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梁老板這種人，生意做大了，一怕破產，二怕進局子，最怕的還是既破產又進局子。

改革開放以來，計劃經濟逐漸過渡到市場經濟，步子邁大了，法制建設就被拖在後面走。特別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法律不健全，辦企業的草莽性還沒洗幹凈，金融市場也剛剛興起，國內的企業家，尤其是吳傳坤這種民營企業家，普遍缺乏契約精神。

繞開紅燈走習慣了，結果就是不按規矩來，涉嫌挪用資金、職務侵占，以至於現在關渠辦他，都不需要費勁編理由的。

小關總這些年受的是標準西方教育，看重契約精神，幹的都是明謀，事前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事後算起來賬合情合理。

——梁老板就被這麽坑過，小關總那一手脫殼玩得他記憶猶新、沒齒難忘。不過他比吳傳坤好點，梁老板多少顧及著法律紅線，一沒破產二沒入獄，就是公司被人掏成個空殼騙走了。

其實吳總的想法梁北川還是能理解的，畢竟是自己辛辛苦苦辦出來企業，本來以為請關渠進來是好風憑借力，沒想實為引狼入室。經濟不景氣，壓上了平倉線，吳傳坤手裏拿不出錢，眼看著公司控制權不保，才想出來挪用資金的法子，本來小關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周轉過去了，沒想到被揪住了尾巴。

B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了創能科技董事長吳長江挪用資金、職務侵占案，一個月後一審開庭。

挪用資金數額上了億，判刑是跑不了了，也就是判幾年的問題。

如果說前兩天吳傳坤還茍延殘喘著，跑來科技大廈鬧完一出，這回徹底給摁熄火了。

先來說說當天下午的情況。

梁北川被簇擁著送到了醫院，做完X射線做CT，做完CT又做腦電圖，總而言之，一系列檢查下來，鼻血都止住了，醫生再三說他沒什麽大礙，回家吃點好的補補就行。

可關渠不覺得。

小關總憂心忡忡，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有認知障礙的重度腦損傷患者，下半輩子都要流著口水過下去。

梁老板就被住院觀察了。

關渠下午還有個會，實在脫不開身，跟梁北川事無巨細囑咐了一通，才一步三回頭離開了，並且約好了晚上再來看他。

目送小關總離開，梁老板拉開窗簾，一個人在病房曬太陽。

沒多久，有人過來敲門。

就聽外邊許文弱弱喊了聲：“梁總，您現在方便嗎？”

梁北川：“進，什麽時候連你都學會敲門了？”

碼農小狗腿抱著筆記本，小心翼翼走了進來，環顧四周確認小關總不在，整個人垮下去一半：“我不會說剛國語，去非洲留學會很不適應。”

梁北川：“你別怕……”

他剛想說關渠不能把你怎麽著了，可轉念一想，就實際操作而言，小關總還真能把程序員怎麽著了，不僅如此還能把梁老板一塊兒怎麽著了。

話說到一半，梁北川強行給擰了回來：“……剛果人也說法語的。”

許文：“……”

梁北川低頭咳了聲，轉開了話題：“剛發消息找我有什麽事？”

許文：“剛才走廊裏，有個美女說要我把這個東西轉交給您，說是衛總送來的，還囑咐您好好休息。”

說著許文拿出一個盒子，給梁老板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黑色的皮質小盒子，梁老板疑惑著打開，裏面赫然呈著一對袖扣，正中央嵌著顆祖母綠的寶石。

陽光下，中央那顆寶石色澤溫潤，內裏剔透幹凈。

——赫然就是那天項鏈上鑲嵌著的永恒之心。

程序員在一邊插了一嘴：“老板啊，雖然我不太懂這些，但這個禮物看著就不便宜，衛總真是大手筆。”

是不便宜，可惜許文不知道有多不便宜。

三百萬呢。

猝不及防收到這麽貴重的禮物，梁北川楞了神，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

許文適時打斷了梁老板的沈思：“還有一個事，您不是讓我問大家想去哪度假嗎，最後統一了下，說去巴厘島，正好到那過冬。”

