺,卻沒人見過是何人所為,為什麽大家都說是一隊騎兵的亡魂在作祟?”

“我見過他們。”西域商人說道。

他是在上山采藥時偶然撞見的,當時山上已經發生過兩起命案,已經有鬼怪作祟的傳言,但西域商人膽子大,還是上山了,他運氣不好碰上了風雪,便找了個山洞躲避,躲避中,他突然聽到風雪中傳來一陣異響,像是人的說話聲。

他便往外張望了一下,竟是一隊路過的騎兵!

昆侖山是三不管的模糊地帶,山中從來沒有什麽騎兵駐紮,西域商人當即就覺得奇怪,他再定睛細看,那些騎兵刀刃上竟還在滴著血!

聯想到山中那兩起命案,西域商人嚇得縮緊身體,躲在山洞裏一動不敢動,幸好那山洞位置隱蔽,騎兵們也沒發現他,西域商人僥幸逃得一命,雪停後立即跑下山來,就聽到昨夜山上又有一戶人家身死,想來必然是那隊騎兵亡魂所為,再不敢上山去。

謝雲瀾在沈凡的翻譯下大致聽懂了,他道:“那隊騎兵長得什麽樣子?”

西域商人回憶著:“他們穿著一身黑色的鐵甲,跟元戎人的有些類似。”

元戎人?謝雲瀾又問道:“那他們有什麽跟活人不一樣的地方?你怎麽知道那是一隊亡魂,而不是一隊來此地劫掠的元戎騎兵?”

跟活人不一樣的地方……西域商人倒是說不上來,而且當時下著雪,他又害怕,根本沒敢仔細看,但他對謝雲瀾的猜測擺手道:“元戎騎兵哪裏會只殺人不截財物?而且山上每回有人死後現場都沒有腳印,準是亡魂所為!”

西域商人說得也有道理,元戎人殺人為什麽不劫財物?但是腳印……謝雲瀾思索著,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當時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身後有腳印嗎?”

西域商人楞了一下,像是沒註意過這個問題,他此刻回憶了一番,遲疑著說:“好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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