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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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光殿的異樣引起了整個九晟墟的轟動。
那一日, 九光殿小世界外的震動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地動山搖，雷雨交加，從天而降的落石險些沒埋葬了九光殿下那片遼闊的草地, 連帶著這些時日跪在殿外祈求的人也紛紛遭殃。
好在跪在這裏的不僅有普通人, 還有不少有修為在身的修煉人士，因此雖然受到了一點驚嚇, 但到底還是有驚無險, 沒什麽傷亡。
只是，傷亡雖說沒有, 震驚卻是免不了的。
流言蜚語的傳播速度向來驚人，很快，九光殿外的發生異變的消息就傳到了九晟墟的各個角落，一時間各式各樣的猜測鋪天蓋地，就連其餘三墟之人都安分了許多，生怕是九晟天尊要對付他們, 於是非常神奇的, 九晟墟竟是迎來了幾個月來難得的太平日子。
但這樣的太平到底只是浮於表面，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始終有一把刀子懸在眾人的頭頂，沒人知道它會在什麽時候落下, 於是人人自危，日日憂心著天下大事。
而在這樣的憂心之下, 各式各樣的消息便層出不窮。
一開始，是有人說九光殿之所以忽然關閉, 是因為九晟天尊壞事做盡, 終於觸了天怒。
這個說法若是放在兩個月前, 想必不會有一個人相信，但經歷了魔族入侵，九晟天尊不聞不問、九光廟被砸、砸廟者自爆、九光殿動蕩等一系列事件過後，眾人對於九晟天尊，終於產生了些許懷疑。
當然，這點懷疑還不足以動搖他們這數千年的信仰，大部分人都還只是抱著觀望的態度，對這些傳言置之不理。
於是很快，第二波傳言又傳了出來。
第二波傳言的起源，還要追溯到之前那位砸了九光廟隨後在刑場之上自爆的勇士身上。
當初那人自爆，屍體揮灑了整個鬧市，可他死是死得痛快了，留下來的斷胳膊斷腿卻是愁壞了原本負責清掃的下人，他們覺得清掃這種東西是會觸黴頭的事情，於是你推來我推去，推到後面，竟是一直到了傍晚都無人處理。
最後終於，一個攤主默默站了出來，將那人的屍體統統清理了一遍，七零八湊的，倒也勉勉強強湊成了全乎人。
攤主倒也說不上好心，實在是因為這些血肉模糊的東西過於影響自家的生意，這才有些看不下去，只是等收拾完，他看著那些模糊的血肉，又有些猶豫。
左右事已經做了，幹脆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抱著這種想法，攤主嘗試著聯系了一下自爆者的親人。
他其實也就是隨便試上一試，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居然還真就讓他成功地聯系上了。
只是，來的並不是那人的家人，而是師門。
這倒是讓攤主有些意外。
由於之前此人帶頭傳播關於九晟天尊的流言，事情鬧得很大，不少人試圖打探他出自於何門何派，卻始終無人探尋到根源，於是乎眾人先入為主，都以為這人只是個沒有傳承的普通散修。
畢竟，但凡是個九晟墟的正常門派，都是自入師門的那一日起，就一直學習著關於九晟天尊的課程，對九晟天尊的尊崇根深蒂固，更不可能膽子大到敢和九晟天尊作對的地步。
然而現下，攤主卻得知，這位散修居然是有傳承的。
不但有傳承，傳承還是傳聞中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然舉派自刎的玄羽宗！
聽到這個消息，攤主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來領屍的人自稱赤霖真人，頭戴鬥笠，穿得破破爛爛，一根臟兮兮的布條將脖頸圍得嚴嚴實實，乍一看就像個街邊流浪的流浪漢，不管從哪個角度觀察，似乎都和傳說中的玄羽宗扯不上任何關系。
對此，那所謂的赤霖真人只是微微一笑，擡手接過了那些碎肉以後，便轉身離去，留下攤主默默無語，並在轉日便將這件事當作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告知了一些往來的顧客。
一天，他又當笑話般講出了這件事情，卻不曾想，這一回的顧客，乃是個雲游四海的大能修士。
大能聞言，先是搖頭失笑，隨後卻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皺眉道：“你說那人自稱自己叫什麽？赤霖真人？！”
攤主疑惑地點了點頭，並好奇道：“怎麽了仙長？此名有何不妥？”
何止不妥，簡直太不妥了！
大能面色驚疑不定。
當年玄羽宗出事，舉宗上下滅了個幹凈，卻在清理屍體之際，發現派中少了一具屍體。
而那具屍體的主人，卻是當時玄羽宗掌門的兒子，姓張名赤霖。
