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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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凡生得好看,卻並不陰柔,那墨畫般俊逸的眉眼很明顯是個男性,但他確實比皇宮裏嬌生慣養的公主都要難伺候。

謝雲瀾不喜京中盛行的嬌奢之氣,他雖然出身將門,但自小沒過過什麽大少爺的生活,謝府上下從老將軍在時便是艱苦樸素的作風,家丁只有尋常官員家的一半,許多小事都親力親為,府中的擺件也是簡單素雅,一些陛下賞的珍貴華麗的東西則都被收在庫房裏。

沈凡倒好,全翻了出來,把這客房弄的金碧輝煌,乍一看謝雲瀾都差點以為自己到了皇宮。

以前練兵時,時常會有些權貴家的子弟入伍,這些人是為了履歷鍍金而來,壓根沒想認真當兵,一身的少爺毛病,只把軍營當成了自家府宅,吆三喝四,耀武揚威。

謝雲瀾看這些人最是不順眼,把對方派去幹些打掃馬廄清洗茅廁之類的臟累活不說,偶爾還會親自出手以比武切磋的名義揍對方一頓。沈凡比之這些人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些人還只是少爺毛病,沈凡這都再上一個檔次,堪比公主了。

再加上他本來的那個神棍身份,可以說連犯謝雲瀾兩大忌諱,雖然謝雲瀾這些年沈穩內斂了很多,但王泰還是在此刻聽到了“哢噠哢噠”的指關節攥緊聲。

“侯爺,消息已經傳出去了。”王泰小聲的提醒了一句。這時候要是動手揍人,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謝雲瀾閉上眼深吸口氣,再睜眼時已經怒意全消,面帶微笑的進了院門,走到沈凡面前躬身行了一禮,問道:“大師住的可還滿意?”

沈凡仍坐在椅子上,完全沒有起身回禮的意思,他吃著荔枝想了想,說:“將就吧。”

謝雲瀾眉毛一顫,笑容越發和藹了:“寒舍簡陋,謝某招待不周,還望大師多多擔待。”

“好吧。”沈凡嘆口氣,像是很勉為其難。

“真是委屈大師了。”謝雲瀾在“委屈”兩字上咬字很重,臉上雖帶著笑,卻透著股皮笑肉不笑的陰森感。

沈凡不覺有異,只自覺自己確實受了委屈,遂點了點頭。

謝雲瀾又吸了口氣,深感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容易出事,所以對著院裏的小廝丫鬟吩咐了一句“大師是府中貴客,你們切記要好好招待”,隨即就帶著王泰走了。

他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但剛剛離開院門的那一刻,整張臉瞬間沈了下來,像是暴雨將至的陰雲。

王泰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邊,知道這是又生氣了,不過這也正常,沈凡那番姿態換誰都得生氣。

見過不懂禮數的,沒見過這麽過分的,一個神棍,譜擺的像皇帝一樣,偏偏又不能動他,還得畢恭畢敬的捧著,怎一個窩火了得。

王泰試著寬慰道:“侯爺,等事情辦成了,我就去揍他一頓,幫您出氣!”

謝雲瀾冷笑一聲,他也有此意,等事情辦完了,他要親自給沈凡一個教訓。想到此,他怒意稍斂,瞥了王泰一眼,問:“散消息的事辦得如何?”

王泰拍著胸口道:“我辦事您只管放心!茶樓酒館現在都傳開了,說您請了一位高人回家,是龍神派來巡視人間的使者,討論的可熱鬧了,想必過不了幾日就能傳遍京城。”

謝雲瀾“嗯”了一聲,又道:“元謀先生回來沒有?”

王泰:“還沒,他在茶樓碰到幾個朋友,正吃茶呢。”

“去請他回來,我有事與他商量,另外,你再去東市買點荔枝。”謝雲瀾吩咐道。

“荔枝?”王泰突然想起,“哦對!那荔枝是您買來準備給小姐送去的!”

荔枝這種水果嬌貴的很,對水土氣候要求極高,只能在南方種植,而且不易保存,需得差人快馬加鞭的送到京城才能不在途中腐爛,因此售價也極高,一斤荔枝便要上百兩的銀錢,而尋常百姓一家三口一年都花不到一兩銀子。

這等奢侈的水果謝雲瀾自己是不會買的,他不是貪圖享受之人,他府上備著的荔枝是準備送人,送給他妹妹謝玉珍。

謝玉珍是他堂妹,但她母親在她出生時便難產死了,父親則在她剛一歲時就在戰場上犧牲,因此謝玉珍很小的時候就被謝國棟接到自己府上撫養,謝雲瀾只比她大四歲,兩人自小一起長大,說是堂妹,但是對於謝雲瀾而言,跟親妹妹也沒差。

