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財經新聞的記者這麽評論，暢達是一個不可覆制的傳奇。

——因為參與其中的核心人物，在之後的十年中，都為市場經濟的構建與發展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事實上，大多數寫財經評論的都不懂財經，就像做市場分析的不懂市場一樣。

三天後這條新聞就被刪了。

原因是在宋世豪案塵埃落定十一年後，曝出了私募界的宋瑜案。

曾經的私募明星，創造數個資本市場奇跡的榮興證券總經理宋瑜遭到證監會稽查，因涉嫌操縱證券市場、內幕交易犯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零三個月。

似乎一條鐵律，但凡參與當年暢達創立的主要人物，不是一步登天，就是鋃鐺入獄。

——當然是在拋開梁北川這個異常值的前提下。

其實，暢達創建之初的想法很簡單，梁北川把控大方向，剩下五個哥們各取所長，物盡其用：

一個負責敲代碼，一個負責拉皮條，一個負責搞產品設計，一個負責拉讚助，一個負責做開發。

後來敲代碼的那個成了年薪上億的首席信息官，跟做開發的一塊兒創立了互聯網四巨頭之一的TQ；拉皮條的仗著自己聰明，妄圖站在監管之上，一場豪賭，最終晚節不保進了監獄；搞產品設計的和拉讚助的是兩個人被梁北川忽悠來的富二代，雖然被梁老板為首的傳銷組織騙走了青春年少，好歹家大業大，基本就是回去繼承家業的路子。

回到酒店，梁北川換了身衣服，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猶豫片刻，給遠在大洋彼岸的林博特打了通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時差的緣故，這個點正好是美國時間十點半。林博特剛洗完澡，準備睡覺，忽然接到梁北川電話，驚訝的連睡意都沒了：“北川，你終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啦？”

林博特算是幾個人裏梁北川聊起天來最放松的一個了，用梁老板當年的話來說，這位富二代有點傻乎乎的。

聽到林博特中氣十足的聲音，梁北川糟糕的心情明媚不少，忍不住彎了嘴角：“小林，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

林博特：“我們之間有什麽麻不麻煩的，你直說就好了。”

梁北川：“是這樣的，我想送人一份生日禮物，他身份比較特殊，隨便買個什麽送去似乎不太合適，想來想去，還是希望你能幫我設計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

林博特那邊沈默了大概有十來秒，久到梁老板以為斷了信號，對面突然問他：“北川，你要結婚了嗎？”

梁北川沒反應過來：“什麽？！”

林博特幽幽道：“這麽多年，你還是第一次主動找我設計東西，還是送人的禮物。那個人對你一定意義匪淺，想來想去，只有你老婆了。你要結婚居然不告訴我，不是說好了讓我當你的伴郎嗎？”

梁北川：“什麽老婆不老婆的？只是過生日的那個身份地位比較高，隨便送點什麽不合適。”

林博特低聲道：“江衫也不行，我討厭他，是不會給他做東西的。”

梁北川：“你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我和江衫見面不打起來都不錯了，讓摁著腦袋給他過生日做夢呢吧。”

林博特似乎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正好下個月我會來B市一趟，會帶上你要的禮物，還會帶上我的第十七任女朋友，你可以替我過目一下。話說回來，具體要做什麽？”

不知道什麽緣故，此時此刻，梁北川莫名其妙想到簽字的時候，小關總露出一截的手腕：“就做手表吧，主要思路和設計方向等下發給你。”

***

接下來的幾天的安排寬松很多，梁北川見了S市本地的幾個企業家，了解下當地政策和行業大致發展概況。到了一周末尾的時候，再度回到B市。

與此同時，隨著創能科技股價一路走低，梁北川開始著手入股事宜。

不得不承認，小關總一直是個十足理智的人。

就行關渠說的一樣，市場需求只有這麽大，行業容納量擺在那裏，做企業只有第一，沒有第二。競爭到了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有時候企業家的情懷就像大海裏的一片小舟，風平浪靜時候一帆風順，有著看似繁榮的好景象。市場一個大浪打過來，就沈了。