這件事情在當時知道的人便不算多，兩千多年過去，還清楚的更是鳳毛麟角，便是這大能也只是機緣巧合之下研讀了一本古書，又去詢問了了解當年之事的師祖之後才大致知曉，而他敢保證，知道此事的人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十根手指。
一個普普通通的流浪漢，可能會知道這樣的秘辛嗎？
仿佛是為了證實大能的猜測，兩日後，赤霖真人帶著拼接好的那位自爆者的屍體，又一次來到了當初的鬧市。
這個鬧市的位置位於乾天宗腳下最大的城市乾興城，作為四宗之首，乾天宗管轄的地帶向來都是最大最繁華的，因此乾興城說是四墟大陸的首城也沒什麽錯，來來往往的修士多得數不勝數，當初仙盟把這裏作為行刑之地也是抱了殺一儆百的心思，用以警告所有對九晟天尊不敬之人。
而現在，這個當初的行刑之地，卻儼然成為了赤霖真人用以傳播，亦或者說揭露真相的最佳場所。
那天是九光殿關閉後的第四天，漫天的書冊不要錢似的灑落下來，落在乾興城每個人的手上，而書冊的封皮之上，“九晟天尊罪行錄”七個血紅色的大字血淋淋地寫在上面。
隨後，一個沙啞古怪的聲音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聲音十分粗糲，隨時可能斷氣似的，約莫是嗓子受過什麽傷，但語氣始終平穩，不疾不徐地講述著過去的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其中第一件事，就震撼了所有人。
玄羽宗之人不是自刎，而是被九晟天尊一劍封喉！
此言一出，滿城嘩然，而接下來的，更是顛覆了所有人過去的觀念。
乾天宗在得知此消息的第一時間就立刻通知了由四宗八派組成的仙盟，讓各門各派都去阻止這勞什子真人繼續擴散下去，然而還沒等仙盟傳來回訊，乾天宗自己宗門的一位長老倒是先站了出來，一通天花亂墜說了許多許多，大致就是槍打出頭鳥，九光殿事件的確可疑，不要先急著阻止，靜觀其變，等其他宗門出頭雲雲。
這人是乾天宗一個頗有聲望的老長老，平時很少露面，因此偶爾開口一次，眾人都十分重視，將信將疑之下，還真就沒有出面，任那張赤霖繼續在鬧市宣揚下去。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其餘諸派也發生了和乾天宗差不多的事情。
出聲阻止自家宗門之人的都是長老亦或是供奉之類的存在，地位在各大門派內也都是居高不下，給出的不出面理由毫無例外：槍打出頭鳥。
“真的不管嗎？”
滄雲宗臨時居住的莊園之內，袁策皺著眉頭，看向一旁的“裴子默”。
左玉端起桌上的涼茶，淡淡點了點頭。
“你看看各大宗門，有出面的嗎？”
袁策沈吟，最終也默認了左玉的做法。
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九晟墟形式十分不利，為了團結一氣，四宗八派各派出了部分人馬，組成了“仙盟”，而仙盟雖然嘴上不說，對於九晟天尊始終不出手之事心中也多少有了些想法。
一杯茶很快飲完，左玉擡眸，看了看遠處的天，眼中閃過一絲隱晦的光。
“這天……終於要變了。”
他說著，在袁策看不見的角落，發出了一道傳訊。
每門每派都靜觀其變的結果便是，一直到那赤霖真人沙啞的聲音講完了所有事情，也始終無人阻止。
而這，無異於加重了不明真相之人的懷疑。
其實仙盟自成立以後，別的東西不談，辦事效率一直都是不錯的。
具體表現於每每有對仙盟亦或是九晟天尊不好的事件發生，都會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例如當初九光廟被砸一事。
可這一次赤霖真人說了足足小半個時辰都沒人出面，不少人開始疑惑，這是不是一種“默認”？
而連仙盟竟然都默認了，難道這比流浪漢還像乞丐的真人說的都是真的？
眾人迷茫了。
迷茫之後，就是回過味來的震驚。
赤霖真人說了很多很多，他說，兩千多年前，九晟天尊的法則還沒有覆蓋整個九晟墟，因此這時候的他，還算不上“天道”。
凡人有凡人的規矩，天道自也有天道的規矩，而天道最大的規定只有一條：不得幹涉凡塵事。
這也是為什麽，這些年無論九晟墟發生怎樣的動蕩，九晟天尊也始終不做任何回應的原因。
可兩千多年前的九晟天尊，卻並沒有這樣多的束縛。
他修的乃是三千大道之中最強但也最可怕的絕情道，為了證道，他先是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卻營造出父母意外身亡的假象；為了證道，他設計讓人殺害了他的族人，卻栽贓嫁禍到對家身上，最後打著報仇的旗號，殺了對家滿門滿派，不僅如此，他為了獲取信仰之力，讓自己不留汙名，還將所有和他不同的聲音殺了個幹幹凈凈，如此手段，說一句心狠手辣，都是對心狠手辣的擡舉。
而在他壞事做盡過後，唯一還能活著呆在九晟天尊身邊的，就只剩下了九晟天尊的發妻。
這人斷情絕性了那麽多年，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有對他的發妻下手，說起來也是件挺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再不可思議，也就僅限於此了。
