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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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城臨近滄江,除了城外那條寬闊浩大的滄江幹流,滄江還有無數細小的支流,便像是大樹主幹上旁生的枝葉般繁茂。而這些細小的枝葉有相當一部分流經了滄州城,若是從高處俯瞰滄州城,就會發現這座城市縱橫交錯的道路中,有一多半都是水道。

滄江水穿城而過,其中一條最大的支流被稱之為煙水河,江南多細雨,細雨綿綿,落在這澄凈的水面上,便像是煙霧般縹緲,恍如仙境一般。

這是滄州城有名的盛景,煙水河兩岸也最是繁榮,樓臺亭閣綿延數十裏,臨江樓便在其中。哪怕現在是夜晚,煙水河兩岸也是燈紅酒綠,熱鬧無比,更有掛著彩燈的花船在河中停泊,坐在臨江樓上,隱隱還能聽到花船中女子的歡聲笑語。

“謝大人,這煙水河景如何?”許鑫笑道。

“不錯。”謝雲瀾真心實意道,這江南雖不及塞外蒼茫廣闊,也不及京城繁華壯麗,卻也自成一幅婉約柔美之景。

“河口村的事只管交給下官,謝大人既到滄州來,便好好游玩一番,領略一下這煙水河岸的十裏樓臺。”許鑫笑著敬酒。

“我第一次到滄州來,不熟悉此地風情,還請許大人多多招待了。”謝雲瀾同樣帶笑,他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好說好說!”許鑫跟著將酒飲盡。

其餘人也紛紛來敬,謝雲瀾來者不拒,無論敬酒的官吏品級大小,他都是一副和善笑容,似是很好相處。

眾人見狀心放下來不少,這位天子特使突然到訪,弄得不少人心裏打鼓,疑心對方來此的目的,此刻見謝雲瀾態度隨和,不是那種耿直不通人情世故之人,眾人便也隨意了些。

宴席上氣氛融洽,對謝雲瀾敬完一輪後,許鑫又轉頭向沈凡敬酒:“沈煩煩大師,久聞龍神使者大名,我敬大師一杯!”

沈凡不懂酒桌上的禮數,也不懂敬酒該怎麽回應,但他端起酒杯,覺得這氣味跟酒釀十分相似,大概也是甜甜的,便想學著旁人一飲而盡。

然而酒還沒到嘴邊,便被謝雲瀾半途奪去。

“他不會喝酒。”謝雲瀾一邊沒收沈凡的酒杯,一邊將剛上的松鼠鱖魚推到沈凡面前。

沈凡被松鼠鱖魚的氣味吸引,立刻忘了被奪去的酒杯,拿起筷子開始吃魚。

許鑫見狀,那藏在肉裏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他能混到今日,察言觀色的本事是一絕,他不去做那強行勸酒的討嫌之人,只投其所好的招呼道:“這碧螺蝦仁也是滄州名菜之一,大師一定要嘗嘗。”

沈凡聽謝雲瀾叮囑時不專心,聽到吃的倒是立刻擡起頭,他夾了一塊蝦仁品嘗,新嫩的蝦仁夾雜著茶葉的清香,清淡爽口。

這南下的一路,沈凡已經許久沒有吃到這麽精致好吃的菜了,而且江南菜系偏甜,比京城的菜系更合沈凡的口味,無論是松鼠鱖魚還是碧螺蝦仁他都很喜歡。

想到許鑫方才說這只是滄州名菜之一,便問:“還有哪些名菜?”

許鑫哈哈大笑:“那可就多了,大師既然想吃,那就叫他們都上一遍!”

他拍一拍肥厚的手掌,招呼小二上來點菜。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上來的除了臨江樓的夥計,卻還有一人,是一身著華貴,穿金戴玉的男人。

男人搖著折扇,吊兒郎當的倚著樓梯圍欄,說:“我說臨江樓今晚怎麽這麽熱鬧,原來是各位大人在這兒喝酒,怎麽也不叫上我?”

