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出發前,謝雲瀾問道:“大師此行可需做什麽準備?”

“要什麽準備?”沈凡不解道。

謝雲瀾:“譬如黃紙朱砂?或是什麽法器?”

沈凡想了想,搖搖頭。

謝雲瀾皺了皺眉,似是很憂心:“那大師就這樣空著手去嗎?遇上厲害的妖魔怎麽辦?”

雖然沈凡說他不會法術,但作為一個神棍,謝雲瀾覺得他裝神弄鬼的本事多少該是有一點的。他一直沒有追問,或是要求沈凡在他面前表演一番,是因為他對這些騙人的戲法並沒有多大興趣,不過這回要在長公主面前表演,他得預先確認一下沈凡的能耐,夠不夠唬人。

夠自然最好,不夠也沒關系,他已然為沈凡備好了一整套表演方案,比如預先處理過的黃紙符箓,只需施以特殊的藥水,便可使符箓上的鬼臉顯形,又比如他自己,謝雲瀾練的是外家功夫,內功卻也不差,沈凡表演時他可以在一旁用內力催動符紙法鈴,營造出一種無風自動的神異現象,又或是偷偷發出一枚機關暗器,吹滅燭火引燃符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沈凡還是在故弄玄虛,臉上一副泰然自若模樣,完全沒有自己不會表演即將穿幫的惶恐。

謝雲瀾盯著瞧了片刻,判斷不出沈凡這種泰然自若到底是因為他自信自己的本事夠唬人還是單純的傻。

罷了,到時候見機行事便是,有他在一旁輔助,沈凡便是站那裏不動,也可以“降妖伏魔”。

保險起見,他把王泰也帶上了,王泰跟他習的是同一種內功,雖然功力修為不如他,但應該也能起點作用。

出發去長公主府的路上,謝雲瀾為沈凡大致介紹了一下長公主府的情況。

“寧陽長公主是陛下的親姐姐,丈夫臨江侯已於十多年前過世,長公主膝下育有二子一女,這回出事的是她的小女兒,昌平郡主方萍。昌平郡主是老來子,今年剛剛十七,身體一向安康,但不知為何,近日來忽然噩夢纏身,夜裏夢魘不斷,白日醒來也會頭疼腦脹,大夫看了後開了幾服安神的藥,但郡主非但不見好,情況反倒越來越嚴重了,長公主便懷疑是府裏進了邪祟,這才想請大師……大師?”謝雲瀾伸手在沈凡眼前晃了晃,同時狐疑的往窗外望去,想知道是什麽吸引了沈凡的註意力。

可他什麽也沒望見,窗外都是尋常街景。

沈凡回過神來:“幹嘛?”

謝雲瀾:“大師覺得這是什麽邪祟?郡主一事該如何解決?”

沈凡:“郡主是誰?”

謝雲瀾頭疼的扶住額,耐著性子又講了一遍。

沈凡這回沒再走神,但他好像也沒認真聽,聽完後不甚走心的答了一句:“不知道。”

謝雲瀾額頭突突的跳,他本來覺得不過裝神弄鬼而已,只需提前做一些準備,很簡單便可以做到,但沈凡這表現楞是給他心裏弄的沒底了。

他現在都不盼著沈凡有什麽能唬人的戲法,只希望沈凡到時候少說兩句話,不要傻氣外漏,乖乖配合他的計劃。

馬車到了府門口停下時,正巧遇見另一輛剛剛達到的馬車,謝雲瀾見到袁朗時有些驚訝,沒想到太子對此事如此重視,竟然親自過來了。

袁朗也看到了謝雲瀾,並不端著太子的架子,主動過來笑著打了個招呼:“慎之來了。”

此刻不在朝堂,他喚的是謝雲瀾的字,言行間多有親近之意。

“殿下。”謝雲瀾仍以君臣之禮回應,恭敬且疏離。

袁朗看向謝雲瀾身後,看清沈凡的臉時怔了一瞬,顯是很意外對方的長相,他遲疑道:“這位便是傳說中的龍神使者?”

龍神使者一事在京中都快傳遍了,然而作為故事的主人公,沈凡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聽到謝雲瀾給他編的這個名號,他楞了一下。

謝雲瀾答道:“正是。”

沈凡看了謝雲瀾一眼,沒有否認。

“邪祟一事,便拜托大師了。”袁朗朝沈凡行了一禮。

因為建武帝信奉方士的緣故,整個大夏朝都對方士十分尊崇,甚至特許方士見官,包括面聖都不用跪拜,但尊崇歸尊崇,太子平日裏也不會給隨便哪一個方士這樣行禮的,他此舉給足了沈凡面子。

沈凡神情淡漠,只微微頷首以做回應,看起來倒是有那麽副高人架勢。

一行人進入府內,袁婉已然在正堂等候,但除了長公主以外,堂內卻還或站或坐著幾人,有道袍打扮的道士,有身披袈裟的和尚,還有穿著黑色法袍的薩滿法師,這些人爭吵不休,鬧哄哄的,見到又有人來,方才安靜了一下。

袁朗驚訝道:“姑母這是……?”