說起來，這也算是造化弄人，一直不擇手段的時候，九晟天尊從未碰到瓶頸，難得良心發現一次，修行上竟然出現了問題。
渡劫期之所以稱之為渡劫，正是因為其每一個小境界的突破，都必有一劫
也沒猶豫多長時間，他就又一次出手，殺妻證道。
至此，他終於得道，從困擾數百年的渡劫初期突破到了渡劫中期，可好巧不巧的，這一幕卻讓玄羽宗掌門撞了個正著。
這也是為什麽，後來玄羽宗會被滅門的原因。
“可這同你又有什麽關系？”
鬧市中，有人對著赤霖提出了質疑。
聞言，赤霖真人一頓，緩緩摘下了脖頸間那根裹得嚴嚴實實的布條。
布條之下，一道極粗的紅色傷疤猙獰得可怕，乍一看去，就像是被人劃破了喉嚨之後又強行縫合了一般。
“因為，我是當年玄羽宗被滅之夜，九晟天尊劍下的一員。”
“當時的玄羽宗掌門是我的父親，九晟天尊的妻子，是我的親姑姑。”
……
“咚咚咚”
夜涼如水，月明星稀。
九晟墟的天氣已然轉寒，夜風吹過，帶來陣陣寒意，幾聲敲門聲在一片寂靜間突兀地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這裏是一個庭院，庭院的面積說不上大，好在布置精致，假山湖泊一應俱全，幾個黑衣人井然有序地在四周巡視，一看就是個布置森嚴之地。
此刻，庭院的一間廂房門前，一個男子輕輕地敲著門。
然而，好半晌過去，房間裏的人也沒有做出絲毫回應。
擡起的手還維持著方才敲門的姿勢，男子頓了頓，微微擡起了頭。
脖頸上，一道猙獰的傷疤伴著他的動作顯露出來，卻正是這段時日名聲大噪的赤霖真人。
之前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已然被他換下，沒有了鬥笠的遮掩之後，這人的樣貌終於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氣之下。
那是一張屬於中年男人的，看上去有些嚴肅的臉，一雙活了太多年的眼睛滿是滄桑，臉上也有著掩蓋不住的歲月的痕跡，但通過那挑不出毛病的五官，不難看出來此人年輕的時候，多半也是個風華絕代的人物。
大約是見遲遲沒有回應，張赤霖頓了頓，擡手直接推開了屋門。
門剛一打開，一股刺鼻的酒味就撲面而來。
寬闊的屋內一片混亂。
亂七八糟的酒壺被扔得到處都是，桌子被掀翻了，不過看樣子不是被故意推倒，而是有人坐在桌前，不知怎的摔了下去，連帶著將無辜的桌椅也砸了個前仰後翻，而地上，高大的人影癱坐在屋內一個月光照耀不到的小小角落，左手抱著酒，右手撐著地，一動不動的靠著身後的墻壁。
狹小的角落對於他那比之常人高了不少的個頭來說顯然是個挑戰，長胳膊長腿艱難地蜷在一起，頭發淩亂，眼下青黑，整個人都散發著“頹廢”兩個大字。
開門的聲音大概引起了他的註意，但他也只是微微側了下頭，便轉過去，默不作聲地繼續喝著酒，一雙帶著醉意的眼直勾勾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東西。
“你打算這樣一直頹廢下去嗎？”
擡腳走到郁詹面前，張赤霖眉頭緊皺。
“九晟天尊又鬧動靜了？”
並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郁詹緩緩灌下一大口酒，低聲開口。
他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一張口就是濃濃的酒氣，但聲音依舊平穩清晰，聽不出什麽情緒。
張赤霖搖頭。
“既然沒事，表舅就先請回吧。”
輕輕閉上了眼，郁詹側過頭靠著墻壁，那是個顯而易見的拒絕溝通的姿勢。
然而，張赤霖卻顯然沒有離開的打算。
“你喝再多，改變不了的事情還是改變不了。”
他說著，看著郁詹，滿臉都寫著不讚同。
這些天郁詹的狀態一直都不好，這點張赤霖是知道的，但由於張赤霖以前從來沒接觸過他的這位表外甥，並不確定這是不是郁詹的性格本身就是如此，因此也就沒有太多在意，直到昨日，範宏胤忽然找上了他，他才知道郁詹有些不對勁。
只是他沒有想到，郁詹的狀態居然比他想象得還要糟糕。
郁詹不語，仰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這酒很烈，一口下去，辣得喉嚨火燒一般難受，但郁詹仿佛感覺不到似的，面不改色地將滿滿一壺喝了個幹幹凈凈。
喝幹凈的酒壺被郁詹惡狠狠扔到了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卻依舊沒有回答張赤霖的問題，而是低聲道：“外面怎麽樣了？”
沒頭沒尾的，但張赤霖知道，他問的是外界對於九晟天尊一事發酵得怎麽樣了。
“比想象中還要好，他太自負了，過往的很多事情都留下了痕跡，你安插在各門各派的人又一直在幕後推動，引導著手下弟子前去調查，現在已經查明了好幾件那畜生做過的‘好事’了。”
他說著，嗤笑一聲，笑聲中滿是嘲諷：“我聽說，已經有好幾個九光廟被拆了。”
“他費盡心機，花了好幾年功夫，將以前的事情統統掩蓋，而今揭露真相，卻也只需要短短十天而已。”
