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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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落下,眾人皆驚。

謝雲瀾倒不是特別意外,他也隱隱有所感,他皺著眉道:“有什麽辦法破局?”

陣法封閉了城門,未央宮中有妖軍守衛陣眼,宮外則又有妖物在不斷的降生,這局面簡直糟糕到令人有種束手無策之感,但謝雲瀾覺得沈凡應該是有辦法的。

可沈凡此刻卻說:“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謝雲瀾一楞,“你不是專程為心魔來的嗎?你怎麽會沒有辦法對付它?”

“心魔在這半年裏一定還用了別的方法增強自己的力量,它比我預計的要強大許多,而我……”沈凡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在這覆蓋京城的巨大魔氣壓迫下愈來愈微弱的火焰,剛剛的短暫對決其實已經分出了勝負,終究是魔高一丈。

“陣法向外輸送魔氣,魔氣催生妖胎,妖胎又用殺戮來制造心魔需要的養料,再由陣法匯聚到妖蛟體內助它化龍,今夜之後,京城將成為一座死城,沒有人逃得掉。”沈凡嘆了一聲,像是在嘆這數十萬人的生死,又像是在嘆別的什麽東西。

他看著黑雲密布的天空,喃喃道:“或許這就是天命……”

周圍人聞言都是一臉灰敗,他們不過凡人,本來就對這些妖魔之事了解甚少,唯一有些法術神通的沈凡都這樣說了,想來這已然是一個死局。

有人駭的當場癱坐在地,有人哀哀的哭起來,便是向來尊貴,儀容端莊的兩位殿下,都不由踉蹌了一下,皇子龍孫又如何,妖魔面前,他們也只是可以被隨意碾死的螻蟻。

沒有人能做到對生死無動於衷,謝雲瀾也不能,但他在短暫的失態後,突然開口:“你說這是天命?”

沈凡看向他。

“便算這是天命,那我也不認命!”謝雲瀾一字一頓。他一介凡人,語氣裏竟是透著股要挑戰天命的狂妄。

他突然轉身,對著袁朗單膝下跪,喚道:“殿下!”

袁朗楞了下。

“陛下被妖物冒充,不知所蹤,請殿下代掌京中事務,將京中兵馬的調派權限暫時交給微臣!”謝雲瀾行了鄭重一禮。

袁朗聽到“陛下被妖物冒充不知所蹤”時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礙於此刻人多眼雜,便沒有說出口,他應允道:“京中所有兵馬,從即刻起,都聽從宣武侯差遣!”

他將自己的隨身腰牌交給謝雲瀾,算做信物。

“謝殿下!”謝雲瀾接過腰牌,轉身便走。

他勒緊大宛駒的韁繩,翻身坐上馬背,大喝道:“穆青雲!”

穆青雲還沒從那註定要死在今夜的消息中回神,被這喝聲一嚇,下意識的擡起頭。

“點上一半人馬,跟我去救援城中百姓!”謝雲瀾下令道。

穆青雲怔了一下:“可是……”

“沒有可是!”謝雲瀾直接打斷他,他知道穆青雲想說什麽,既然註定要死,救與不救有什麽區別呢。

可能最終確實不會有什麽區別,但哪怕是垂死掙紮,謝雲瀾也要掙上一掙。

穆青雲想到了謝玉珍,無論今夜能不能活,起碼在死前,他一定要跟她在一起,想到此,他也定了心,不再遲疑,聽從謝雲瀾的調派,去清點兵馬。

謝雲瀾又看向沈凡,正色道:“大師,這裏所有人的安危,便拜托你了。”

沈凡看著他,神情困惑,像是不太理解:“有意義嗎?”

“有!”謝雲瀾答的毫不遲疑。

他一揮馬鞭,帶著清點完畢的部隊,朝危險重重的城中跑去,他和穆青雲兵分兩路,他將手中絕大部分兵卒都交給穆青雲,由他去救援包括謝玉珍在內的百姓,自己則帶著少量的騎兵去聯絡城中其餘部隊。

京中除了守衛皇宮的羽林軍還有一些零散的府兵,差役,侍衛,乃至一些大戶人家家裏養的護院打手,在眼下這圍城中都是可以作戰的有生力量。只是今夜的變故發生的太快,很多人眼下都不明狀況,散落各方,謝雲瀾要將這些人聯合起來,集全城之力,跟心魔拼上一拼。