他對旁人冷言厲色,對著這個妹妹總是會柔和些,謝玉珍出嫁時更是備了豐厚的嫁妝,即便現在不在侯府了,卻也想著對方喜歡吃荔枝,花重金買了些準備送去,結果都進了沈凡的碗裏,末了還得了一句“將就吧”。

“這些下人怎麽這麽沒規矩!那荔枝明明是備著送人的,怎麽問都不問的就給了那個神棍?”王泰擼起袖子就想去教訓人。

謝雲瀾擡手制止了一下,這件事倒也不怪慶俞他們,是他自己說的盡量滿足不必再問,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沈凡這麽能作,庫房都快給他搬空了,吃幾個荔枝都是小事,謝雲瀾深感如果繼續下去,可能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連侯府都被沈凡拆了。

因此,讓王泰出門辦事之後,謝雲瀾又把慶俞喊了過來,吩咐道:“小事盡量滿足他,大事來請示一下。”

大事?慶俞思考了一下,覺得眼下這件事應該是大事,便道:“侯爺,大師不肯吃飯。”

謝雲瀾之前就已經吃過飯了,他對飯食很隨意,府裏做的都是些家常小菜,眼下午時都快過了,按理說廚房上菜應該是一起上的,他有些奇怪道:“這個點才吃飯?他為什麽不肯吃?”

“因為大師不喜歡家常小菜,特地讓廚房做了些精致漂亮的覆雜菜色,所以這個點才上。”慶俞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答道,“但是菜端上來大師只嘗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說鹹了。”

謝雲瀾:“……”

他揉了揉眉心,開始後悔自己不久前選擇沈凡的決定,但總歸覆水難收,請神容易送神難,便盡量心平氣和道:“給他重做一份。”

慶俞走後,謝雲瀾又到了書房,開始寫“慎”字,寫了厚厚一沓紙,字跡從狂亂變得平和,那些憋在心中的郁氣似乎也漸漸散了一些。

他剛剛恢覆平靜,慶俞卻又來了,他一進門便道:“侯爺,大師還是不肯吃飯,說淡了。”

謝雲瀾握筆的手陡然攥緊,他盯著紙面上那寫歪了一筆的“慎”字看了好半晌,才說:“再做一份罷。”

慶俞剛出了屋門,謝雲瀾便將那張紙在掌心揉亂成團,狠狠的扔了出去。

正好韋承之回來了,迎面便見到這氣勢洶洶夾雜著主人怒火的紙團,奇道:“侯爺怎麽那麽大的火氣?”

謝雲瀾將府中發生的事說了,這才剛剛一個上午,沈凡就差點破了他這修煉多年的定力。

韋承之聞言捋了捋須,道:“侯爺覺不覺得此人有點奇怪?”

謝雲瀾:“先生是想說他不像個神棍?”

韋承之點點頭:“滿身嬌奢之氣,性格又有點憨直,不懂人情世故,外加容貌氣質,都不似尋常人家出生,他不像神棍,倒像哪個世家的公子。”

“我早上已經派人去查過他。”謝雲瀾做事謹慎,請沈凡回府的同時,查其身份的人便也派出去了,“他是昨日剛進的京,進京後便去了西市擺攤,夜裏住的是雲間居客棧,他不懂物價,被那夥計把一天擺攤掙的幾十兩銀子全騙光了。”也因此,他確認沈凡此人是真傻,而不是在故意氣他,才能忍到現在。

“他確實不像尋常神棍,但要說是哪個世家的公子,我卻也沒聽過哪家有這樣的人物。”謝雲瀾思忖道。

大夏國土雖大,但哪個地方但凡出現個奇人異事,又或者有什麽青年才俊,也會被當地的府衙或往來流動的客商將消息帶到京城來,沈凡這等天上有地上無的容貌,若真是出自名門望族,早在他十五六的時候就該傳進京中,成為自那擲果盈車的潘安後的又一位全國聞名的美男子了。

“難不成是什麽隱世家族?”韋承之猜測道。

“罷了,先不提這個。”謝雲瀾斟了盞茶,沈凡的來歷其實無關緊要,只需明確一點,他不是別有用心之人派來故意混進侯府的。

謝雲瀾想找個神棍做局的事不過臨時起意,在這之前他都是極其厭惡江湖術士的,想派人接近他不會找個神棍來做,所以他碰見沈凡只能是巧合。

當務之急是,如何讓沈凡在眾人面前表演一番神通,將他大師的名望繼續推高。

“他既然打的旗號是降妖除魔,那便給他找個除妖的差事,我記得定遠侯府上最近好像在鬧邪祟,先生覺得此事如何?”謝雲瀾已經仔細的考慮過,沈凡這回表演,勢必要選在王公大臣家裏,越是有影響力的人見證,效果越是好。

至於怎麽捉邪祟?這不重要。謝雲瀾根本不信什麽鬼神,所謂邪祟不過世人蒙昧之見,受建武帝的影響,現在京中的百姓稍有不對便會往鬼神一事上想,生病了懷疑是被邪氣侵染,需找道士求一道符水,家裏小兒夜裏多哭了兩聲便懷疑是有妖邪闖入家宅,需請大師回家驅邪。

同理,沈凡會不會法術也不重要,他只需要站在那兒,念些神神叨叨的咒語,比劃兩下木劍,末了燒張符,便算是大功告成。

韋承之思索片刻,點了點頭,說:“若單單是為助推他名望一事,定遠侯是個合適的人選,但……”他話鋒一轉,“侯爺可是想投入二皇子陣營?”