“十天……”
郁詹喃喃。
此時距離張赤霖在鬧市拋出九晟天尊過去之事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而他的時故，也已經有半個月沒有消息了。
胸腔傳來陣陣刺痛，郁詹麻木地按了按，擡手又從儲物袋裏摸出了一大壺酒。
郁詹儲物袋裏的，向來都是些千金難換的好酒，酒剛打開，一股清香就撲面而來，迅速占滿了整個房間，卻在這時，一只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按住了酒壺的壺口。
郁詹一頓，擡頭看向了手的主人。
張赤霖：“你現在這樣像什麽樣子？”
頓了頓，他又道：“現在是關鍵時期，你又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倒下了，下面的人怎麽辦？”
“我不會耽誤正事。”郁詹垂眸，輕輕拂開了張赤霖的手。
一只靈力凝成的靈鴿在這時忽然自窗臺飛了過來，張赤霖一楞，正想說這個時間怎麽還會有消息傳來，身邊一道黑影卻是猛地撲了上去，速度之快，張赤霖甚至只看到了一道殘影。
他楞了楞，看向郁詹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
郁詹沒有註意到張赤霖的眼神，幾乎是手忙腳亂地伸手接過靈鴿，凝神聽著它帶來的消息。
靈鴿傳遞的訊息張赤霖無法聽到，但看到郁詹越來越差的臉色，他也大致猜出，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果不其然，郁詹猛地揮手，砸碎了手中酒壺。
“找！接著找！”冷冷留下這句簡短的話，郁詹揮手又將靈鴿給扔了出去。
可扔出去之後，他卻像是一下子上去了所有力氣，緩緩從窗臺滑坐在地。
其實郁詹說得還真沒什麽錯，這些日子頹歸頹喪歸喪，該做的事情該布置下去的任務，郁詹一點都沒有耽誤，一直井然有序的進行。
只除了，瘋了般派人四處打探時故的訊息之外。
而他的狀態，也是肉眼可見的一天天變差。
老實說，張赤霖不能理解。
他並不認識那個叫時故的人，但範宏胤大致告訴了他一些關於時故的事。
於是他看著起身打算離開的郁詹，忽然開口道：“九晟天尊的手段，我比誰都清楚。”
郁詹微微擡眸，涼颼颼地看向了他。
這眼神不可謂不嚇人，不過張赤霖還不至於受這樣一個眼神的影響，面不改色地接著開口。
“如果你的……”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接著道，“戀人。真的去了九光殿的話，他活不了的。”
話音剛剛落下，一股大力就驟然襲來，直接將張赤霖按在了墻上。
能夠自兩千多年前活到現在，張赤霖的修為自然是不弱的，可這一擊，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
這似乎比之尋常的合體還要強上許多。
有些驚訝於郁詹的實力，但張赤霖倒也不怕郁詹會將他如何，不僅不怕，甚至還直直看向對方，面不改色將方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他不可能活下來，你這樣漫無目的地找，完全是白費力氣。”
郁詹對他的回應，是一拳轟掉了張赤霖身側的燭臺。
燭臺落在地上，火卻沒有熄滅，發出了劈裏啪啦的聲響。
二人無聲對峙，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最終，郁詹打破了這樣的寂靜。
“抱歉。”緩緩放下了擡起的拳頭，郁詹偏了偏頭，向後後退幾步。
屋內的地板是木質的，平滑得緊，郁詹卻不知是喝醉了站不穩，還是其餘的什麽原因，幾步短短的路徑，居然還踉蹌了一下。
狼狽得緊。
郁詹笑了。
這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卻也比哭還要揪心，他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聲音中透著濃濃的疲倦。
“我好像……有點喝醉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轉過身，踉踉蹌蹌向著屋外走去。
張赤霖看見他還抱著一壺酒，瞧這模樣，約莫著是想換個地方喝酒。
“他不會死的。”
自言自語的聲音自郁詹那裏傳來，張赤霖擡眸，默默無言。
這一瞬間，郁詹的背影竟是透著股蒼涼的味道，好像一個在沙漠中迷了路，隨時處於死亡邊緣的旅人。
旅人原本是支撐不住的，只是抱著前方可能有水的心態，艱難地向著前走，可當他走著走著，好不容易，發現目標近了，滿懷希望地想要前去追尋，卻忽然被告知，前方綠洲不過是海市蜃樓。
於是希望變成更深的絕望，郁詹徹徹底底垮了下去。
“我不信……他不會死的。”
