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後記 夏海昌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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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能科技上市後,一次接受某財經報社的采訪,記者問我小關總和梁老板的差別。

我想了想,給了一個比較中肯的回答,小關總講規矩,梁總人情味更濃。

其實還有一句沒說,小關總講規矩、性子冷,梁北川規矩之外留了一線人情,關總帶你做實務賺錢,梁總給你講夢想情懷,要是再年輕個十歲,我大概更喜歡和梁總共事。

認識梁總,也是一個契機。

那天,我被百納地產的張副董一通電話叫來了Z省,關於投資辦慈善小學的。本來這事不大不小,輪不到我出面,也輪不到張副董在一邊候著,究其原因,還是因了小關總在。

那是我頭一回見梁總。

更早時候,我也或多或少聽過梁北川的名字,十年前,說是什麽青年才俊、優秀企業家,放如今,就成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俗話說得好,人往高處走,也算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性,可這梁北川不知觸了什麽黴頭,往低處流一瀉千裏就沒停下來過。

可能是聽到他的消息多了,腦袋裏對這位梁總已經有個模糊的定位,大約就是一位不得志的企業家。

那天我來到滬昌,正趕上小關總下了車,一個不認識的男的,緊隨其後,長腿一跨,從車上邁了下來。

那個男人四十出頭年紀,裹了厚厚一件軍綠大襖,像是建國前的古董遺物,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包裹起來。那人下了車,被外面的風一吹,凍著了,縮了縮脖子,被小關總看到了,居然還給他遞暖寶寶。

衛總也來了,見到小關總,在一邊可勁兒嚷嚷。

我往那個讓小關總屈尊紆貴送溫暖的男人邊上湊了湊,走近了看到正臉,第一感覺就是帥,那種成熟內斂的帥,笑的時候溫文爾雅,不笑的時候一身正氣。

突出的長相的確能給第一印象加分不少,就像現在,那件古董軍大衣,配上這張臉,瞬間從萬裏長征過草地爬雪山,成了建國大業閱兵大典。

那個長得像陸海空三軍儀仗隊的,就是梁北川。

再後來,這位梁總身體力行,向我證明了他的運氣究竟有多差,一直在倒黴從未被超越,出來參觀一下風景地貌,居然還能被衛小公子拖著摔進了菜窖,好不容易救上來,左手小臂骨折,被救護車送走了。

小關總當著所有人的面,照臉扇了衛總一巴掌。

小關總雖然不怎麽瞧得上衛小公子,但遠不至於當著人的面動手打衛小公子。衛總身份擺那,哪怕衛光烈倒了,衛書存去世了,也是正兒八經的官二代紅三代,往上追兩輩打交道的都是開國的老將軍,雖然聯姻了,關驛忠還是仰仗衛光烈的。

小關總為人做事,守著一個規矩,明面上的也好、暗地裏的也好,這一巴掌甩過去,做的難免有點過了。

之後我才明白,小關總發這麽大火,是因為梁北川。

從滬昌回去的路上,小關總突然跟我說:“抽個空去和招商局的李副局聊聊,欠他一頓酒局。”

那會兒我還不認識那位李副局,也不明白他是哪裏得罪了小關總,既然小關總說欠了,那就是欠了。

臨走前,我去找他的上司趙秉國,跟李副局約了頓飯。

李副局被這麽輪番灌了幾輪,站起來的倒酒的時候,手都在晃了。

關總其實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畢竟打交道的人太多,睚眥必報,實在是沒必要,就一個地級市招商局的副局太不起眼,撐死路邊一小石子,橫在那不礙事,沒必要費勁兒踢一腳上去。

但這件事跟梁總有關。

甚至於後來吳傳坤案也是如此。

關總跟人講規矩講了十幾年,可是一遇到梁老板,什麽規矩都得讓道。

又隔了一段日子,一天淩晨,關總突然打電話跟我說,明天下午叫上悅鑫百納的小李。我聽得一頭霧水,小關總既然不說,我也不好多問,就把李經理叫上了,第二天下午到了地方才知道,兜了這麽大一圈是為了替梁總相親。