馬蹄聲漸行漸遠,謝雲瀾一行人的背影也消失於茫茫夜色之中。

京中四處都亮起了火光,隱隱還能聽到遠處的驚慌叫喊聲,陸續降生的妖胎正在毫無顧忌的殺戮,催生出的恐懼和絕望則又隨陣法升向天空,匯入妖蛟虛影。

哪怕他們所在的城門位置暫時沒有妖物,但這席卷京城的恐懼和絕望卻也影響了眾人,

再加上謝雲瀾的離開,他雖然留了一半的兵馬,但要論眾人心中的感受,再多的兵馬都不如謝雲瀾在令人安心,他本身就是一種標志,是在與元戎人對陣的戰場上無往不勝的奇跡。

不過,好在沈凡是留下來的,他手中的魂火不同於城中那因為戰事燃起的帶著黑煙和難聞氣味的戰火,這燭火除了能驅退妖物,還給人一種從靈魂深處升起的暖意,驅散那些魔氣帶來的影響,因此眾人倒也勉強維持著鎮定。

百姓們找了處空地休息,衛兵則在周圍巡視,官員們擁簇著兩位皇子商量事情。

即便是眼下的境地了,他們還是分成了兩撥,一撥圍聚在太子袁朗身邊,一撥則擁簇著二皇子袁奕。

沈凡不屬於任何一邊,他獨自站著,擡頭看天空那妖蛟的虛影。

這虛影的凝實程度反應了眼下京中的情況,在謝雲瀾帶兵出去救援後,虛影成長的速度似乎稍微減緩了一點,可終究是杯水車薪。

有什麽意義?

沈凡不理解。

“大師。”袁朗突然獨自走了過來,“可否借一步說話?”

沈凡看他一眼,點頭應了。

兩人走到僻靜處後,袁朗急不可待的開口,問出他早就想問的問題:“大師,宮中那人究竟是心魔還是父皇?”

“都是。”沈凡說,“被心魔附身後,宿主的力量會為心魔所用,同時心魔的力量也會為宿主所用,他們是互利共生的。”

“也就是說……”袁朗神色微變,“那不是心魔假冒的,要拿全城人性命作為祭品的是心魔,也是我的父皇?”

“是。”沈凡肯定道,他不懂謝雲瀾為什麽要撒謊說建武帝是心魔假冒的,宮中那人非但不是心魔假冒,甚至於……

“心魔是依附於人心欲念成長的,它做的事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宿主本身的欲念。”沈凡直言道,“想成龍的不是心魔,是你們的皇帝。”

袁朗的神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沈凡不懂謝雲瀾為什麽撒謊,他是懂的,同時他也知道袁朔做這一切的原因。

再簡單不過了,他父皇所求的無非兩個字——長生。

一國之君本該愛民如子,可袁朔竟是要拿全城百姓的性命來全他的長生私欲,如此荒唐之事,傳出去皇家威儀何存。

袁朗在覺得荒唐之餘,又覺得有點可笑,某種意義上,他父皇確實也愛民如子,袁朔對他的兒子跟對普通百姓並沒什麽區別,都是可以為了長生犧牲的祭品。

皇室之間沒有兄弟情誼,袁朗一直都知道,但直到今日,他才發現原來連父子情誼也沒有。

袁朗正在自嘲時,就聽前方突然傳來侍衛的大吼:“妖物來了!”

袁朗一驚,沈凡則轉頭看向那吼聲的來向。

妖物嗅著人味而來,它們成群結隊,唇齒爪牙間都是血,想是剛在別的地方大快朵頤過,即便面前的這群人不像一般的平民百姓那樣弱小,他們是披甲執銳的士兵,但在妖物眼裏也不過是稍微硌牙點的獵物。

它們從不懼什麽刀兵,它們的爪牙可以輕易的撕碎鐵甲!

群妖向人群撲去,人群驚慌的作鳥獸散,這露出了被擋在人群後的沈凡,他沒有鐵甲,手裏也沒有鋒利的武器,只有一襲素雅的白衣和那在黑夜裏幽幽燃燒著的燭火,妖物卻比見到了千軍萬馬還要驚駭。

妖物不自覺的往後退卻,它們不敢靠近火光。

這麽一群人聚在城門口,本身就是一個很顯眼的靶子,妖物找過來是遲早的事,謝雲瀾也早有所料,所以他將沈凡留下,沈凡的魂火即便不能直接殺傷妖物,也能庇佑百姓。

然而他沒料到眼下的混亂,這些平民百姓是第一次見到妖物,這些妖物還長得這樣醜陋兇惡,他們被嚇的慌了神,無頭蒼蠅似的亂跑,跑出了火光的範圍還不自知。

妖物卻敏銳非常,它們立刻奔襲向那落入黑暗的幾人,爪牙在黑夜中閃過一道冷光,鮮血四濺,有人發出驚叫,這又一次刺激了恐慌的人群,局面亂作一團。

袁朗本該起到領導安撫眾人的作用,他是太子,名正言順,然而他自己見到這些妖物都有些慌亂,更無暇去做出決策指揮他人。

亂局中,袁奕大喝了一聲:“不用怕!有大師在此!那些妖物不敢過來!”

