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雷聲乍起的時候,屋中眾人都驚了一瞬,一時分不清到底是這毫無征兆說來就來的雷雨嚇人,還是羅鴻遠說出的真相嚇人。

“駱詠安死了?”謝雲瀾神情微怔,沒想到會聽到這麽個結果。

“對……”羅鴻遠將最大的秘密都說了,已經沒有什麽要隱瞞的了,他道,“我親眼看見他沈到江裏的。”

謝雲瀾眉頭緊皺,羅鴻遠以為他是在懷疑自己說謊,連忙道:“這回說的都是真的!所以我才會叫人散布他逃回老家的消息!”

謝雲瀾並沒有懷疑羅鴻遠,他皺眉頭是因為……駱詠安死了,這個真相幾乎將謝雲瀾先前的推測全部推翻了。

如果心魔附身之人不是駱詠安,又有誰會制造徐麗娘模樣的化蛇?

又或者心魔附身之人其實跟徐麗娘並沒有什麽關聯,化蛇長成徐麗娘的模樣只是因為江水中有徐麗娘死前的怨氣殘留?

不對,若是這樣,化蛇今天為什麽特地去殺死張厲?

說起這個……謝雲瀾看向許鑫:“張厲是怎麽逃出去的?”

許鑫被看的縮起脖子,他硬抗了這一天本就已經有些繃不住了,眼下羅鴻遠都把十年前的事交代了,他這點事又算得了什麽,於是坦白道:“是羅公子讓我放他走的……”

羅鴻遠的打算是讓許鑫偷偷把人放了,給點錢讓張厲滾的越遠越好,這樣除了他自己,便不會有人再知道十年前的真相。

哪料到張厲還沒跑出滄州便死了,死在了那徐麗娘模樣的妖物手下,更沒料到謝雲瀾如此張狂,竟然半分面子都不給,直接沖到羅家拿人,把羅鴻遠這一通好打。

羅鴻遠趴在地上,面上是一副已經徹底被打服的乖順神情,心底卻在暗中發狠,謝雲瀾今日沖進羅家拿人,他母親肯定已經去派人通知了父親,同時也會通知京中的姑母,到時候姑母再去跟陛下告狀,定叫謝雲瀾好看!

謝雲瀾像是察覺了羅鴻遠的視線,睨他一眼,羅鴻遠連忙低下頭去,擔心自己心裏的想法被對方看穿。

謝雲瀾冷笑一聲,他怎麽會不知道羅鴻遠的想法,羅家要告狀,他也有狀要告。

“都記下來了嗎?”他問著負責記錄供詞的侍衛。

侍衛整理著供狀,道:“都記下了。”

許鑫伸著脖子,想要看看自己幫助羅鴻遠放走張厲的事有沒有被跟著一起記上去,侍衛卻已經將狀詞整理好遞給了謝雲瀾。

謝雲瀾轉身要離開,許鑫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謝大人,這羅公子,您打算怎麽處置?”

“自然是交由朝廷處置。”謝雲瀾的視線暗含警告,“他編造河神顯靈害死徐麗娘,又親手殺死了駱詠安,連害兩條人命,罪該當斬,許大人,這樣的重犯不會再從牢裏不翼而飛吧?”

“不會不會。”許鑫訕笑著說。

“他自然不會。”謝雲瀾道。因為除了監牢本身的差役,他還派了自己的侍衛留守,眼下滄州府衙,上到太守許鑫,下到最底層的差役小吏,他全都信不過。

可惜他這回只帶了不到二十個侍衛,尋找化蛇這樣的事還是要依托滄州的人手,同時還有一些事要由許鑫這個太守統籌,所以方才謝雲瀾沒有抓著許鑫放走張厲的事不放,供狀上也沒有記錄此事,他準備秋後再算賬。

許鑫不知謝雲瀾心中的打算,還惦記著看看謝雲瀾手裏的供詞,兩人走出監牢後,外面已經下起了瓢潑大雨。

“江南就是多雨,謝大人,我去叫人拿把傘來。”拿過傘後,許鑫又殷勤的親自為謝雲瀾撐傘,同時跟在後面道,“謝大人回去是要把供狀整理好了遞到京中嗎?”

謝雲瀾“嗯”了一聲,供狀寫得粗糙,還需要整理潤色一番才好上奏。

“夜也深了,謝大人操勞了一天,這種小事不若交給下官來吧?”許鑫主動請纓。

謝雲瀾看他一眼,許鑫打的心思顯而易見,而且依許鑫對羅家這副讒言媚色的態度,供狀經他的春秋筆法那麽一潤色,只怕會跟真相相去甚遠。

謝雲瀾本來沒打算應,可他突然在前方的雨中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審訊從白天持續到晚上,跟上回一樣,在刑訊開始前,謝雲瀾便找了個借口打發沈凡回去了,正好沈凡也因為睡眠不足有點犯困,點點頭便應了。

如今夜色已深,謝雲瀾本以為沈凡此刻大概都已經睡了,可眼下沈凡正在他面前,在這瓢潑大雨中,獨自撐著傘,像是在等他。

謝雲瀾心裏一動,整理潤色不難,但是很費時間,而他今天一天都沒什麽時間跟沈凡說說話,想到此,在許鑫又問一遍時,他同意了。

總歸他明天一定會查看一遍,許鑫若是寫的不行,到時候他再重寫便是。

許鑫如願以償的拿到了供狀,謝雲瀾則往前一邁,從許鑫的傘下來到沈凡的傘下,他接過傘柄,撐在兩人上方,問:“怎麽過來了?”