不說五年前,就說六個月前吧,小關總還是那個高不可攀的小關總,出個門都是別人上趕著招待他,這下可好,專門推了工作跑出來招待梁老板的相親對象。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而已,小關總越來越像商紂王,可惜梁北川怎麽看也不像妲己,可要說小關總是唐玄宗,梁北川也不是楊貴妃那款。

小關總親自出馬,把相親那姑娘趕跑也就是分分鐘的事。

當時我就想了,兩個人都走到這份上了,不說別的至少革命友誼穩固到了共同應付相親的地步,要是還不在一起,簡直沒得天理。

事實上,這麽一大串事情結束之後,小關總不僅沒和梁北川修成正果,還徹底鬧翻了。

那是我頭一回見小關總氣到理智盡失,小關總往常不會發那麽大火,倒不是因為他脾氣好,只是沒遇到能激起他火氣的——平日裏小關總是個十分講規矩的,大概沒什麽人不長眼到觸他黴頭,便是不巧遇到了,大概也只有他收拾別人的份。

大半夜,小關總砸完自己家,跑去梁總家裏,敲開門就撞上了衛總,這個節骨眼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兩個人又打了一架。

回到車上,小關總手上還纏著繃帶,眼眶先紅了。他說:“海昌,把當年匯生活的高管人事信息整理出來。”

那一刻,又或者是更早的時候,小關總就開始懷疑,今天這一切是都衛總一手造就。

後來的事實證明,梁總和小關總鬧翻,其中的確有衛小公子的手筆。

關衛兩家,藕斷絲連,早在關欣和衛光烈結婚前,關驛忠和百納聯合就沒少仰仗衛書記,在百納最艱難的日子裏,更是借了衛老爺子的關系,才能熬過漫漫寒冬,有了今日繁榮。

所以後來,衛光烈入獄,衛書存去世,才會給百納帶來那麽大的沖擊。

家庭的緣故,對於衛永嘉,小關總一直以來都是小事忍著大事讓著,這一回實在給惹毛了。

小關總把刑開覆要了過來,翻起當年舊案,最終查到了徐昭善頭上,而徐昭善正是這次創能空降的CEO,和衛小公子暗地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小關總一開始就清楚家裏的情況不好辦,衛光烈一倒,和政府接洽的業務就垮了半面,還得虧秦愛茹撐著,才能勉強鎮住場面。離開百納自立門戶以來,小關總一直在想方設法收集證據,替衛光烈平反,衛總突然跑來整這麽一出,空降一個徐昭善,害得小關總和梁北川鬧翻,能不氣嗎?

怒氣到了盡頭,反而冷靜下來。

對於小關總這種人,機遇也好、緣分也好,從來都不是命中註定,事在人為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道理。

B大校友會前一周,小關總查到一個叫褚平的,是和梁北川關系不錯的小學弟,現在在百納資本做。小關總特意吩咐刑開覆去打聽了下,得知這位小學弟本來是想去校友會,但是因為公司事情太多就放棄了。

小關總得知後,親自給關麟打通電話,讓他給褚平特批放了一個星期的假,還讓刑開覆旁敲側擊跟人提了兩句梁北川的事情。

至於校友會上,梁北川究竟見沒見到這位學弟,兩個人有沒有坐下來聊聊,大概只有他們兩人清楚。

命運有它虛無縹緲的一面,所謂把握命運的人,不過是在力所能及範圍內盡自己最大努力而已。

衛小公子生日宴那天,小關總有了其他安排,原本不打算去,前一天不知道從哪聽說梁北川也會去,也不知道消息可靠與否,忽然就把當天晚上的事情推了,大晚上把合夥人晾在一邊,自己千裏迢迢從S市飛來參加衛永嘉的生日。

但梁北川沒來,不僅如此,衛總還找了一大幫人來和小關總拼酒。

關總酒量有多好,大約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反正跟了他快八年,我是沒見過他被人灌倒的時候,衛小公子自然也不例外,使勁渾身解數,到最後親自上陣,還是沒能喝過關總。