梁北川會猶豫，會於心不安，但於結果並無多大改變。

B市是標準的北方氣候，夏長秋短，下飛機的時候被冷風吹了個哆嗦，才發現已經入了冬。

梁北川手臂的石膏已經可以拆了。

宋老也該出獄了。

梁北川親自開車接的人。那天一大早，陰沈沈的，天空仿佛擦了一層灰。高墻之外，兩名警衛的押送下，梁北川再次見到老人蒼老卻平靜的面容。

十四年不過彈指。

宋世豪的目光一如當年溫和：“小梁，好久不見。”

梁北川的心臟驟然間揪在了一起，忍不住紅了眼眶。

曾經的宋老，手握臨塘煙草廠的生殺大權，只要有門路弄一張宋世豪簽過字的購買臨塘香煙的條子，坐地就能賺上幾百萬。他是當地的納稅大戶，在那個全國一樣窮的年代，N省窮出了名，窮成了窪地，臨塘的煙農們卻早早蓋起了二三層的小洋樓。

人一輩子起起落落，越往高處走，每一步都踩懸崖邊上，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梁北川一邊開車，一邊道：“咱們先去吃頓飯，我給您好訂了酒店，臨塘的老房子已經讓人收拾好了，您先在這歇兩天，看著想什麽時候回去？”

宋世豪目光落在車窗外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明天就走吧，B市我住不慣。”

梁北川：“成，那就定明天的飛機。”

***

蓮花山風景如舊。

煙農們冒著蒙蒙細雨，一早到了山下，等候這位年逾古稀的老廠長。

放眼望去，滿山遍野全是撐著傘的煙農們，他們有的已是耄耋之年，有的不過十六七歲，冒著小雨，執著地等候一位老人。

這位老人曾白手起家，敏銳把握到改革開放的發展機遇，大膽改革，將一個瀕臨倒閉的國企變成了承擔全省稅負過半龐然大物，讓全臨塘的煙農們吃飽了飯，富起來了。

是他鑄就了臨塘煙草廠的傳奇。

宋世豪說：“小梁，你也忙，送到這就可以了。”

梁北川目送老人下了車，撐著傘的背影融入那蒙蒙雨幕。獄中受了寒，他腿腳不便，後背也有些佝僂，很快有人迎上來，攙扶住了這位曾經指點山河的老人。

臨塘還是那個臨塘，宋世豪還是當年的宋老。

梁北川只知道一朝顛倒，曾經有多輝煌，當下就有多落魄。

卻忘記了英雄暮年，依舊還是英雄。

一切都會好的。

***

蘭宜亭。

歐式吊燈下，一桌子菜品類豐盛，色澤誘人，只是在座的兩位都沒怎麽動筷子。

梁北川：“宋老身體不好，上了年紀，身邊沒個人跟著，難免會有不方便的時候。我看著找了位保健醫生，至於警衛員調配還等批覆，這段時間還要麻煩蔣廠長照顧一下。”

曾經的副廠長，現任臨塘煙草廠廠長蔣澤國：“宋老對我多有提攜，這點事情不用梁總說，我也會註意著。”

梁北川舉杯，敬了蔣澤國滿滿一杯酒。

蔣澤國：“當年是宋老帶我們摘了貧困縣的帽子，臨塘的煙農們都很尊敬宋老，梁總大可以放心。”

梁北川：“這邊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看看宋老有什麽想做的，如果能搭把手，麻煩蔣廠長知會一聲，我一定全力支持。”

一頓飯吃得七七八八，梁北川有求於人，難免多喝了幾杯。他一路送蔣澤國上了車，又回洗手間沖了點水，算是清醒一些。

梁北川離開洗手間，走出去沒兩步，聽見拐角處一個聲音。

“不用送了，顧叔叔。”

下一刻，一行人從他面前走了過去，打頭那個中年男人不是別人，正是臨塘劃屬的M市市委書記顧柏霖。

顧柏霖身邊是一個年輕男人，剛才就是他的聲音。那人二十出頭年紀，戴著平光眼鏡，鏡框遮住了眼角淚痣，嘴角勾著一抹淺淡笑容，低頭說話的時候倒是一副斯文和氣的模樣。

梁老板不知道自己最近是走了什麽運氣。

似乎感受到梁北川過於直白的視線，年輕人話說到一半，擡眼望了過來。

正是衛永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溯回，不壽 投雷，愛你萌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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