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一詞一出來, 屋子內當即變成了一片死寂。

“……什麽意思？！”

臉上一片空白，範宏胤楞楞地看向郁詹。

方才那個白色的儲物袋已然打開，孤零零地躺在地面，而在它的旁邊, 一大堆的畫像與雜物堆積如山, 那些雜物多是衣物與日常用品, 不過範宏胤大致看了一眼，似乎全部都是一些女子的東西。

而那畫像，卻是一個範宏胤全然陌生的，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的畫像。

“信仰之力不是九晟天尊用來增強實力的, 那是他用來壓制修為的。”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頹然地坐在床邊, 郁詹的聲音中滿是疲倦。

他不確定, 兩個時辰的時間，時故會不會已經出了事。

說完這句話，郁詹又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那裏, 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古怪紋路占據了整條手臂，看上去頗為瘆人。

範宏胤見過幾次這個紋路，在郁詹每次解開封印的時候。但郁詹為什麽忽然要展示這些, 範宏胤卻是不太明白, 只能疑惑地看向了他。

郁詹緊緊抓著手臂。

當年郁穆即將身死, 可要傳給郁詹的修為又沒有傳完，無奈之下,看最便只在郁詹的身體裏布下了大片禁制, 用以封印郁穆的所有靈力, 留待郁詹以後慢慢吸收。

而這些紋路, 便是封印成功過後, 禁制留下的痕跡。

“難怪……難怪我去九光殿那天，會覺得九晟天尊手臂上的紋路眼熟，那分明……是他為了不飛升，強行壓制的靈力。”

呢喃著開口，郁詹猛然擡頭，看向範宏胤的眼神有種孤註一擲的味道。

“你知道，如果我成心想走，你這個陣法，攔不住我。”

“我不想還沒見到九晟天尊，就先和你拼個兩敗俱傷。”

“範宏胤，別讓我恨你。”

低沈的聲音一字一頓，範宏胤從來沒見過郁詹這個模樣，一時間，竟是被他這一刻的氣勢給震撼住了。

他知道，郁詹不是在開玩笑。

他也知道，郁詹說得沒錯。

範宏胤沈默了。

……

時故這一次去的地方，並不是九光殿。

那是九晟墟的一處邊緣地帶，名喚粹陽，雖為邊界，但卻並不算偏僻，甚至於人流量還算不少。

會這樣的原因，是因為這裏有著九晟天尊當年親自參與建造的一所祠堂，同時也是九晟天尊最開始傳道之地，第一座九光廟，也是在這裏誕生。

據聞，這所祠堂最初的作用，是用於祭奠九晟天尊當年的親人，但由於祠堂內部一直是生人禁入，因此是真是假，始終無人知曉，不過時故偏向於是假的，畢竟，九晟天尊當初殺他親人時都是毫不手軟，死了，也夠嗆會有那個閑心惺惺作態。

用來欺騙世人，築造一個良夫孝子的形象還差不多。

而現在，這祠堂的作用就只剩下了一個，那便是祭天。

當然，這裏的“天”並不是指天道，而是九晟天尊。

但時故來到這裏的原因，卻並不是因為這些事情，而是因為……這裏是九晟天尊最開始用於封印天道的地方。

天道告訴時故，在四墟大陸，每一個參悟到法則之力的人都會有一次參拜天道的機會。

這個機會是沒有時限的，九晟天尊一開始，並沒有立刻使用。

這其實是讓天道有些驚訝的，四墟大陸自天道形成以來，能達到參悟法則這個境界的人雖然不多，但多多少少的，還是有那麽幾個，而那些人無一例外，都在知曉可以見到天道後便選擇立刻參拜，這也是他們對天道表達敬意的一種方式。

可九晟天尊卻是不然，這個人對天道，缺乏了常人都有的一種敬仰。

天道並未在意，只以為修無情道之人都是如此這般，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九晟天尊使用機會之時，目的卻不是參拜，而是封印。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九晟天尊，也是個十足的瘋子。

天道一時不慎著了道，和九晟天尊進行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戰，大戰讓二者都有所損害，而這一次所謂的天道助力，正是當初那一場大戰之時，天道在九晟天尊身上種下的一道因果。

因果二字玄而又玄，時故並不是很明白，不過天道告訴他，這可以壓制九晟天尊的實力。

當然，就算壓制了，九晟天尊也至少還會有著近乎大乘期巔峰的實力，這對時故來說，依舊是一場勝負難辨的硬戰。

但是……現下還有一個問題。

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時故一身白衣翩然，在人群間頗為顯眼。

“這明擺著是一個陷阱，九晟天尊會來嗎？”

一邊趕著路，時故一邊問向006。

這個位於粹陽的祠堂很大很大，大到完全不像一個祠堂。

而與之對應的，祠堂裏的人卻是少得可憐，偶爾走過那麽幾個，也大都是堂內原本的僧人，一個個面露惆悵，懨懨地打掃著堂中落葉。

時故聽了他們的閑聊，才知道這些天來，外界對九晟天尊不滿的聲音已經比他想象中還要大了。

聽到時故的這個問題，006的電子音有一瞬間的停頓，不過時故很有耐心，靜靜等待著它的答案。

天道之所以不選擇在九光殿對九晟天尊下手，不僅僅是因為粹陽是封印天道的地方，最重要的，還是因為九光殿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歸根結底並不屬於四墟大陸，天道在那裏的實力會被削弱很多很多。