宴上眾人,包括太守許鑫,一見到他,紛紛起身相迎:“羅公子!”

羅公子?謝雲瀾心思一轉,此人明顯不是官場中人,一介平民卻又能讓許鑫這樣看重,再結合羅這個姓,謝雲瀾想到了什麽。

二皇子的生母羅夫人便是滄州人士,羅家本就是江南四大世家之一,在羅夫人得寵後地位更是水漲船高,江南的鹽運生意一多半都由羅家包攬。而羅家當今的掌門人是羅夫人同父同母的弟弟羅展圖,看這男人的年齡,應該是羅展圖的子侄。

“羅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是謝大人突然到訪,我等才在此設宴。”許鑫笑著為雙方介紹,如謝雲瀾所料,此人是羅家大公子,羅鴻遠。

“原來是謝大人,失敬失敬!”羅鴻遠拱手行了一禮,他嘴上說著失敬,動作卻透著股輕浮隨意,一身紈絝做派。

紈絝謝雲瀾見的多了,並不至於為此生氣,他對羅鴻遠笑了笑,便算是打過招呼。

“羅公子既然來了,不如一起喝一杯?正好謝大人想在滄州游玩一番,這滄州城有什麽好吃好玩的,羅公子是再清楚不過了,煩請羅公子為我們介紹一二!”許鑫招呼著夥計加了個座位。

“許大人算是找對人了,這滄州城最好玩的莫過於……”羅鴻遠邊說邊落座,他的視線不經意往謝雲瀾那邊一瞥,話音突兀的頓住。

羅鴻遠上樓時眾人都被吸引了註意力,唯有沈凡在認認真真的吃飯,看了一眼後便沒再擡過頭,直到此刻,他把碗裏的蝦仁吃完了,正要去夾別的菜,他的正臉完全暴露於羅鴻遠的視線中。

羅鴻遠將手中折扇一合,身體前傾,眼睛直直的望著沈凡:“這位是?”

“這位是沈煩煩大師,就是京城那位鼎鼎大名的龍神使者。”許鑫笑著介紹道。

“沈煩煩?龍神使者?”羅鴻遠臉上現出一抹驚訝,一是因為對方這奇怪的名字,二是因為這樣的美人竟然是一個方士,還來頭這樣大。

但他在滄州霸道慣了,這身份不足以打消他的念頭,他的視線一瞬都沒有從沈凡臉上移開過。

謝雲瀾瞇了瞇眼,他端起酒喝了口,遮掩自己不慎露出的怒意。

同是男人,羅鴻遠那毫不遮掩,堪稱露骨的視線代表什麽再明顯不過了。在場的大抵只有沈凡不明白羅鴻遠想做什麽,他見羅鴻遠盯著自己望,還沖對方眨了眨眼。

羅鴻遠呼吸一滯,他葷素不忌,只要是漂亮的,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但他這些年玩過的所有男女加起來,竟是都不足沈凡的萬一,光是這麽一個眨眼的動作,便勾的他渾身燥熱。

他展開折扇輕搖:“大師既是龍神使者,想必一定會很多法術,我自小便對這些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法術十分好奇,大師可否為我講講?”

“不可。”謝雲瀾搶在沈凡開口前答道,他面帶微笑,“他不會法術,也不懂什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

“可我聽說京中那只妖蛟能夠被降服,大師是出了不少力的,大師怎麽會不會法術?”羅鴻遠並不罷休。

“我確實不會。”這回沈凡自己答了。

“那大師會什麽?”羅鴻遠奇道。

其餘人也覺得奇怪,一個方士竟然不會法術?見沈凡不似謙虛,便有人道:“那大師想必是精通占蔔問卦之術了,這確實不算法術。”

眾人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許鑫玩笑著問了一句:“那大師可否幫我算算姻緣?”

