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板的小狗腿許文，在住院部樓下，見到自家老板第一句話就是：“您這一連幾天不來公司，是背著咱幾個去外省打.黑.拳了嗎？”

梁北川左手還吊著繃帶，沒好氣瞪了他眼：“代碼敲完了嗎？程序調試完了嗎？Bug改完了嗎？”

程序員瞬間安靜如雞。

三天前，很久不曾和梁北川聯系的，原暢達六位創始人之一，現TQ創始人兼首席信息官周長江，突然打電話約他一起去打高爾夫。

梁老板莫名其妙——但畢竟是上下鋪睡了四年的哥們，雖然後來各奔東西，見面聊聊到也沒什麽不妥。

然後就有了今天。

坐到了出租車上，才知道身殘志堅的梁老板不遵醫囑跑出來老遠是為了打高爾夫，許文驚了：“就您這樣還跟人打高爾夫？！”

梁北川淡定道：“別擔心，就我這樣都夠吊打那位周總。”

許文：“我聽過單手開車的，可沒聽過單手打高爾夫的。我見識少您可別逗我。”

梁北川：“這位周總當年跟你一樣每天敲代碼，除了敲代碼就只會敲代碼。後來跟江衫一塊創立了TQ，每天坐辦公室一動也不動，結果就是上個樓都喘。幾年前廣貿金融大廈建成的時候我們還一塊兒去了趟，一百一十八層他上二樓都靠排隊摁電梯，讓他打高爾夫可做夢呢吧。”

許文聽到最後一句，沒忍住多了嘴：“人和人怎麽差距這麽大呢？一個敲代碼的混的都比您好。”

這個問題問得就很有深意。

一向開明大度的梁北川沈默了。

——程序員的一句無心之言戳到了梁老板那顆本來脆弱的心臟。

一瞬間，梁北川也有點茫然了。

二十年了，中間明明有很多更好的選擇擺在面前——就像周長江那樣安安穩穩做個拿薪水管理層也沒什麽不好。他卻拼了命創業，想要建一家屬於自己的、貫徹自己商業理念的公司——他到底圖個什麽？

看著自家頂頭上司頭一回露出迷茫的表情，許文心裏咯噔一下。打受傷回來，四大皆空仿佛看破紅塵的梁老板，似乎多了一份屬於中年男人的沈重。

手機鈴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梁北川拿起來一看，居然是小關總打來的。

按下接聽鍵，梁北川還沒說話，對面劈頭蓋臉就是一串：“石膏還打著你跑去哪了？醫生說了多少遍你年紀大了身體不比當年，要註意休息恢覆的才快，怎麽不在病房？”

小關總語速很快，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電話那邊還能依稀聽到走廊裏護士交談的聲音，沒想到日理萬機的小關總直接跑去醫院了。

半天沒聽到梁老板開口，關渠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擡高了聲音：“梁北川？”

梁老板嘆了口氣：“……我睡不著。”

聽到梁北川嘆息一般的語氣，小關總心臟冷不防漏跳一拍。他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整理完一團亂麻的思緒，開口道：“不要緊，我可以陪你……”

睡字還沒說出口。

電話掛了。

梁北川的手機呻.吟一聲，就這麽在他手裏自動關機了。

手機沒電了，藍山高爾夫球場正好也到了。

梁老板的碼農小狗腿話說出口，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的政治錯誤，下了車就開始一路拍馬屁：“不管別人怎麽樣，是梁總收留了我，解決了我的就業難題，您在我眼裏始終是最偉大的那個！”

有了中間那麽一出插曲，梁北川冷靜了點，自己的問題到頭來還要靠自己解決，也懶得和許文計較：“行了，好聽的話回去有得說。先把手機收起來，記得別帶進球場。”

許文奇怪道：“打個球而已，手機也要收？”

梁北川：“避免錄音。否則為什麽選高爾夫球場，直接找個會所或咖啡館聊更方便。不帶通訊設備進球場是規矩，也是基本的禮貌。”

現在科技發達防不勝防，搞得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規矩也定的越來越多。畢竟有些話傳出去了，不論真假，一幫人牢底都得坐穿。

許文不懂這些高端人士的高端娛樂，也不想做可能蹲牢子的生意，一開始就知趣地站到了場外沒進去。

周長江遠遠見著梁老板，熱情地走上前想給他一個擁抱。走近看到他胳膊上打著的石膏，動作頓住了：“北川啊，你這怎麽搞得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梁北川：“出門不小心摔著了。”

周長江張著手臂比劃了一下，把擁抱改為拍了拍梁老板的肩膀：“不管怎麽說，請你來一趟可真不容易，算算咱們多少年沒見了。”

梁北川：“不久，半年前TQ游戲發布會上剛見過。”

周長江：“我總感覺時間過了好久。發布會在開春，你看這會兒都秋天了。咱們幾個也好多年沒一起坐下來聊聊了，什麽時候抽空聚一聚？”

梁北川：“我沒問題，你問江衫願不願來就行了。”

周長江連連搖頭：“你們兩個以前不最談得來麽，一天到晚形影不離的，怎麽就鬧成這樣了，誰都不願跟誰低頭——大家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非要搞得老死不相往來的又是何必呢？”

梁北川沒說話。

周長江擺了個姿勢，隨手一揮桿。球跑了，球童也跑了。

偌大的草坪上只剩下他和梁北川二人。

周長江說出了今天見面的第一個目的：“北川啊，來TQ幹吧，你那麽有才華，完全可以讓TQ的未來更上一層樓，不應該埋沒在一個小企業。只要你願意來，年薪三千萬打底。”

梁北川：“你說的沒錯，大家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心裏應該比我更清楚。當年被百納收購的時候，大家為什麽各奔東西，沒一個人選擇留在暢達當年薪百萬的高管？”

周長江好言勸道：“我們的夢想自始至終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換一個地方而已，你還是能實現自己的抱負。”

“那是你和江衫的，不是我的。”梁北川擡了眼，一字一頓“你還記得當年TQ美股上市的時候，你手裏股份市值翻了多少倍，夠你幹半輩子CIO的薪酬了吧。”

周長江：“我知道你看中的不是這些，否則廣貿五年前就把你挖走了——可是北川，人這一輩子就這麽長，有時候不得不妥協，執著過度只會耽誤自己。”

梁北川不想再繼續這個沒完沒了的話題，打斷他：“時間不早了，我該回醫院了。”

周長江見他要走，有點急了：“今天叫你來還有一件事，宋老申請保外就醫成了，下周就該出來了。”

梁北川走出去一半的步子頓住了。

十四年前，舉國震驚的宋世豪案判決下來，一夜之間從政治明星淪為階下囚的宋老，入獄前拉著他的手說，自己這一輩子沒別的指望了，就想著死之前回臨塘再看一眼。

十四年過去了，宋老終於能走出來了。

梁北川低著頭，心臟像是被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他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開口的時候，已經有些發抖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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