“來找你。”沈凡說。

謝雲瀾心裏又是一跳,同時泛起一股沒有由來的淡淡歡喜,哪怕案子進展並不怎麽順利,他此刻還是勾起了唇角。

兩人回到客房,謝雲瀾晚飯沒吃,讓王泰去廚房弄了點夜宵,而在此間隙,他將今晚審訊出的結果跟沈凡大致講了一遍。

沈凡有點心不在焉,像是並不怎麽在意這些事,謝雲瀾說話時,他的視線時不時轉向窗外,謝雲瀾想知道他在看什麽,可他跟著看過去,卻只看到淅淅瀝瀝的夜雨。

雷雨都是一陣一陣的,除了剛下那會兒雷響雨急,現在雷聲已經停了,雨勢也小了許多。

謝雲瀾覺得沈凡今夜有些反常,無論是對方此刻的表現,還是突然跑去找他的舉動,都跟平日裏不太一樣。

這種反常感在臨睡前表現的更明顯了,他跟沈凡住在一間院子裏,睡得卻是不同的房間,沈凡除了喜歡睡覺時抱點東西外也沒有別的毛病,平常都是自個安安靜靜睡的。

可今夜,謝雲瀾回屋後剛剛脫下外袍,就聽到房門被人敲響了,打開門一看,沈凡抱著枕頭站在他門口。

“怎麽了?”謝雲瀾不解。

“我們一起睡吧。”沈凡說。

謝雲瀾:“???”

他驚的話都忘了說,而沈凡在他呆住的時候,已經抱著枕頭進了屋,把枕頭往謝雲瀾的床上一放,就要躺上去。

“等等!”謝雲瀾急忙去攔住他,“你好端端的突然跑來要跟我睡幹嘛?”

“下雨了。”沈凡說。

這有什麽因果關系?謝雲瀾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問:“你房間漏雨?”

沈凡:“沒有。”

那到底是為什麽?謝雲瀾想不明白沈凡到底看中自己這屋子哪裏了非要過來睡,他看了沈凡片刻,妥協道:“那你在這兒睡,我跟你換個房間。”

他披上外袍轉身要走,沈凡卻拉住了他,說:“我想跟你睡。”

謝雲瀾楞住了。

他覺得自己該拒絕,上一回一起睡時自己的異樣反應他還沒想明白,他實在不太敢再跟沈凡湊的太近。

可當沈凡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大腦又好像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被蠱惑似的,等他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跟沈凡躺到了一起。

木已成舟,謝雲瀾認命了。

不過他還是約法三章:“你可以在這兒睡,但是夜裏不許抱我。”

沈凡點點頭,他帶了枕頭過來。

然而他在船上的時候就答應過這點,之前在客棧睡的那一夜還是抱住了謝雲瀾,有些事不是答應就能做到的。

謝雲瀾面朝外,側身睡著,這個姿勢離沈凡最遠。身下的床榻也很寬大,他和沈凡連衣角都沒有挨著,可他還是睡不著。

不是非要有接觸才會心煩意亂,光是沈凡和他睡在一起這個認知,就已經讓他腦子裏一團亂麻了。

臨近午夜,謝雲瀾終於醞釀出了一點困意,然而屋外突然炸起一聲響雷,轟隆隆的,緊隨而至的,是驟然加急的雨聲。

夏季本就多雷雨,算起來,今年還算少的,他們一路南下,直到今日才碰上這一場雷雨。

謝雲瀾睜開眼看了下,有雷光通過門窗的縫隙照進屋內,看起來雷雨還要持續一陣,他本想閉上眼繼續睡,可他註意到了身側的動靜。

謝雲瀾側頭看了眼,雷光過後,又是一道轟隆聲響,而沈凡在這雷聲中,身體輕輕顫了顫。

他背對著謝雲瀾,謝雲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緊緊抱著枕頭,雷聲每響一下,他的身體便輕顫一下。

“你怕打雷?”謝雲瀾神情微怔,他終於意識到了沈凡今夜一切反常舉動的原因。

“不怕。”沈凡並不承認。

但下一刻,一道比之前都要巨大的雷聲轟然炸響,震耳欲聾,謝雲瀾都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懷裏多了個人。

謝雲瀾第一反應就是推開,不清醒時也就罷了,清醒時他是絕對不敢跟沈凡這樣接觸的,但他隨即感受到了懷中人那不受控制的輕顫,像是瑟瑟發抖的小貓,可憐兮兮的。

想要推開人的手停在半途,猶豫片刻,最終落到了沈凡的後背上,他輕輕拍了幾下,壓抑著那股別扭感,故作尋常道:“有什麽好怕的?雷聲再大還能劈到你身上不成?”