不知是為了說服張赤霖，還是為了說服自己，郁詹站在門前，又一次重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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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九光殿小世界外的震動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地動山搖，雷雨交加，從天而降的落石險些沒埋葬了九光殿下那片遼闊的草地, 連帶著這些時日跪在殿外祈求的人也紛紛遭殃。
好在跪在這裏的不僅有普通人, 還有不少有修為在身的修煉人士，因此雖然受到了一點驚嚇, 但到底還是有驚無險, 沒什麽傷亡。
只是，傷亡雖說沒有, 震驚卻是免不了的。
流言蜚語的傳播速度向來驚人，很快，九光殿外的發生異變的消息就傳到了九晟墟的各個角落，一時間各式各樣的猜測鋪天蓋地，就連其餘三墟之人都安分了許多，生怕是九晟天尊要對付他們, 於是非常神奇的, 九晟墟竟是迎來了幾個月來難得的太平日子。
但這樣的太平到底只是浮於表面，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始終有一把刀子懸在眾人的頭頂，沒人知道它會在什麽時候落下, 於是人人自危，日日憂心著天下大事。
而在這樣的憂心之下, 各式各樣的消息便層出不窮。
一開始，是有人說九光殿之所以忽然關閉, 是因為九晟天尊壞事做盡, 終於觸了天怒。
這個說法若是放在兩個月前, 想必不會有一個人相信，但經歷了魔族入侵，九晟天尊不聞不問、九光廟被砸、砸廟者自爆、九光殿動蕩等一系列事件過後，眾人對於九晟天尊，終於產生了些許懷疑。
當然，這點懷疑還不足以動搖他們這數千年的信仰，大部分人都還只是抱著觀望的態度，對這些傳言置之不理。
於是很快，第二波傳言又傳了出來。
第二波傳言的起源，還要追溯到之前那位砸了九光廟隨後在刑場之上自爆的勇士身上。
當初那人自爆，屍體揮灑了整個鬧市，可他死是死得痛快了，留下來的斷胳膊斷腿卻是愁壞了原本負責清掃的下人，他們覺得清掃這種東西是會觸黴頭的事情，於是你推來我推去，推到後面，竟是一直到了傍晚都無人處理。
最後終於，一個攤主默默站了出來，將那人的屍體統統清理了一遍，七零八湊的，倒也勉勉強強湊成了全乎人。
攤主倒也說不上好心，實在是因為這些血肉模糊的東西過於影響自家的生意，這才有些看不下去，只是等收拾完，他看著那些模糊的血肉，又有些猶豫。
左右事已經做了，幹脆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抱著這種想法，攤主嘗試著聯系了一下自爆者的親人。
他其實也就是隨便試上一試，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居然還真就讓他成功地聯系上了。
只是，來的並不是那人的家人，而是師門。
這倒是讓攤主有些意外。
由於之前此人帶頭傳播關於九晟天尊的流言，事情鬧得很大，不少人試圖打探他出自於何門何派，卻始終無人探尋到根源，於是乎眾人先入為主，都以為這人只是個沒有傳承的普通散修。
畢竟，但凡是個九晟墟的正常門派，都是自入師門的那一日起，就一直學習著關於九晟天尊的課程，對九晟天尊的尊崇根深蒂固，更不可能膽子大到敢和九晟天尊作對的地步。
然而現下，攤主卻得知，這位散修居然是有傳承的。
不但有傳承，傳承還是傳聞中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然舉派自刎的玄羽宗！
聽到這個消息，攤主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來領屍的人自稱赤霖真人，頭戴鬥笠，穿得破破爛爛，一根臟兮兮的布條將脖頸圍得嚴嚴實實，乍一看就像個街邊流浪的流浪漢，不管從哪個角度觀察，似乎都和傳說中的玄羽宗扯不上任何關系。
對此，那所謂的赤霖真人只是微微一笑，擡手接過了那些碎肉以後，便轉身離去，留下攤主默默無語，並在轉日便將這件事當作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告知了一些往來的顧客。
一天，他又當笑話般講出了這件事情，卻不曾想，這一回的顧客，乃是個雲游四海的大能修士。
大能聞言，先是搖頭失笑，隨後卻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皺眉道：“你說那人自稱自己叫什麽？赤霖真人？！”
攤主疑惑地點了點頭，並好奇道：“怎麽了仙長？此名有何不妥？”
何止不妥，簡直太不妥了！
大能面色驚疑不定。
當年玄羽宗出事，舉宗上下滅了個幹凈，卻在清理屍體之際，發現派中少了一具屍體。
而那具屍體的主人，卻是當時玄羽宗掌門的兒子，姓張名赤霖。
這件事情在當時知道的人便不算多，兩千多年過去，還清楚的更是鳳毛麟角，便是這大能也只是機緣巧合之下研讀了一本古書，又去詢問了了解當年之事的師祖之後才大致知曉，而他敢保證，知道此事的人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十根手指。