喝醉了的衛總搖搖晃晃被人攙扶著下去了,臨走前,沖關總說了句什麽。

聲音不大,大概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清。

小關總眼神瞬間沈了下去,看表情,明顯動了怒。

平日裏,關總講究一個喜怒不形於色,對面合夥人說話再怎麽難聽,也不至於當場撕破臉發脾氣,失了體面。只有遇到和梁北川有關的事,關總才會有這麽大反應。

本來衛小公子在一邊添油加醋胡說八道,聽過就罷,偏生的在離開會場的時候,遇上了關總心心念念的梁北川。

衛總喝多了,被梁總攙扶著上了車,我坐在駕駛座上,沒看清之後兩人做了什麽。

車燈一晃而過那刻,只註意到小關總驟然間僵直了的脊背。

小關總走了過來,卻沒有上車,一言不發拿起手機砸碎了車玻璃。聽到玻璃破碎的脆響,我驚訝地轉過頭,只見小關總臉色慘白,手背被玻璃碎片劃開,滴滴答答流著血。

小關總擡了眼,面無表情:“海昌,換輛車吧。”

酒店迎賓聽到動靜急忙趕了過來,見到這一幕,又是叫醫生又是拿急救箱。

放在過去,小關總是打心眼裏沒把衛永嘉當勢均力敵的對手看,才會被人乘虛而入到了今天這番境地。可當小關總真的恨透了一個人,反而冷靜下來,步步為營。

創能科技年會之前,小關總對我道:“早點去,還能和梁總聊幾句。”

於是,我去和梁北川說了那麽一番話。

大多數時候我不能感同身受,卻多少能理解梁北川的執著,他把夢想情懷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他用了二十多年去完成自己年少輕狂時的一個願望,像個幼稚又倔強的孩子。

或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擺脫身邊的紙醉金迷,一往無前,獲得真正的成功。

幸運的人不一定富有,富有的人必然少不了幸運,梁北川大約就是那個不幸。

臨走前,我不經意般提了句,最近衛總和徐經理走的挺近。

梁北川聞言,沒有太多情緒流露,眼神卻是朝衛小公子的方向望了過去。

雖然梁總看起來總是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摔倒了就爬起來快成連貫性動作了,但有些事情,怎麽可能不在意?

梁總開始調查衛永嘉,他沒有親自出面,而是找了秦朗。

那時候我才知道,暢達發展勢頭最好的那段時間,梁北川把自己收入的一半拿出來做慈善,救助了白血病兒童,秦朗的妹妹就在第一批救助對象之中。

以前,我雖然在一邊看著,卻不明白關總對梁北川的執著,憑小關總的條件,找什麽樣的對象不行,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一吊還就是好幾年——

到現在才算理解了一些,有些人,不去接觸永遠不知道他有多好,走得越近越覺得他是獨一無二的好。

想要徹底扳倒衛永嘉,需要秦朗在邊上推那麽一把,可對方卻是個軟硬不吃的,秦朗演藝生涯走到這份上,不缺資源,也有自己名下運營著的基金,更不缺錢。

小關總只讓我聯系好Z省招商局,務必請梁老板來滬昌吃飯,看到希望小學的牌子,另外就是確保滬昌的倉庫裏存放有足夠的鋰電池。

梁總來Z省前一天,我才知道,小關總想要做些什麽。

他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再賭。

我無法理解他的做法,一個人怎麽可能拿彼此的生命來確證一種虛無縹緲的感情?

我問他有多少把握,不論是爆炸現場生還,還是梁北川最後選擇和他在一起。

小關總只是說:“沒有人能把握一切,我們只能不斷嘗試。”

小關總一直都是喜歡一個東西,就要不擇手段拿到手的,對於梁北川,他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小心翼翼的接近,太過溫吞的假象,蒙蔽了所有人。

那次爆炸,小關總差點沒命,左手小臂和肩膀留下了無法愈合的傷疤。

在醫院的那幾天,我問關總,冒這麽大風險和梁北川重歸於好,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梁北川當年的收購案不是他做的,而是衛永嘉。

小關總心情不差,破天荒笑了下:“梁北川耳根子軟,但心裏通透著呢,這個問題不讓他自己斷個幹凈,我出面,他心裏終究會有疑慮,指不定什麽時候春風吹又生。”

我又問:“需要我適時透點消息給梁總嗎?”