梁北川：“沒問題，我看年底前安排個時間去。”

許文把筆記本給了梁老板，又跟梁老板說了些上午等著他處理的事，末了還關懷備至問了句梁老板晚上要吃點什麽。

梁北川正看文件呢，聞言頭也不擡回了句：“不用麻煩了，關渠晚上要來，沒其他事趕緊跑吧。”

程序員如臨大敵，來不及細想小關總深夜探病是何居心，跟梁老板草草交代兩句，說完就收拾東西麻溜跑了。

晚上的時候，小關總帶著日覆一日的清湯寡水，前來探望梁老板。

看到碗裏的白菜葉，梁老板面如菜色，別開了臉，氣若游絲說了句：“我頭暈，沒胃口。”

小關總端著碗的動作一頓，轉過頭，擔憂地望了過來：“很難受嗎，我叫醫生來給你看看？”

梁北川裝起病來倒是有模有樣：“也不是很難受，就是胃口不好。醫生說讓我多吃點好的補補，咱們能吃點別的嗎？”

面對脆弱而不堪一擊的梁老板，小關總動搖了：“……行，都聽你的，想吃什麽我帶你去。”

之後一連幾天，面對小關總，梁老板的臺詞就成了——我頭疼，我胃疼，我胳膊疼，我這兒疼那兒也疼。

簡直屢試不爽。

梁老板也沒想到自己都一把年紀了，有朝一日居然墮落到要靠裝病改善夥食。

又是一天傍晚，小關總照例提著保溫桶，前來探望腦震蕩的梁老板。

梁北川繼續前幾天的臺詞，開場第一句：“我今天沒什麽胃口，吃點麻辣小龍蝦可能會好點？”

關渠眉毛一擰，當場拒絕：“不行！”

梁北川放下電腦，淒淒慘慘，開始表演病患現場。

小關總沈默了。

“……行吧，你胃不太好，吃的時候註意點。”

***

梁北川和關渠出來的晚，錯開了飯點，雖然不用排號，但是網紅店的人依舊多。

梁北川沒來過這家店，小關總又對這些興趣缺缺，梁北川就看著點了份店裏的招牌。坐下來沒多久，就有服務生端上來一大盤小龍蝦。

小關總脫了外套，搭在一邊，今天他穿了件米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氣質裏的尖銳被遮掩下去，燈光下眉眼愈發溫柔。

梁北川看小關總拿了塑料手套帶上，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不習慣。”

當年的小關總可是連吃頓午飯都要包下整個法國餐廳的人。

關渠垂著眼剝蝦，將剝好的蝦肉疊到了梁北川面前的盤子裏，整個動作自然無比：“沒什麽不習慣的，B市有最繁華的商業區，也有最貧窮的筒子樓，我去過的大多數城市都是這樣，不論貧窮或是富有，它們都是一個整體，白領上班路上也需要買五塊錢一張的煎餅。”

梁老板有點驚訝了，記憶中小關總可不像是關心人間疾苦的：“你看得倒是明白。”

關渠：“我的世界一直很狹隘，十四歲以前，我不知道公寓樓是什麽樣的，很多你認為常識的東西我也沒有體會。梁北川，是你當年說的，不論做什麽，我們都需要先去了解這個世界。”

他說過這樣的話。

——梁北川楞了下，似乎上一回，關渠就說過類似的話，但是很多東西梁北川他自己都記不得了。

碗裏的蝦已經剝的差不多了，關渠去掉手套，拿起濕巾擦了擦指尖：“時間不早了，今晚就別回醫院了，來我這住吧。”

可能是今晚的燈光太過溫柔，也可能是小關總剝蝦的動作太過優雅，讓梁老板生出一種溫和柔軟的錯覺，被迷迷糊糊帶進了關渠家。

其實關渠也不是什麽壞人，相處久了，還是能好好交流的。

——這一切都是梁老板在看到床頭避孕套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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