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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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五子連珠,刺破空氣根根釘在箭靶上。

周瑜瞇起眼睛望去,又從箭囊裏取出一支箭,拉滿雕弓。他屏息凝神瞄準百步開外的準星,似乎沒聽到從營門口傳來的喧嘩聲。

甘寧帶了十幾個人,不等通報就要硬闖進來,在呵斥和勸阻聲中縱馬沖進大門,正勒馬環顧尋找周瑜的身影,忽然耳邊嗖的一聲,他剛來得及躲開,又是一支白翎長箭射來刺透了他的發冠,其力量之大,竟讓甘寧一個沒坐穩就從馬上跌了下來。

甘寧摔得四腳朝天頭暈目眩,還沒來及爬起來,四面一陣刀兵,十幾人瞬間被押下了馬。

周瑜一腳踩在甘寧胸口上,拿刀指著他說:“為什麽擅闖我的軍營?”

“我要是不闖進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你。”甘寧躺在地上,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周瑜立刻接受了這個理由,微微一笑收起了刀。

“你就這麽想見我?”

“我到江東來就是為了見你!”見他要走,甘寧趕緊從地上跳起來,來不及拍身上的土,忙追上大步走向馬廄的周瑜,“再說,你舉薦了我,我到現在還沒有登門致謝,這不成個事體!”

周瑜聞言一笑,轉頭說:“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講究人。”

“我對你當然要講究!”

周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甘寧忽然覺得臉皮有些燙。

“我不用你做什麽,你只要效忠吳侯就行了。”周瑜說著翻身上了馬,一打馬就向營門馳去。甘寧忙拽過旁邊一匹,跳上去全力跟上周瑜。

“你為什麽不肯見我?”甘寧追上他問。

“你是從江夏來的,我不想讓吳侯以為我背著他有什麽動作。”

“吳侯不是一向很信任你嗎?”

周瑜沈吟了半晌說:“但主公的心思是揣摩不透的,我也不想去揣摩,小心一些總沒錯。”

“想不到你竟然這麽膽小怕事!”甘寧忽然覺得十分失望,遮掩不住寫了滿臉。

周瑜看著他失笑,卻沒再說什麽。

隨人跟了上來,他們一行向遠處漸行漸遠了,在深碧而開始泛黃的山色中,唯餘周瑜醒目的白衣。

甘寧駐馬望著,心裏悵然若有所失。他這時候忽然有點羨慕呂蒙的心思細密,如果是呂蒙,也許能聽出更多的弦外之音,抓住這顆滑不留手的珠子。周瑜的笑容裏隱有諷刺,他的從容中有深深的焦躁和不安,他看起來一刻都停不下來,為什麽卻能把自己在府裏關上大半個月呢?那他簡直像個囚犯一樣可憐了。但他顯然並不讓人可憐,他還是那麽貌美驕傲,全吳會也不會再有第二個。

甘寧停在那裏,滿心的思緒被山風吹得一團亂。

孫權渾身大汗,被呂蒙一個用力抵翻在地。呂蒙撲上來壓在他身上,死死掙紮不開。

鼓聲響了。五聲過後,呂蒙跳起來,低頭拱手說:“末將又贏了!”

孫權坐在地上,胸口仍在起伏,喘著氣笑說:“子明,每次角力你都這麽不留情面!”說著伸手讓呂蒙把他拉了起來。

“末將覺得,如果手下留情才是冒犯主公。”

孫權邊張開雙臂任下人解下汗浸濕的衣服,邊笑說:“還是你最了解我。晚上留下,再叫敬輿他們來,歌舞助興,好好喝一場!”

呂蒙心中忽然一閃念,緊說:“也請中護軍來麽?”看到孫權臉色忽然變了,他立刻裝出笑容補道:“誰都知道什麽樂曲歌舞的,全吳郡他最在行,酒量也出了名的大,既然有宴飲,怎麽能漏了他!”

孫權鎖緊眉毛沈默不語,呂蒙不由在心裏嘆了口氣,躊躇片刻,硬著頭皮接著說:“主公,周瑜是你的肱骨之臣,無故疏遠他,一旦眾人猜疑起來,人心就會生亂。更何況……更何況他對孫氏確實是一片忠心,念在當年將兵赴喪,主公也不該因為這些小事跟他心存芥蒂。”

“可他眼裏只有,只有……”孫權捏緊拳頭,低聲說。

呂蒙更覺無奈,其實要說周瑜也並沒有做什麽,只不過是穩準狠地戳到了孫權的痛處。孫權從生下來就活在孫策的影子裏,孫策死了,這陰影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濃重,因為沒有人能跟死人較勁。孫策一往無前,孫策戰無不勝,孫策廣得人心……這都像業火一樣灼燒著他的繼任者,日日夜夜,累月經年。周瑜既已身為孫權的親信,卻和其他人一樣對他多有苛責毫無體諒,甚至夜裏跑到孫策墓前去抱怨,著實深深傷害了他。

呂蒙不知道說什麽,便又嘆了口氣。

孫權卻忽然松開拳頭,浮起微笑說:“不過子明你說得有道理。是我器量太狹小了。”