一個普普通通的流浪漢，可能會知道這樣的秘辛嗎？
仿佛是為了證實大能的猜測，兩日後，赤霖真人帶著拼接好的那位自爆者的屍體，又一次來到了當初的鬧市。
這個鬧市的位置位於乾天宗腳下最大的城市乾興城，作為四宗之首，乾天宗管轄的地帶向來都是最大最繁華的，因此乾興城說是四墟大陸的首城也沒什麽錯，來來往往的修士多得數不勝數，當初仙盟把這裏作為行刑之地也是抱了殺一儆百的心思，用以警告所有對九晟天尊不敬之人。
而現在，這個當初的行刑之地，卻儼然成為了赤霖真人用以傳播，亦或者說揭露真相的最佳場所。
那天是九光殿關閉後的第四天，漫天的書冊不要錢似的灑落下來，落在乾興城每個人的手上，而書冊的封皮之上，“九晟天尊罪行錄”七個血紅色的大字血淋淋地寫在上面。
隨後，一個沙啞古怪的聲音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聲音十分粗糲，隨時可能斷氣似的，約莫是嗓子受過什麽傷，但語氣始終平穩，不疾不徐地講述著過去的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其中第一件事，就震撼了所有人。
玄羽宗之人不是自刎，而是被九晟天尊一劍封喉！
此言一出，滿城嘩然，而接下來的，更是顛覆了所有人過去的觀念。
乾天宗在得知此消息的第一時間就立刻通知了由四宗八派組成的仙盟，讓各門各派都去阻止這勞什子真人繼續擴散下去，然而還沒等仙盟傳來回訊，乾天宗自己宗門的一位長老倒是先站了出來，一通天花亂墜說了許多許多，大致就是槍打出頭鳥，九光殿事件的確可疑，不要先急著阻止，靜觀其變，等其他宗門出頭雲雲。
這人是乾天宗一個頗有聲望的老長老，平時很少露面，因此偶爾開口一次，眾人都十分重視，將信將疑之下，還真就沒有出面，任那張赤霖繼續在鬧市宣揚下去。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其餘諸派也發生了和乾天宗差不多的事情。
出聲阻止自家宗門之人的都是長老亦或是供奉之類的存在，地位在各大門派內也都是居高不下，給出的不出面理由毫無例外：槍打出頭鳥。
“真的不管嗎？”
滄雲宗臨時居住的莊園之內，袁策皺著眉頭，看向一旁的“裴子默”。
左玉端起桌上的涼茶，淡淡點了點頭。
“你看看各大宗門，有出面的嗎？”
袁策沈吟，最終也默認了左玉的做法。
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九晟墟形式十分不利，為了團結一氣，四宗八派各派出了部分人馬，組成了“仙盟”，而仙盟雖然嘴上不說，對於九晟天尊始終不出手之事心中也多少有了些想法。
一杯茶很快飲完，左玉擡眸，看了看遠處的天，眼中閃過一絲隱晦的光。
“這天……終於要變了。”
他說著，在袁策看不見的角落，發出了一道傳訊。
每門每派都靜觀其變的結果便是，一直到那赤霖真人沙啞的聲音講完了所有事情，也始終無人阻止。
而這，無異於加重了不明真相之人的懷疑。
其實仙盟自成立以後，別的東西不談，辦事效率一直都是不錯的。
具體表現於每每有對仙盟亦或是九晟天尊不好的事件發生，都會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例如當初九光廟被砸一事。
可這一次赤霖真人說了足足小半個時辰都沒人出面，不少人開始疑惑，這是不是一種“默認”？
而連仙盟竟然都默認了，難道這比流浪漢還像乞丐的真人說的都是真的？
眾人迷茫了。
迷茫之後，就是回過味來的震驚。
赤霖真人說了很多很多，他說，兩千多年前，九晟天尊的法則還沒有覆蓋整個九晟墟，因此這時候的他，還算不上“天道”。
凡人有凡人的規矩，天道自也有天道的規矩，而天道最大的規定只有一條：不得幹涉凡塵事。
這也是為什麽，這些年無論九晟墟發生怎樣的動蕩，九晟天尊也始終不做任何回應的原因。
可兩千多年前的九晟天尊，卻並沒有這樣多的束縛。
他修的乃是三千大道之中最強但也最可怕的絕情道，為了證道，他先是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卻營造出父母意外身亡的假象；為了證道，他設計讓人殺害了他的族人，卻栽贓嫁禍到對家身上，最後打著報仇的旗號，殺了對家滿門滿派，不僅如此，他為了獲取信仰之力，讓自己不留汙名，還將所有和他不同的聲音殺了個幹幹凈凈，如此手段，說一句心狠手辣，都是對心狠手辣的擡舉。
而在他壞事做盡過後，唯一還能活著呆在九晟天尊身邊的，就只剩下了九晟天尊的發妻。
這人斷情絕性了那麽多年，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有對他的發妻下手，說起來也是件挺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再不可思議，也就僅限於此了。
