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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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戎人來了!快放箭!”

“投石車!投石車!”

“火油!快澆火油!”

謝雲瀾站在城門外,聽到了城樓上,守城士兵們迎敵的呼喊。

城樓太高,風雪又蒼茫,他一時辨不清守城的到底是誰,但是從雙方交戰的情勢來看,己方簡直是一面倒的敗相,黑色鐵騎踏過冰河而來,向涯州城發出迅猛地沖鋒。

他們都是元戎一等一的武士,各個身手了得,箭矢一輪齊射,便有許多人被射中,從城樓上摔落下來。

屍體砸在謝雲瀾旁邊,震得他猛然醒神。

無論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他都不能再待在這裏,他手上既無兵刃也無鐵甲,簡直就是個活靶子。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撤出這戰場,元戎鐵騎卻已經發現了他。

他們立刻調轉馬頭,直奔他而來。

謝雲瀾轉身就跑,他往冰河上跑,雖然背後就是涯州城,但元戎人此刻正在攻城,守城士兵自然不可能開城門放他入內,太靠近城墻,反倒還會被己方防禦的箭矢和火油傷到。

他只能往冰河上跑,然而人類的雙腿怎麽跑得過馬蹄,尤其他還是赤足,光是在冰河上站了這會兒功夫,他便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被凍到幾乎失去知覺。

他被追上了,馬鼻呼出的熱氣噴灑在被凍僵的後背,同時,他還感覺到了一股不同於冰雪的冷意,是兵刃的寒芒!

他立刻矮身,就地一個側滾,趁著對方騎馬從自己身邊跑過的間隙,抓住那黑鎧武士的腳,猛一使力將對方拽下馬去。

他自己則借著這一拽之力翻身跳上馬背,一切都在瞬息間發生,不過眨眼功夫,他就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以極其利落的方式除掉了一名騎兵,同時奪來了一匹戰馬。

然而他身後還有更多的騎兵,這些人緊追不放,謝雲瀾又聽到了套索甩動的聲響,同時還有已經追至他身側的騎兵,正舉刀向他砍來。

謝雲瀾當機立斷,他調轉馬頭,悍然向身側那騎兵撞去,他自己則在撞擊前躍起,一腳踩住對方劈砍的刀刃,另一腳則用力地踹向對方的胸腹。

他將對方踹下馬,同時伸手一撈將對方脫手的長刀接住。他握刀後立刻回斬,斬斷那直沖他而來的套索。

追逐他的騎兵足有十幾,可他一人面對這樣多的追兵,竟是絲毫不落下風,先奪來戰馬又奪來兵刃,還連殺對方兩人。

再給謝雲瀾一點時間,他可以設計將這十幾個騎兵挨個除掉,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運氣太差,他騎著的這匹馬竟然在冰河上打滑了一下,一個失足摔倒在地上,似乎是摔斷了腿,再站不起來,謝雲瀾被逼得棄馬。

好在旁邊還有一匹空馬,謝雲瀾正要翻到那匹空馬的馬背上,卻突然感覺到一股淩厲的勁風,他立刻閃身,伴隨著一聲馬兒的嘶鳴,他方才想要騎上去的馬匹此刻已經被一只箭矢射穿顱骨,釘在了河面上。

好霸道的力氣!

雖然射箭之人離此地不遠,但能有這樣的穿透力,拉弓之人的力氣必須得相當了得,王泰相比都差了一些,謝雲瀾生平所見的人裏,只有一人能做到如此。

他猛地回頭,正看見那越過一眾騎兵,駕馬緩步向他走來的黑鎧武士。

元戎人是以游獵為生的民族,相對於善於農耕的夏人,他們的身材往往都會更高大些,而眼前這人,比大部分元戎人都還要高大一些,便是謝雲瀾面對他,都會感覺到一股山岳般的壓迫感。

他是元戎的王者,大單於塔爾古!

雖然塔爾古眼下不知為何罩著一張包裹住全部頭臉的鐵面,看不清面孔,但謝雲瀾絕不會認錯這個糾纏了足有七年之久的對手!

塔爾古將手裏的大弓隨手丟下,他拔出自己身後背著的刀刃,正是那把與他本人一樣令人聞風喪膽,刀下亡魂無數的黑金寬背狼首刀!

刀鋒閃爍的寒芒甚至比這漫天冰雪更加刺骨,謝雲瀾胸口上的傷疤便是拜這把刀所賜,此刻故人相見,他已經愈合的傷口處又傳來了一股隱痛。

謝雲瀾深吸口氣,握刀的手指一寸寸攥緊,眼神中毫無所懼。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死人為何能覆生,他又為何會來到這片冰河上,但便是再來一次,他也一定會贏!

這不只關乎他個人的成敗性命,還關系整個大夏,涯州城十萬軍民的亡魂尚沒有安息,塔爾古一日不除,元戎人征伐大夏的鐵蹄便一日不會停止。

蒼茫風雪中,謝雲瀾率先出擊,他悍然揮刀,刀勢淩厲到風雪都為之一滯!