袁婉正被吵的頭疼,見到袁朗方才露了笑顏:“太子來了,來人,快上茶。”

她又瞧見謝雲瀾,這才想起袁朗跟她說的事情,神情一下尷尬了起來:“唉,你瞧這事辦的,太子上午才跟我說請了宣武侯府的大師來,但邪祟已經在府中鬧了幾日了,我見不得萍兒日日憔悴下去,昨日便命人去貼了張榜,招攬大師來除魔。”

“也怪孤沒有提前與姑母說一聲。”袁朗對沈凡目露歉意,“大師,這……”

一事不煩二主,他擔心這位看起來很有派頭的大師生氣。

沈凡還未說什麽,謝雲瀾便道:“只要能為長公主分憂,哪家的大師解決都無妨。”

袁婉聞言笑道:“謝大人說得好,各位大師既已來了,便請各顯神通,誰先除了我府中的邪祟,我必以重金謝之!”

廳內眾人聞言眼睛都亮了起來,也不再爭吵了,拿起自己的法器符咒就走出屋子,去府內尋魔。

“大師不去嗎?”袁朗問著沈凡。

“這位就是謝大人請的大師?”袁婉驚訝道,她早就註意到了沈凡,卻未想到對方就是謝雲瀾帶來的方士。畢竟跟剛剛離開屋子的那一眾法師相比,沈凡顯得太年輕,也太好看了。

謝雲瀾正想替沈凡作答,沈凡卻先開口道:“我沒感覺到府上有邪祟。”

袁婉和袁朗都是一怔,謝雲瀾則是額頭青筋一跳。

袁朗:“大師這是何意?”

袁婉:“大師是說萍兒的病不是邪祟所致?”

“未必。”沈凡解釋說,“也可能是這邪祟藏的太好,我要先見一見……”

他停頓了一下。

“昌平郡主。”謝雲瀾適時的提醒。

他面色如常,心裏則在惱火沈凡之前果然沒有認真聽他說話,到現在連郡主名號都記不得。

“哦對,是該讓大師見見萍兒,其餘大師來得早,已經先見過了。”袁婉對著丫鬟吩咐道,“去把小姐喊來。”

“萍兒夜裏被噩夢驚醒好幾次,醒來也頭疼的厲害,沒什麽精神,現在正在房間裏休息,大師稍等片刻。”袁婉又命人上了點茶水點心。

一炷香後,一名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進來了,她步伐虛浮,走路時還一直用手扶著額頭,像是不太舒服。

方萍剛進屋便抱怨了一句:“母親怎麽又叫我過來,方才不是給那些神……大師們看過了嗎?”

她雖然及時改口,但原本想說的話還是漏了音。

“不得無禮!”袁婉斥了一句,“這位大師是謝大人帶來的,神通廣大,你過來好好讓大師看看。”

方萍不情不願的走了過來,她跟她母親不一樣,倒不是不信鬼神之說,而是覺得這些揭榜上門的神棍術士,多是為了她母親許下的賞金而來,如此庸俗之人能有什麽神通?在她看來,只有國師李鶴年那樣的超然之人才是真正的大師。

因此,她對待這些神棍術士的態度也多少有點不耐煩,直到她看清沈凡的臉。

她先是一怔,繼而訥訥道:“這位就是謝大人帶來的大師?”

“是我。”沈凡說。

沈凡的聲音像他的容貌一樣出色,低沈悅耳。方萍虛弱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本來無精打采的神情一下也精神了起來,她看著沈凡的臉,仿若受蠱惑一般,低低呢喃了一句:“怎麽生的這般俊……”

雖然聲音不大,但屋內的人基本都聽見了,袁婉咳嗽了一聲,袁朗則對著謝雲瀾玩笑道:“大師的神通倒是立竿見影,表妹瞧著精神了不少。”

謝雲瀾喝了口茶,沒說話。

方萍走到沈凡旁邊的座位坐下,見沈凡在盯著自己看,臉上的紅暈愈深了,羞怯道:“大師可看出什麽了?”

沈凡端詳了片刻,說:“你先天不足,想必是出生時未足月之故。”

“是嗎?”方萍不知道此事,她看向自己的母親。

沈凡雖然是謝雲瀾帶來的,但到底太過年輕,模樣也實在不像傳統的方士,因此袁婉其實一直心裏對其有所懷疑,此刻倒是一下信服了,應道:“大師果真神通廣大,萍兒出生時我意外早產,確實未曾足月。”

她又連忙問道:“先天不足是何意,對萍兒身體有什麽影響嗎?”