說起來，這也算是造化弄人，一直不擇手段的時候，九晟天尊從未碰到瓶頸，難得良心發現一次，修行上竟然出現了問題。
渡劫期之所以稱之為渡劫，正是因為其每一個小境界的突破，都必有一劫
也沒猶豫多長時間，他就又一次出手，殺妻證道。
至此，他終於得道，從困擾數百年的渡劫初期突破到了渡劫中期，可好巧不巧的，這一幕卻讓玄羽宗掌門撞了個正著。
這也是為什麽，後來玄羽宗會被滅門的原因。
“可這同你又有什麽關系？”
鬧市中，有人對著赤霖提出了質疑。
聞言，赤霖真人一頓，緩緩摘下了脖頸間那根裹得嚴嚴實實的布條。
布條之下，一道極粗的紅色傷疤猙獰得可怕，乍一看去，就像是被人劃破了喉嚨之後又強行縫合了一般。
“因為，我是當年玄羽宗被滅之夜，九晟天尊劍下的一員。”
“當時的玄羽宗掌門是我的父親，九晟天尊的妻子，是我的親姑姑。”
……
“咚咚咚”
夜涼如水，月明星稀。
九晟墟的天氣已然轉寒，夜風吹過，帶來陣陣寒意，幾聲敲門聲在一片寂靜間突兀地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這裏是一個庭院，庭院的面積說不上大，好在布置精致，假山湖泊一應俱全，幾個黑衣人井然有序地在四周巡視，一看就是個布置森嚴之地。
此刻，庭院的一間廂房門前，一個男子輕輕地敲著門。
然而，好半晌過去，房間裏的人也沒有做出絲毫回應。
擡起的手還維持著方才敲門的姿勢，男子頓了頓，微微擡起了頭。
脖頸上，一道猙獰的傷疤伴著他的動作顯露出來，卻正是這段時日名聲大噪的赤霖真人。
之前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已然被他換下，沒有了鬥笠的遮掩之後，這人的樣貌終於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氣之下。
那是一張屬於中年男人的，看上去有些嚴肅的臉，一雙活了太多年的眼睛滿是滄桑，臉上也有著掩蓋不住的歲月的痕跡，但通過那挑不出毛病的五官，不難看出來此人年輕的時候，多半也是個風華絕代的人物。
大約是見遲遲沒有回應，張赤霖頓了頓，擡手直接推開了屋門。
門剛一打開，一股刺鼻的酒味就撲面而來。
寬闊的屋內一片混亂。
亂七八糟的酒壺被扔得到處都是，桌子被掀翻了，不過看樣子不是被故意推倒，而是有人坐在桌前，不知怎的摔了下去，連帶著將無辜的桌椅也砸了個前仰後翻，而地上，高大的人影癱坐在屋內一個月光照耀不到的小小角落，左手抱著酒，右手撐著地，一動不動的靠著身後的墻壁。
狹小的角落對於他那比之常人高了不少的個頭來說顯然是個挑戰，長胳膊長腿艱難地蜷在一起，頭發淩亂，眼下青黑，整個人都散發著“頹廢”兩個大字。
開門的聲音大概引起了他的註意，但他也只是微微側了下頭，便轉過去，默不作聲地繼續喝著酒，一雙帶著醉意的眼直勾勾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東西。
“你打算這樣一直頹廢下去嗎？”
擡腳走到郁詹面前，張赤霖眉頭緊皺。
“九晟天尊又鬧動靜了？”
並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郁詹緩緩灌下一大口酒，低聲開口。
他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一張口就是濃濃的酒氣，但聲音依舊平穩清晰，聽不出什麽情緒。
張赤霖搖頭。
“既然沒事，表舅就先請回吧。”
輕輕閉上了眼，郁詹側過頭靠著墻壁，那是個顯而易見的拒絕溝通的姿勢。
然而，張赤霖卻顯然沒有離開的打算。
“你喝再多，改變不了的事情還是改變不了。”
他說著，看著郁詹，滿臉都寫著不讚同。
這些天郁詹的狀態一直都不好，這點張赤霖是知道的，但由於張赤霖以前從來沒接觸過他的這位表外甥，並不確定這是不是郁詹的性格本身就是如此，因此也就沒有太多在意，直到昨日，範宏胤忽然找上了他，他才知道郁詹有些不對勁。
只是他沒有想到，郁詹的狀態居然比他想象得還要糟糕。
郁詹不語，仰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這酒很烈，一口下去，辣得喉嚨火燒一般難受，但郁詹仿佛感覺不到似的，面不改色地將滿滿一壺喝了個幹幹凈凈。
喝幹凈的酒壺被郁詹惡狠狠扔到了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卻依舊沒有回答張赤霖的問題，而是低聲道：“外面怎麽樣了？”
沒頭沒尾的，但張赤霖知道，他問的是外界對於九晟天尊一事發酵得怎麽樣了。
“比想象中還要好，他太自負了，過往的很多事情都留下了痕跡，你安插在各門各派的人又一直在幕後推動，引導著手下弟子前去調查，現在已經查明了好幾件那畜生做過的‘好事’了。”
他說著，嗤笑一聲，笑聲中滿是嘲諷：“我聽說，已經有好幾個九光廟被拆了。”
“他費盡心機，花了好幾年功夫，將以前的事情統統掩蓋，而今揭露真相，卻也只需要短短十天而已。”
“十天……”
郁詹喃喃。