謝雲瀾皺起了眉頭,斷然否決:“自然不是,我早已與先生說過,謝家祖訓,不涉黨爭。”

大夏太子雖立,但太子袁朗性格懦弱,沒有主見,難堪大任,相反二皇子袁奕倒是英明果決,為人謙卑,禮賢下士,得了不少朝臣擁簇,其生母羅夫人在宮中也十分受寵,甚至有與皇後分庭抗禮之勢,朝中如今已經分成了兩派,正鬥的不可開交。

謝雲瀾掌握西北軍權多年,回京後雖然主動交了兵權,又以養傷的名義領了個閑職,但無論是軍中還是民間,他的聲望都極高,他的一些舊部甚至不認虎符只認他謝雲瀾,可以說得到他的支持就是得到了整個西北軍權,乃至將來的皇位。

從龍之功固然誘人,但謝雲瀾深知建武帝如今雖然迷信方術,龍體也欠恙,但這位帝王年輕時也是英明神武,殺伐果決之人,元戎之戰他已經有功高蓋主之嫌,若是再敢插手皇權爭鬥,恐怕都不等他扶持新帝登基,謝家便先被滿門抄斬了。

因此謝雲瀾從不與這兩位皇子或是其所屬派系的官員有任何私下牽扯,謝雲瀾選擇定遠侯也是因為定遠侯一向中立,從來不摻和這兩派的爭鬥,比定遠侯更加位高權重家裏還鬧鬼的朝臣也不是沒有,但都因為派系問題被謝雲瀾否決了。

韋承之道:“侯爺可知定遠侯有一個小女兒,年芳十一。”

“知道是知道……”謝雲瀾愕然道,“先生是說定遠侯想與二皇子結親?二皇子今年二十有八了吧?而且他早已娶了正妻,再者說定遠侯行事一向保守謹慎,怎麽敢冒那麽大的風險參與黨爭?”

韋承之笑著搖了搖頭:“侯爺忘了,二皇子那位嫡長子,今年也是十一。”

二皇子若繼位,那這位嫡長子便是將來的太子,定遠侯的小女兒則是太子妃,他自己則一躍成了國丈,如此,倒是說得通了。

“先生是哪裏得來的消息?”謝雲瀾蹙著眉,他在京中也有些消息渠道,卻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

“一些江湖朋友告知的,他們也是偶然撞見,侯爺不知道也正常,再者說此事還未真正定下,定遠侯現在只是意動,還未答應,所以面上目前沒露半點端倪。”韋承之端起茶喝了口。

“原來如此。”謝雲瀾嘆道,“多虧先生提醒,定遠侯不行的話,先生可還有其他人選?”

韋承之搖搖頭:“暫時沒有,此事倒也不必操之過急,侯爺耐心等待便是。”

“先生說得是。”謝雲瀾也喝了口茶,他原本其實也沒那麽急,都是被沈凡氣的,早點把李鶴年扳倒,才能早點跟沈凡算賬。

“另外,我那些江湖朋友還告訴了我一件事。”韋承之似有猶豫。

謝雲瀾道:“先生但說無妨。”

韋承之便坦言道:“侯爺那位妹夫,最近似乎跟二皇子……來往過密。”

“青雲?”謝雲瀾眉頭緊鎖,思忖片刻道,“正好我準備明日去穆府,此事我來解決。”

如此便好。韋承之放下了心。

穆青雲是謝雲瀾的妹夫,同時也是他過命的兄弟,這些年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謝雲瀾對其信任有加,連妹妹謝玉珍都許給了對方。韋承之雖然是謝雲瀾的謀士,但論信任,大抵還是要排在穆青雲後面的,若是由他來處理此事,事後難免在謝雲瀾心中留下嫌隙。

兩人的談話告了一段落,韋承之正準備告退時,突然聽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聲音熟悉的很,今天已經是第三回 了,謝雲瀾倏地擡起頭,問著剛進門的慶俞:“他還是不肯吃?”

慶俞點了點頭。

謝雲瀾將茶盞重重的擱在桌上,他今日的耐心徹底告罄了,正想冷笑一聲說“不吃就餓死他”,就聽慶俞補充道:“大師等飯的時候一直在吃點心,他說吃飽了。”

謝雲瀾:“……”

“嘩啦”一聲,謝雲瀾手裏的茶盞被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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