沈凡不說話,甚至連菜也不吃了,他面無表情。

瞧著像是生氣了。

眾人不明所以,不知怎麽就惹到了對方。

謝雲瀾倒是知道,他輕輕揚了揚唇,湊到沈凡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沈凡看他一眼,在繼續生氣和荷花酥之間權衡了一瞬,然後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我不會算姻緣。”他終於開口,比第不知道多少次還多三次的回答這個問題。

那他到底會什麽?眾人心裏都很好奇,但未免再不經意惹到對方,許鑫帶過話題道:“來來來,我敬羅公子一杯!”

羅鴻遠端起酒回敬,雖看著許鑫,眼角餘光卻仍然落在沈凡身上,以及有意無意往沈凡旁邊坐了一點的謝雲瀾。

方才謝雲瀾貼著沈凡的耳朵說話時湊的極盡,近到從羅鴻遠這個角度看,簡直像是情人間的耳鬢廝磨。

宴席上眾人坐的那麽遠,便是說悄悄話也不需要離的那麽近,男人最是了解男人,這舉動只透漏出了一個信息,這位宣武侯大概跟自己存的一個心思。

羅鴻遠用折扇輕敲掌心,在心下不屑的“哼”了一聲,許鑫他們敬畏謝雲瀾,他可不怕,他姑母是正當寵的羅夫人,表哥袁奕則很有可能取代太子,登頂大位,家裏又富可敵國,這二十多年來,他看中的人,還沒有弄不到手的。

但沈凡身份特殊,不可硬來,得想些手段。

羅鴻遠心思幾轉,面上不露分毫,一杯一杯的跟著許鑫他們喝酒。

今夜雖有些小插曲,但宴席氣氛整體還算融洽,酒過三巡後,眾人都喝得醉醺醺,有個別酒量小的,已經趴在案上昏睡過去。

宴席將散,醉倒的人由各自的下人接回家去,許鑫也喝得迷迷糊糊,臃腫的身體要靠兩個下人一起攙扶著才能坐起,他在徹底醉倒前勉強還記得一事:“謝大人和大師還沒有住處,我在太守府備了房間……”

“這等小事何必勞煩許大人。”羅鴻遠笑著打斷,他喝了不少,卻非但沒醉,反倒越來越精神,望著沈凡的視線也愈加露骨。

他走到沈凡面前邀請道:“滄州城夜裏最好的去處當屬彩雲舫,大師不若跟我去玩玩?”

他對著沈凡說完後,才捎帶腳的轉頭對謝雲瀾說了一句:“謝大人一起?”

“不了,我們有點乏了。”謝雲瀾微笑著代沈凡一起拒絕,同時微不可察的往前站了一步,擋住羅鴻遠的視線。

“大師也乏了嗎?”羅鴻遠並不死心。

沈凡倒是不怎麽乏,畢竟這一天他不是坐在馬背上就是坐在轎子上,自己總共沒走幾步。而且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聽到“彩雲舫”這個名字,他好奇道:“彩雲舫是什麽地方?”

羅鴻遠笑了一聲:“這是讓男人最快活的地方!”

“那我去……”沈凡眼看著要答應了。

“他不去!”謝雲瀾冷聲打斷,他臉上徹底沒了笑容,驟然爆發的氣勢壓的羅鴻遠退後兩步,等緩過神來,就見謝雲瀾已經拽著沈凡的手,氣沖沖的走了。

謝雲瀾要被沈凡氣死了,白天剛被拐騙過一回,他苦口婆心說了那麽多,沈凡是一點沒聽進去,羅鴻遠隨便一說,又要跟著人跑了。

就沈凡這酒量,羅鴻遠都不用下藥,灌兩杯酒就可以讓沈凡不省人事,任由他施為。

他已經如此惱火,偏偏沈凡還在後面火上澆油的問了一句:“為什麽不去?”

“那你去吧!”謝雲瀾甩開沈凡的手,他怒道,“你想去哪兒去哪兒!我不管你了!”