“只是劈不到你。”沈凡悶悶道。

雷聲又響了,謝雲瀾沒聽清沈凡說的話,但他感覺到沈凡仍在顫抖,便將人抱的更緊些。

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況下抱著沈凡,謝雲瀾在安撫對方的同時,思緒不免有點走神。

女子的身體是香軟的,謝雲瀾雖然沒抱過,卻也在酒局上聽人說過溫香軟玉的滋味,沒有哪個男人能在這種誘惑下把持得住。

沈凡自然不是女人,他雖然性格嬌氣了點,身量體型,乃至五官,都很明顯是男子的模樣,可謝雲瀾此刻依然覺得有些臉紅心熱。

幸好他的意志力過人,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如此,倒也慢慢平靜下來。

雷雨聲沒停,但卻也漸漸小了下去,兩人相擁著,在這雷雨中,也慢慢睡著了。

只是兩人都睡的不太好,沈凡是因為不絕的雷聲,謝雲瀾則是因為一點他也說不明白的小心思,清醒時他的手一直很規矩的放在沈凡後背上,但到了後半夜,半夢半醒時,意志不再那樣堅定,心底最深的欲望沖破桎梏,他做了些清醒時絕不會做的荒唐事。

謝雲瀾猛然驚醒,他驚魂未定的粗喘幾聲,低頭看了眼,沈凡還在他懷裏,睡得很熟,衣服也好好的穿在身上。

是夢啊。謝雲瀾長舒口氣,安下心來,但隨即又提起,那旖旎的夢境雖然是假的,但他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女子也便罷了,為什麽是個男人?

謝雲瀾睡不著了,正好天也亮了,他幹脆翻身下床,他的動作放得很輕,但沈凡還是被弄醒了,他睜開眼看了下,有些迷糊,本來還抓著謝雲瀾的衣服,但意識到雷聲已經停了後,便十分沒心沒肺的一翻身,自個繼續睡了。

謝雲瀾:“……”

他有些煩悶的出了屋,心事重重,在院子裏遇到正早起練拳的王泰都沒註意,王泰打了聲招呼,謝雲瀾方才註意到他。

他本沒打算停留,微微頷首便算是回應,但他又突然想到了什麽,停了下來。

雨後天氣悶熱,王泰打著赤膊,露出精壯的武人身體,出拳時虎虎生風,每一次動作都牽動著肌肉,線條流暢且健美,男性魅力盡顯。

這畫面謝雲瀾以前便看過不少,軍中男子大多如此,他從未感覺過有什麽不自在,同時也未曾有過什麽異樣心思,今日同樣。

他看了片刻,突然說:“你抱我一下試試。”

王泰:“???”

“侯爺?”王泰不敢置信的喚了聲。

“讓你試就試,廢話少說。”謝雲瀾皺了皺眉頭。

王泰不敢抗命,鼓起勇氣站到謝雲瀾面前,心一橫,雙腿下蹲,擺出倒拔垂楊柳的姿勢一把抱向侯爺的腰,因為用了十足的力氣,他的臉顯得有些猙獰扭曲。

謝雲瀾只見一張面目可憎的臉向他撲來,想也不想踹出一腳。王泰被踹的連退四五步,乃至一個屁股蹲摔到了地上。

王泰坐在地上悲傷道:“侯爺,我做錯了什麽事你直說就行,想揍我不用這樣拐彎抹角的。”

謝雲瀾:“……”

他欲言又止,眼神一變再變,最終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一個時辰後,沈凡也醒了,雷雨停了後他便恢覆了正常。

王泰體貼的送來早飯,並且在沈凡吃飯時在一旁愁眉苦臉的哭訴:“大師,你幫我想想,侯爺幹嘛要讓我抱他一下,再踹我一腳,然後還什麽都不說?我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侯爺?他在警告我?”

沈凡吃著剛出爐的紅糖米糕,想了想,說:“應該是吧。”

“可我好像也沒犯什麽錯啊?”王泰想來想去都想不出錯處,他思路一轉,得出真相,“會不會是侯爺不喜歡被人抱,所以才踹我,而不是因為我犯錯?”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小時候,謝老將軍偶爾抱一抱謝雲瀾,謝雲瀾都會擺出一張臭臉。

沈凡搖搖頭,否定道:“可我抱他的時候他沒踹我,一定是你犯錯了。”

“真假的?”王泰不信道。

沈凡正想著要怎麽證明,正好謝雲瀾回來了,他去沐浴了一番,換了身衣裳,早上混亂煩悶的心情也平覆了下來,能夠面色如常的應對某人,結果他的平靜剛進門就被打破。

沈凡一邊抱著他的腰一邊回頭說:“你看,他不踹我。”

王泰:“……”

謝雲瀾:“……”

王泰在震驚之餘突然發現,侯爺的耳朵為什麽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