塔爾古座下戰馬被這刀氣所驚,發出一聲嘶鳴,想要退避,然而塔爾古用其霸道的力氣勒緊韁繩,逼著其留在原地。

“鐺”一聲,這悍然一擊被狼首刀穩穩地接住,塔爾古同時上提韁繩,帶的馬兒擡起前腿,釘了鐵掌的馬蹄猛地踹向謝雲瀾的胸口。

謝雲瀾閃身避過,他再出一擊,塔爾古也於同時揮動那柄沈重的狼首刀,刀身揮舞時,裹挾著漫天風雪。

不過瞬息間,二人便過了數招。

塔爾古的力氣配上那柄沈重的狼首刀,便如老虎生出了翅膀,他每一次揮刀,謝雲瀾雖然都能及時擋住,但卻也被震得手臂發麻,短時間還好,但時間一長,他的雙手會慢慢脫力,最後握不住刀柄。

與塔爾古的數次交鋒中,謝雲瀾都面臨這樣的困境,在領兵的七年間,他一直在研究琢磨著這個對手,思考著戰勝對方的方法,卻一直沒有什麽好主意。

直到那一次,在元戎的皇城裏,生死一瞬中,他悟出了破解之法。

幾十個回合下來,謝雲瀾雙手漸漸脫力,無法再像一開始那樣握緊刀柄,他胸前露出了破綻,塔爾古猶如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立刻揮刀斬向他的胸膛。

謝雲瀾已經在第一時間後仰,卻還是躲閃不及,胸口的衣物被劃開,愈合的傷口再一次皮開肉綻,一切便如一年前一樣。

而塔爾古的弱點和破綻也如一年前一樣,有利就有弊,那柄沈重的狼首刀幫他如虎添翼的同時,也拖累他動作變得遲緩,只是很微小的一點遲緩,平時壓根不會註意,但在那生死一瞬中,世界仿佛突然變慢了,謝雲瀾意識到他在出刀之後很難迅速收刀回防,這就是他的破綻!

謝雲瀾後仰的同時抓住馬韁,他借力躍起,一刀斬向塔爾古的頭顱!

“咣當”一聲,戴著鐵盔的頭顱掉落在地上,謝雲瀾扶著胸口,不住喘息。

他又一次贏了。

然而不等他升起一絲勝利的喜悅,他就猛然意識到了不對,因為地上沒有鮮血,或者說,只有他的鮮血,而沒有塔爾古的。

斷首這樣的傷處,鮮血本該如泉一樣噴湧而出,然而塔爾古的脖頸上,半絲血跡也無。

謝雲瀾凝神去看那滾落在地的鐵制頭盔,只看到了一片虛無。

那頭盔中沒有頭顱,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而那失去了頭顱的身軀,也並沒有倒下,他仍端坐於馬上,甚至還能活動自如。

他用狼首刀挑起鐵盔,重新放回自己的脖頸上,鐵甲覆面,遮蓋住內裏的真相,他又變回了先前那個高大的黑鎧武士。

謝雲瀾看得驚愕不已,他環顧四周,所有的元戎武士都覆蓋著那樣的鐵甲,遮著面孔,他先前還覺得奇怪,攻城時為何只聽到己方調派人手指揮作戰的聲響,元戎人這邊卻沒有傳來任何調令呼喊聲,他們追擊自己時也一直不曾喊話,這群黑甲的騎士便如這冰凍的河面一樣沈默,現在想來,是因為這些黑鎧之下空空如也,他們沒有面孔,更發不出聲音!

這是超出謝雲瀾理解的一幕,他後退兩步,他意識到這一切一定與妖魔有關,他無法解決,必須找到沈凡!

他轉身欲逃,然而元戎人如何會放過他,塔爾古振臂一揮,戰馬齊聲嘶鳴,他們一起跑動時,冰面都在震動!

謝雲瀾想像先前那樣再奪一匹馬來,然而他今天的運氣似乎差到了極點,他將一名元戎士兵踹下馬去,正準備抓著馬韁翻身上去時,馬韁突然無端地斷裂開。

他摔到了地上,元戎騎兵追上了他,他錯失了唯一的逃跑機會,套索從許多方向向他襲來,謝雲瀾揮刀斬落了一部分,他每一次動作都牽動胸口的傷處,血一直在流,沿途跑過的地方留下一長串血痕。

冰冷加失血,謝雲瀾漸漸脫力,刀柄從手中滑落,套索也套住了他的脖頸,元戎人從各方拉緊繩索,將他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塔爾古駕著他的戰馬,緩步走到謝雲瀾面前,狼首刀的刀鋒架上謝雲瀾的頸項。

謝雲瀾擡起頭,看向那冰冷的鐵面,這將是他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幕。

狼首刀微微移開,隨即帶著淩厲刀氣,悍然斬下!

謝雲瀾閉上眼。

可下一刻,身首分離的痛楚便沒有如預期一樣的襲來,謝雲瀾有些疑惑的又睜開眼時,就看到這群元戎士兵齊刷刷轉過頭,一起看著他的後方。

他也回頭望去,蒼茫風雪好似一塊巨大的白色幕布,遮住了這片天地,可遠方風雪之中,他看到一盞火光。

火光明亮卻溫暖,與此地冰冷的風雪格格不入,也截然不同。

風雪呼嘯,雪勢像是一瞬間加大了許多,狂吼著要撲滅這火。

可它們甚至無法靠近這火焰,一切風雪,都在火光下消融。

冰河盡頭,沈凡捧著燈火,燃破風雪而來。

他來到謝雲瀾身邊,驅散了冰雪的冷意,謝雲瀾恍惚感覺自己正在失溫的身體,重新溫暖了起來。

他脖頸上的繩索也不知何時被燒斷,而那些本已經只差一步就可以殺死他的元戎士兵們,此刻好像一尊尊雕像,他們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沈凡站在謝雲瀾身前,與塔爾古那張冰冷的鐵面無聲對峙著。

謝雲瀾聽到了“劈啪”的聲響,是冰面在開裂,裂痕出現於他們與元戎士兵之間,裂痕越擴越大,乃至這兩處冰面完全分離開。

便像是驟然斷開了什麽聯系,謝雲瀾看著那支幽靈一樣的元戎軍隊隨著飄遠的冰面,慢慢變成一抹不可見的黑點。

他來不及詢問沈凡這一切的緣由,像是之前消耗了太多,他感覺意識在不受控制地下沈,他昏迷過去。

再然後,猛地驚醒。

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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