沈凡莫名的看著他,不明白謝雲瀾為什麽發那麽大的火,他在聽話的離開還是不聽話的留下中思索片刻,難得的選到了正確答案。

“我不去了。”沈凡說。

謝雲瀾沈著臉色,不說話。

沈凡想了想,又去拽住了謝雲瀾的手,以表他不去的決心。

謝雲瀾看著那只輕輕拉住他的手,像是犯錯的小貓討好的向人伸出爪子。沈凡氣人的時候是真氣人,氣到他毫無理智,但是乖巧的時候又顯得很乖巧,讓人不自覺的心軟。

二人在夜風中站了片刻,謝雲瀾終究是軟化了態度。

“以後不許跟人瞎跑,”他強調道,“尤其是羅鴻遠,不許跟他獨處!”

沈凡其實連羅鴻遠的名字都沒記住,不知道謝雲瀾在說誰,但他還是聽話的點頭。

謝雲瀾這才算是氣消,他轉頭觀察了一下四周,剛才一時生氣拉著沈凡就離開了臨江樓,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更不知道太守府在哪。

不過倒也不是一定要住在太守府,謝雲瀾在街邊找了家客棧,敲開門,多加了點錢,讓夥計為他們開了間房。

只開了一間,謝雲瀾看似沒醉,但其實也喝了不少,雖然大體還算清醒,但在處理一些問題時,卻跟平常不太一樣。

比如羅鴻遠一事,羅鴻遠沒追上來,沈凡也說了不去,但他意識裏總有種稍不註意沈凡就會被拐跑的擔憂,便幹脆把人放到身邊看著。

兩人同榻而眠,謝雲瀾是真的乏了,這一天他來回奔波,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所以沾上枕頭便著,也沒想到給沈凡找個枕頭抱著。

沈凡沒去吵他,克制了一下本能,嘗試著在什麽都不抱的情況下入睡。

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謝雲瀾醒來時,就發現自己跟沈凡抱在一起,衣衫不整。

謝雲瀾一動不敢動。

他飛快回憶了一下昨夜,確認自己酒後沒幹什麽出格的事,沈凡為什麽在他懷裏也很好理解,無非是又把他當成抱枕了。

唯一不能理解的地方是為什麽他也抱住了沈凡,他半夜裏好像迷迷糊糊的醒過一次,見到沈凡抱著自己,便自然而然的回抱了對方。

自然到讓他清醒後覺得詭異,人在半夢半醒時的舉動往往是最真實的,而他最真實的舉動不是像平常那樣避之不及的讓沈凡挪開,而是回抱對方。

也不知道是因為宿醉,還是因為這個難解的問題,謝雲瀾感覺有些頭疼,但在弄明白原因前,當務之急是,不要讓沈凡發現。

他做賊一般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的手,剛剛收回一只,正要去收那被沈凡壓在下面的另一只時,突然聽到有人拍了拍門,“砰砰”的,邊拍邊喊:“謝大人在嗎?”

這麽大的動靜,沈凡被驚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眼睛還沒睜開,就感覺到好像有什麽東西飛快的從自己身下抽開。

“我去開門。”謝雲瀾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心虛的不敢去看沈凡。

其實他完全不必如此,沈凡壓根沒註意那到底是什麽,他聽到謝雲瀾要去開門,便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謝雲瀾隨便披了件衣服,他面色不善,大早上的敲什麽敲,他打開門,見來的是一名太守府的差役,正準備呵斥,就聽這差役急道:“謝大人,不好了,死人了!”

謝雲瀾皺了皺眉,示意這差役說清楚:“什麽人死了?”

“就是您昨天抓的犯人,那個叫何柱的!”差役道。

何柱?難道是自己昨天下手太重了?謝雲瀾覺得有點不對,他下手是有分寸的,何柱看起來是被揍得很慘,但不該危及到性命。

“我知道了,稍後我去監牢看看。”謝雲瀾準備先把這差役打發走,他要洗漱一下。

差役卻道:“不是死在監牢,是死在河神廟旁的碼頭,滄江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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