而這個道理，時故能想到，九晟天尊自然更能想到，他真的會這麽想不開，在明知有陷阱的情況之下，還敢到粹陽來？

又或者他就那麽自負於自己的實力，絲毫不認為天道與時故能對他造成威脅？

很快，006就開了口，話語中帶著一種時故並不是很能理解的篤定。

【他一定會來】

一定？

聽到這話，時故皺皺眉頭，但並沒有多問。

祠堂分為內院和外院，外院是所有人都能進入的，每一次的祭天大典，也都會在外院進行。

但內院，卻是從未有人踏足。

而現在，時故便站在這傳聞中無人可以踏足的地方，看向了那道壓制天道的，最重要的一處封印。

而在時故的背後，是九晟天尊的列祖列宗。

……這人多半是有什麽大病，才會把封印和自己親人的墳墓放到一塊。

沒錯，墳墓。

一個個小墳丘湊在一起，個個裝飾得頗為精致，湊在一起，還很有那麽點壯觀的意思，只是再如何壯觀，依舊改變不了這些是墳墓的事實。

大概是看出了時故的驚訝，006很快給了時故解釋。

【這些是九晟天尊用來鎮壓天道的陰兵】

“用自己的親人……做陰兵？！”

時故睜大了眼。

他以為九晟天尊之前做的事情已經夠不是東西了，卻沒想到，這人居然還能夠再一次刷新時故對他的認知下限。

【不然你以為堂堂天道，為什麽能這麽輕易就著了九晟天尊的道？】

緩緩開口，006同時故講述了九晟天尊的所作所為。

這裏埋著的都是九晟天尊的血親，四墟大陸一直有一種說法，那便是至親之人更容易同施術之人產生聯系，無論是煉屍，還是鍛魂。

不過說法終究只是說法，沒幾個正常人會真的去實踐。

而九晟天尊，顯然不是那個正常人。

天道嘴裏所說的因果，也是與此有關。

那是九晟天尊這數千年染上的殺孽，更是此處亡靈，積攢了數千年的怨念。

至於天道在這其間做的，便是一遍又一遍加深了這些亡靈的怨念，只為等待有朝一日，十倍百倍的朝九晟天尊反噬回去。

而現在，便是那個“有朝一日”。

解開封印的過程，會同時波及到一旁的墳地。

時故沒說話，但擡手布置了一個防護罩。

他雖然缺乏很多常識，但他也知道，刨人墳地，絕對不是一個正確的行為。

不過防護罩才布置到一半，006卻阻止了他。

【這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墳地，而是一種用於囚禁他們魂魄的另類封印，只有毀掉了，這些人才能正常投胎轉世】

這話成功讓時故收回了伸出的手。

大風刮起。

罡風將時故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神色凝重，按照之前鞏興朝告訴過他的方法，一點一點將眼前的陣法解開。

與此同時，天色瞬間風雲變幻，好似有什麽被束縛了多年的東西，終於要掙脫而出一般。

“你有沒有覺得，靈氣變濃郁了？”

“你也發現了？”

“我也感覺到了！”

類似的對話發生在九晟墟的各個角落，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天空，那裏，漫天的雲彩有秩序地盤旋起來，像是在慶祝什麽似的。

封印一點一點在風中消逝。

同時消逝的，還有時故身後，密密麻麻的墳墓。

時故本以為，以九晟天尊的傲慢，就算來，也得過個一段時間。

但沒想到，他竟是在那些墳墓剛剛散去沒有多少之際，就帶著滿身浩瀚靈力，落在了此處。

可他來了之後的第一個反應，卻不是阻止時故，而是被對著他，看向了那大片墓地。

“你既愧疚，當初又為什麽要對他們下手？”

愧疚？

一個喪心病狂到連家人魂魄都不放過的人，會愧疚？

006讓時故這番話震得五體投地，不過識趣地沒有開口。

解除封印這件事情，時故其實只是個引導作用，只要開了端，已然恢覆了部分實力的天道自己就能慢慢解除。

他轉過身，靜靜地看向另一個同樣一身白衣的銀發男人。

風還在刮，吹起兩人的衣角。

明明是最後的決戰時刻，他們卻好像多年不見的故人一樣，一個比一個平靜沈默。

良久，九晟天尊道：“今天是他們的忌日。”

時故知道。

天道選擇這天解封，也是因為這一天的怨氣最大。

不過他還是道：“節哀。”

“節哀？”

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九晟天尊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從來不會哀傷。”

“還有，我對他們，也從來沒有愧疚。”

說完這句話，九晟天尊從原地消失，驟然出現在時故的身後，轉頭親昵地看著他，冰冷的呼吸讓時故很是難受。

“真想把你的眼珠子挖下來。”

輕聲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九晟天尊淡淡道，“左右也是個眼神不對的。”

二人此刻站得很近，但時故沒有躲，就那麽凝視著他，那雙極黑的眼沈靜幽深。

見他不開口，九晟天尊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不過很快，他臉色就發生了變化。

卻見在他眼前，一道道靈體伴著墳墓的完全消失而顯現出來，時故隱約能看出來，那靈體似乎是一道道人影。

時故並沒感覺到周遭有什麽異常，但他卻敏感地發現，九晟天尊的氣息開始一點點變弱。

就是現在！

他猛然一動，刁鉆的一劍驟然刺出！

“你果然是個變數。”

面色難看地躲開時故這劍，九晟天尊冷冷看向了他。

時故對此的回應，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呼了九晟天尊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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