眾人聞言看過去,這才發現那些妖物對火光的畏懼,他們不再亂跑,老實的待在火光範圍內。

妖物沒了下手的對象,卻也不甘心放棄這樣多的獵物,那猩紅的獸眸在黑暗中徘徊,危險的窺伺。

安撫好了眾人,袁奕湊過來詢問道:“大師,眼下該怎麽辦?”

“不知道。”沈凡如實說。

袁奕:“……”

他是第一次跟沈凡打交道,本來以為沈凡是位神通廣大的高人,如今一看,對方似乎並不怎麽靠譜。

他思慮片刻,決定先按兵不動,反正那些妖物不敢進來,他並不像謝雲瀾那樣驍勇善戰,他采取了最穩妥保險的決策。

眾人紛紛應下,雖說太子才是地位最高的人,但袁奕方才的表現明顯比太子更令人信服,是以便是某些不站隊的人,此刻都唯袁奕馬首是瞻。

袁朗此刻也無心去爭什麽,都這個時候了,爭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

人群聽從袁奕的指揮,待在原地,緊緊挨在沈凡身後,與黑暗中的妖物對峙著。

他們不動,妖物就找不到進攻的機會,猩紅的獸眸瞇了瞇,一只妖物突然發出了一聲長嘯,而有一只妖物起頭後,其他妖物也接二連三的仰天長嘯起來,此起彼伏,像是一種號角。

袁奕有一種不妙的直覺,他問道:“這些妖在做什麽?”

“它們在召集同伴。”沈凡話剛剛說完,遠方就傳來了相似的嘯聲,四面八方的妖物都在回應。

袁奕神色一變,若是全京城的妖都聚集過來,怕是沈凡也擋不住了吧。

不能再待下去了!

“往後退!”他指揮著眾人,“不要急,慢慢走,保持現在的隊形!”

妖物步步緊逼,人群退一分,它們則進一分,眾人一開始還能保持著秩序,緩慢的朝後退去,然而後方突然傳來一聲驚叫,眾人回頭看去,竟是有妖物繞到了後方!

“別慌!”袁奕大喝一聲,“站近一點,它們不敢過來的!”

他這一喊十分及時,將那些差點又要驚慌亂竄的人群及時的叫住,然而,十分不湊巧,沈凡手裏的燭火閃爍了一下,這覆蓋全城的魔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魂火,它變得越來越弱小。

雖然燭火還沒完全滅掉,但這一瞬間的閃爍卻是讓眾人徹底嚇破了膽,也顧不上看清燭火滅燃與否了,他們滿心只有黑暗降臨的恐懼,任袁奕喊的再大聲,隊形也徹底潰散了,人群猶如驚弓之鳥,四處逃跑,妖物則趁機撲上,便如狼入羊群,血腥味四溢。

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了,袁奕幹脆不再去管這些人,他指揮著餘下的衛兵:“往這邊走!”

他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他只是胡亂指了個方向,先跑再說。

一行人往東邊跑去,然而越來越多的妖物聞訊過來,這樣的一群獵物明顯比落單的單個獵物更有吸引力,它們緊緊追在後邊,雖然有沈凡的魂火護持,但那次閃爍似乎只是一個開始,燭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妖物們不放過這些機會,一次次的嘗試進攻,陸續有人掉隊,被妖物咬住咽喉拖進黑暗裏。

眾人亡命奔逃,妖物緊追不舍。可能就像沈凡說的,天命如此,袁奕跑著跑著,發現他隨便指的這個方向竟然是條死路,眾人在一座有些破舊的建築前停下,前方已經無路了,後方的妖物則步步緊逼。

就在眾人萬念俱灰之際,卻突然發現,那些本該緊追而至的妖物並沒有追過來,它們遠遠的停住了,並不是因為沈凡手裏的燭火,這燭火眼下微弱的根本照不了那麽遠。

妖物們仰頭看著上方,似乎在畏懼忌憚著什麽,眾人不明所以,順著妖物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一座青銅像。

鱗角崢嶸,須發怒張,青銅的龍首肅穆且威嚴,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眾人。

“這裏是……”袁奕楞了一下。

沈凡擡頭看著那斑駁破舊,卻依舊威嚴高大的燭龍像,喃喃道:“龍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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