此時距離張赤霖在鬧市拋出九晟天尊過去之事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而他的時故，也已經有半個月沒有消息了。
胸腔傳來陣陣刺痛，郁詹麻木地按了按，擡手又從儲物袋裏摸出了一大壺酒。
郁詹儲物袋裏的，向來都是些千金難換的好酒，酒剛打開，一股清香就撲面而來，迅速占滿了整個房間，卻在這時，一只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按住了酒壺的壺口。
郁詹一頓，擡頭看向了手的主人。
張赤霖：“你現在這樣像什麽樣子？”
頓了頓，他又道：“現在是關鍵時期，你又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倒下了，下面的人怎麽辦？”
“我不會耽誤正事。”郁詹垂眸，輕輕拂開了張赤霖的手。
一只靈力凝成的靈鴿在這時忽然自窗臺飛了過來，張赤霖一楞，正想說這個時間怎麽還會有消息傳來，身邊一道黑影卻是猛地撲了上去，速度之快，張赤霖甚至只看到了一道殘影。
他楞了楞，看向郁詹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
郁詹沒有註意到張赤霖的眼神，幾乎是手忙腳亂地伸手接過靈鴿，凝神聽著它帶來的消息。
靈鴿傳遞的訊息張赤霖無法聽到，但看到郁詹越來越差的臉色，他也大致猜出，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果不其然，郁詹猛地揮手，砸碎了手中酒壺。
“找！接著找！”冷冷留下這句簡短的話，郁詹揮手又將靈鴿給扔了出去。
可扔出去之後，他卻像是一下子上去了所有力氣，緩緩從窗臺滑坐在地。
其實郁詹說得還真沒什麽錯，這些日子頹歸頹喪歸喪，該做的事情該布置下去的任務，郁詹一點都沒有耽誤，一直井然有序的進行。
只除了，瘋了般派人四處打探時故的訊息之外。
而他的狀態，也是肉眼可見的一天天變差。
老實說，張赤霖不能理解。
他並不認識那個叫時故的人，但範宏胤大致告訴了他一些關於時故的事。
於是他看著起身打算離開的郁詹，忽然開口道：“九晟天尊的手段，我比誰都清楚。”
郁詹微微擡眸，涼颼颼地看向了他。
這眼神不可謂不嚇人，不過張赤霖還不至於受這樣一個眼神的影響，面不改色地接著開口。
“如果你的……”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接著道，“戀人。真的去了九光殿的話，他活不了的。”
話音剛剛落下，一股大力就驟然襲來，直接將張赤霖按在了墻上。
能夠自兩千多年前活到現在，張赤霖的修為自然是不弱的，可這一擊，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
這似乎比之尋常的合體還要強上許多。
有些驚訝於郁詹的實力，但張赤霖倒也不怕郁詹會將他如何，不僅不怕，甚至還直直看向對方，面不改色將方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他不可能活下來，你這樣漫無目的地找，完全是白費力氣。”
郁詹對他的回應，是一拳轟掉了張赤霖身側的燭臺。
燭臺落在地上，火卻沒有熄滅，發出了劈裏啪啦的聲響。
二人無聲對峙，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最終，郁詹打破了這樣的寂靜。
“抱歉。”緩緩放下了擡起的拳頭，郁詹偏了偏頭，向後後退幾步。
屋內的地板是木質的，平滑得緊，郁詹卻不知是喝醉了站不穩，還是其餘的什麽原因，幾步短短的路徑，居然還踉蹌了一下。
狼狽得緊。
郁詹笑了。
這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卻也比哭還要揪心，他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聲音中透著濃濃的疲倦。
“我好像……有點喝醉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轉過身，踉踉蹌蹌向著屋外走去。
張赤霖看見他還抱著一壺酒，瞧這模樣，約莫著是想換個地方喝酒。
“他不會死的。”
自言自語的聲音自郁詹那裏傳來，張赤霖擡眸，默默無言。
這一瞬間，郁詹的背影竟是透著股蒼涼的味道，好像一個在沙漠中迷了路，隨時處於死亡邊緣的旅人。
旅人原本是支撐不住的，只是抱著前方可能有水的心態，艱難地向著前走，可當他走著走著，好不容易，發現目標近了，滿懷希望地想要前去追尋，卻忽然被告知，前方綠洲不過是海市蜃樓。
於是希望變成更深的絕望，郁詹徹徹底底垮了下去。
“我不信……他不會死的。”
不知是為了說服張赤霖，還是為了說服自己，郁詹站在門前，又一次重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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