孫權的忽然駕臨似乎讓周瑜頗感意外。他從書房匆匆走出來,頭上戴了一幅葛巾,麻衣如雪,讓孫權恍然想起當年在舒城一起讀書的時候。這樣一想,最後一絲尷尬也不存在了,他上前拉住周瑜的手笑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周瑜也笑說:“末將在閉門思過。”

孫權隨周瑜進了書房坐下,隨手翻看幾案上的書卷,原來周瑜正在看《六韜》,間隔處還有他用小字做的註。六韜旁邊,似乎是一卷琴譜,竹冊很新,墨跡也是發亮的。孫權不習音律,看了看便推到一旁。忽然看見竹冊下現出幾片紅葉,他撚起來,對著陽光,艷紅可愛。

“早上阿循跑來玩了半日,大約是他放在那裏的。”周瑜說。

孫權點點頭,順嘴接過話題說:“前幾日我見過阿循,那眉目舉止,活脫又一個你!好生栽培,日後定能成大器。說起來,不如送到我府上,和紹兒、登兒、大虎他們一起讀書,如何?”

“阿循年紀還很小。”周瑜斷然拒絕。

“登兒這個年紀已經會背誦詩三百了,我請了會稽的宿儒來教他們,阿循一起過來不是很好?——而且我聽說你們夫妻對孩子太過縱容,他到現在還天天跟著母親寢處,這是我江東未來之英才,怎麽能如此溺愛放縱?”

孫權本來是無意中提起這個話題,但看到周瑜不悅,好像猛獸聞到了血腥味,渾身都興奮起來,下意識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周瑜眉間陰雲聚起,孫權以為他馬上要發怒,意外的是他忽然馴順地低下頭說:“將軍,阿循太小了,還離不開他的母親。我從來不曾請求過將軍什麽,但是這件事,請將軍保全我們夫妻……”

孫權作勢猛地扔掉紅葉,佯怒道:“我是一片苦心,你這樣說,倒像是我要奪走你的孩子!同在吳縣,往來不過百步,每逢晦日便送他回家共享天倫,何況在我那裏,和登兒大虎一同教養,難道會讓他受了什麽委屈?!”

周瑜瞪大眼睛看著孫權,怒氣充盈簡直要噴薄而出,有一瞬間孫權覺得周瑜馬上就要抽出身上的佩刀了。他卻說不出的快意,對激怒他簡直樂不可支,他想看看他的反抗到底有多強烈,他對他的忠心到底有多言不由衷,他想看……

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周循站在門口,捧了一大捧紅葉,好像把整個吳郡的秋色抱了滿懷。孫權再次感嘆他和周瑜實在是很像,那麽白,那麽漂亮。

而滿室的劍拔弩張忽然就這麽消解於無形了。

“父親,你說喜歡,我就去撿了很多!你喜歡嗎?”周循仰臉看周瑜,周瑜未來得及答話,孫權便說說:“我也很喜歡,阿循可不可以也送給我?”周循看著孫權有些害羞,不過還是走了過去,孫權便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笑說:“循兒喜歡吳侯嗎?”周循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瑜,躊躇著點了點頭,孫權又指著案上的書卷說:“循兒喜歡讀書嗎?”

周循立刻笑說:“父親喜歡,我也喜歡!”

小橋為周循收拾衣物,玩具,選派侍女叮囑乳母,從大早一直忙亂到深夜,甚至顧不上安撫哭鬧了一晚上的周胤。周瑜走進來看著這一切,忽然怒火中燒,打斷小橋的絮語說:“不去了!明天我不讓他去吳侯那裏!”

乳母和婢女都嚇得噤聲屏息,小橋用眼風悄悄把眾人遣走,小心地走過來說:“將軍,明天吳侯就派人來接他,我們已經答應了,又怎麽能反悔呢?吳侯一向視將軍如骨肉,也常常賜給阿循刀劍衣服,一定也會很疼愛他,何況還有姐姐和阿紹在裏面照應,將軍請放寬心!”

周瑜轉過頭看著她,良久說:“我從來沒受過這樣的侮辱,也從來沒有這樣對你內疚過。”他撫摸著小橋的頭發,發覺雖然自己一向也把小橋視作一個孩子,此時此刻卻好像比她更軟弱,“你為什麽不埋怨我呢?”

小橋似乎吃驚於他的痛苦,忙說:“我不會埋怨將軍的!我雖然很舍不得阿循,但吳侯也是一片好意,阿循年紀雖然太小了些,不過……不過這也是好事,對不對?”她滿眼都是迷茫,好像完全被弄懵了。

“好事……”看著小橋明澈的雙眼,周瑜不知道該說什麽,良久說:“阿循睡下了麽?帶我再去看看他吧。”

“主公為什麽要這樣做?!”孫權說完,呂蒙震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孫權冷笑說:“我只是想讓他知道,現在是誰可以對他生殺予奪。”

呂蒙仍舊無法置信,瞪大眼睛看著孫權:“將軍,他幫你力拒質子,你卻奪走他的孩子……”

“那又怎麽樣?!”孫權摔了酒杯咆哮,“我是吳侯!我是他的主公!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將軍,”呂蒙苦澀地說,“將軍向來仁厚愛人,為什麽忽然要跟中護軍過不去?將軍難道不是本來要和他和解才去的,卻反而……”

“這是好事,沒什麽不好的。”孫權冷笑著打斷他,舉起羽觴心滿意足地飲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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