“沒什麽大的影響,”沈凡淡淡道,“只是她魂火比常人弱些,對一些陰邪之物更加敏感,府中其餘人都無反應,唯獨她噩夢連連,可能便是因此。”

“原來如此,還請大師趕緊出手將邪物除去!”袁婉道。

“還需先找到邪物的藏身之處,你常去哪些地方?”沈凡向方萍問道。

“府中的話,我最常去的自然是我的房間,大師要去看嗎?”方萍說出口時又自覺不妥,女子閨房哪能讓外男隨意進入。

沈凡卻沒有這種自覺,點了點頭便讓方萍帶路。

方萍被他這張臉迷得五迷三道,心想事急從權,這是為了除邪祟,進就進罷,袁婉也是這般想法,揚揚手同意了。

母女倆領著沈凡往後院去,謝雲瀾正想跟著一起,袁朗卻攔了一下:“慎之,女子閨房到底是私密之地,大師是為除魔,方才百無禁忌,你我閑雜人等,便不去了吧。”

謝雲瀾遲疑了一瞬,他確實不太方便去,但是讓沈凡自己去……

罷了,本來他對沈凡的期望已經跌到谷底了,沒料到剛剛沈凡倒是表現不錯,也不知是不是提前聽到過消息,連方萍出生時不足月都知道。他敢出來行騙,大抵是真的有些糊弄人的本事,權且信他一回。

謝雲瀾想到此,便沒有跟著,只吩咐了隨行的王泰一聲:“你去後院候著,為大師打打下手。”

“是。”王泰心領神會道。

王泰走後,袁朗又道:“孤記得姑母家花園裏養了幾尾鯉魚,很是漂亮,慎之陪孤去看看?”

謝雲瀾心裏一動,他看了袁朗一眼,點頭應了。

二人結伴去了花園,這花園風景優美,且也清靜無人,袁朗看著池塘裏那幾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突然道:“慎之,孤聽說二弟辦了場荷花宴,邀請你去一同觀賞。”

謝雲瀾眉尖一跳,心道果然如此,太子哪裏是為邪祟一事來的,根本是奔著他來的。

他謹慎的回道:“臣有傷在身,需要靜養,已經謝絕了二殿下。”

“慎之的傷還未好嗎?”袁朗算了算時間,“你回京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謝雲瀾:“外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多年征戰,落了些病根,需要慢慢調養。”

袁朗:“如今大夏太平安定,慎之功不可沒,改日孤命人送些上好的藥材到你府上。”

“謝過殿下。”謝雲瀾行了一禮。

袁朗笑道:“慎之不必客氣,此刻並無外人,你不必當我是太子,只管我當個尋常朋友便是。”

謝雲瀾低垂眉目:“臣不敢。”

袁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意漸收,突然道:“慎之,你是不是怨我?”

袁朗雖未言明,但他指的是什麽,二人都心知肚明。七年前元戎進犯,袁朗和謝國棟一同出征,卻因袁朗急功冒進誤入敵人陷阱,致使謝國棟帶兵救援時身死。

謝雲瀾未曾料到太子會突然提起此事,停頓了片刻後才答道:“殿下是國之儲君,未來的天子,父親是將軍,理應護國護主,為保護君主而死,死得其所,死的壯烈,臣未曾有怨。”

袁朗:“當真?”

“當真!”謝雲瀾斷然道,“若是臣面對同種境況,也會做出跟父親同樣的選擇,忠君護國,職責所在!”

袁朗重露笑顏,他又道:“慎之今年二十有四了吧?卻一直還未婚娶,不若我來牽一牽紅線,你看薛大人家的女兒如何?”

薛大人是太子太傅,太子一黨裏舉足輕重的人物,謝雲瀾如果與他聯姻,那就是昭告全朝,他加入了太子一黨。

“承蒙殿下美意,但臣暫時未曾考慮婚娶。”謝雲瀾拒絕道。

“你年紀也不小了,此事應當早做打算,將來生個兒子,也好繼承你的武藝,護我大夏疆土。”袁朗仍未放棄,“薛大人家的女兒我也見過,如花似玉,與你倒是十分般配。”

謝雲瀾眉頭微皺,編了個借口道:“殿下有所不知,臣其實早已心有所屬。”

“哦?”袁朗驚訝道,“卻是未曾聽說,慎之的心上人是誰?”

謝雲瀾:“她名不經傳,是一山野獵戶家的女兒,我曾經被元戎騎兵追擊遁入山中,幸得其搭救,才撿回一命,我與她兩情相悅,發誓平定元戎後便去娶她。”

袁朗:“那為何至今未娶?”

謝雲瀾:“因為臣回去找她時發現她已經不在原址,許是受戰火波及,舉家搬遷了,臣一直未曾放棄尋找,只盼著有朝一日赴當年月下之約。”

“原來如此。”袁朗嘆道,“得慎之如此掛念,想必也是個沈魚落雁的美人吧,慎之可否給我描繪一番?”

“她……”謝雲瀾停頓了一瞬,本來就沒這麽個人,他能臨時編出這麽個故事已是不易,再要編一編容貌……

他心思飛轉著,想從過往見過的人裏尋一尋靈感,腦海中莫名跳出了沈凡的臉,心想這倒確實稱得上沈魚落雁了,便照著沈凡的五官跟太子描繪了一番。

袁朗聽完後道:“聽慎之這麽說,倒確實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也不知跟你府上那位大師比誰更美一籌。”

謝雲瀾微笑道:“不相上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