小關總:“不用,你告訴他,他反而不信,秦朗現在在查這事,讓他來說最合適不過。”

我道:“可秦朗說的不一定合您心意。”

小關總輕笑了聲:“刑開覆是周明瑾在R大的師兄。”

秦朗是大明星,每天忙著趕通告,很多事情不能親力親為,哪怕想做也沒太多精力,所以說主要是周明瑾在查這事,至於最後想讓秦朗知道什麽,還得是周明瑾說了算。

小關總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一切。

我不明白:“您這麽做,甚至引爆了倉庫,就不怕中途出了什麽差池?”

小關總的目光投向了窗外,低聲道:“我能賭的也只有這些了,梁北川要麽一輩子不原諒我,要麽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再後來,梁北川知道了一切,和衛永嘉徹底鬧掰。

大年夜,小關總帶我去了梁總家,離開的時候,他脖子上圍著梁北川的圍巾。

小關總賭上了一切,最終得償所願。

再後來,小關總讓我把一封信和一對袖扣送給衛總,我在醫院樓下登記之後把東西交給了護士。

一個小時後,和小關總說的一樣,從衛總病房的窗戶裏,丟出來一樣東西,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落進了人工湖。

我急忙讓人去撈,大家都在一邊守著,距離落水時間不到一分鐘,很快就把東西撈了上來。

那是一只手表,背面寫著“My Love”。

我很驚訝,在那之後多方打聽,才知道衛總也喜歡上了梁北川。之前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覺得衛總對梁北川的態度有太多不同,卻從來沒有想到,竟然是懷了那種心思。

怪不得小關總會那麽生氣。

刑開覆負責創能科技的業務,之後的大半年,除了分內工作,基本沒有我太多事情。在七月末一次商務會議結束後,小關總讓我邀請了致遠李總和TQ的江總,四個人坐下來一起吃了頓便飯。

酒桌上,小關總不知怎麽提到了十五年前暢達破產,被百納資本收購的事情,江衫壓低了眉毛,似乎不怎麽開心。

李總喝得有些多了,也跟著嘆息:“其實在被調查之前,梁總就已經和我們公司還有銀行簽訂好了抵押貸款,哪怕他最後進去了,流轉的資金也能送到江總面前,本來事情是可以解決的,但是……”

酒桌瞬間安靜了下來,李總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急忙閉上了嘴。

我看到江總僵硬了的笑容。

本來有致遠資本和銀行的資金流註入,暢達可以不比破產,但是江衫選在那之前擇了離開,沒有給梁總足夠的信任,沒有像梁北川信任自己那樣信任他。

眨眼到了8月8日,創能科技在紐交所掛牌上市。

梁北川和小關總站在了一起,兩個天之驕子,就那麽在燈光下並肩站在一處。

這半年,我見過許多次他們站在一起的場面,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我感慨萬千。

倒計時的最後一秒,萬眾矚目,兩個人共同敲響了那面鐘。

臺下掌聲雷動。

我拼了命的鼓掌,只拍得掌心泛了紅。

作者有話要說: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

我轉過頭,直直撞進一雙黑沈沈的眸子。

身後站著一個人,那人身材瘦削,整個人氣質透著股冷淡,肌膚蒼白,眼尾有些泛紅。

他擡了下巴,望向我的目光透著股子涼薄,舌頭底下像是壓著片冰,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尖銳且帶著寒意:“夏海昌是麽?你可真行啊。”

突然想起來,醫院送東西是需要登記名字的。

聽到這話,明明是大夏天,一瞬間,我背後冷汗都快下來了。

衛總冷笑一聲,撞開我,沖交易所內直直走了進去。

瞧著衛總的背影,我嘆了口氣——

這下好了,可有的鬧呢。

Tru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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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點忙,番外有時間再補,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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