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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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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堅在洛陽盤桓了兩個多月後整頓兵馬向西進發,派出孫策和黃蓋為先鋒,輕兵疾速撲向澠池。長安在望,豫州兵群情振奮,勇不可擋,熊熊烈火一樣迅速向西蔓延而去。

而此時,風起洛東,形勢突變。

名義上集結於二袁手下的十八路諸侯起了紛爭,群雄一邊觀望著孫堅孤軍挺進的形勢,一邊趁董卓無暇他顧,紛紛趁機擴招兵馬,鯨吞蠶食王土,逐漸形成割據之勢,互相之間打得不可開交,早把結盟的初衷拋到九霄雲外。

到後來,二袁兄弟之間也有了齟齬。袁紹有意也學董卓另立新君,靠挾持天子而壓制眾人與董卓分庭抗禮,袁術卻另有盤算,他手下的孫堅勢頭正猛,眼看就要把長安拿下,立了新君,不就成了白忙一場?袁術冷笑幾聲,堅決不肯附會袁紹,兩人大吵了幾天,面子裏子都傷了個透。袁術前腳拂袖而去,袁紹後腳便派了周昂做豫州刺史,開撥五萬兵馬,浩浩蕩蕩就奔豫州治所陽城殺去。

軍報一來,袁術看著上面的黑字發楞,猛然摔了木牘暴跳如雷,跟袁紹徹底決裂。豫州不是別人的地盤,豫州刺史也不是個空位子,上面已經端端的坐了一個人,那就是孫堅。孫堅是袁術上表的豫州刺史,名正言順,論功勞論苦勞,他合該得著豫州,加之手下兵馬十有九成是從這裏招募來的,豫州著實是他的立身之本,生死攸關。袁紹身為盟主,卻派了孫堅的同鄉周昂去端孫堅的老窩,陰損之極,簡直是自己人給自己人使絆子,此舉一出,四方嘩然。

孫靜一身風塵地闖進中軍帳時,孫堅與程普韓當等正計劃如何分兵潼關。看到本應戍守陽城的堂弟,孫堅著實大吃一驚。孫靜沒等他開口,撲通一聲跪倒,擡起張瘦脫了形的臉和著鼻涕眼淚說:“大哥!陽城快保不住了!袁紹派周昂帶著五萬兵馬,把我們圍了!眼看水盡糧絕,百姓都開始吃人,實在撐不住,我搏命突圍出來,剩下的將士在裏面生死未蔔,大哥……!” 還沒說完,攥緊了拳頭就捶著地痛哭。

孫堅猛然覺得周身涼徹,好像被人拿劍貫穿了一樣。

眾將聞言,面面相覷後吵嚷著就開始痛罵,罵袁紹,罵周昂,怒氣和叫囂聲直要把大帳掀翻。孫堅瞪著孫靜,撐著幾案慢慢站起來。

“想當初同舉義兵,為的是挽救江山社稷,如今眼看逆賊將被掃滅,自己人卻打起了自己人,我跟誰戮力同心?我為誰回天轉日?”

他擡頭四顧,心裏是真不明白,他想問問明白,可在場的沒人回答他。孫靜含著眼淚跳起來說:“大哥,袁紹不仁不義!咱們為他報滅門之仇,誰給咱們報仇?別往前沖了,咱打回豫州去!”

孫靜一呼,諸將紛紛響應,拔劍高喊著打回陽城,滅了袁紹,程普走出來說:“將軍的志向我等都了然,但現在腹背受敵,自顧不暇,還是……我看還是先回陽城,解決了周昂再行計較吧。”

孫堅頹然坐下。他感覺東西兩方各有一條繩索在拉扯著他。他想直下長安取董卓人頭,可腹背受敵不是玩笑,袁紹既已翻臉,難保不會繼續從後攻擊他而得鷸蚌相爭之利。……“不世之武功”就擺在眼前,可已無力碰觸,一生志向就像被送進了洛陽的那場大火,瞬間灰飛煙滅。

孫堅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嘴裏飄出來:“收兵,整飭大軍,不日向陽城開進。”

孫策遠遠撇下黃蓋,未帶輜重輕軍疾行至澠池附近,不為立即攻城,只是心裏發壞,想威懾澠池,讓守軍士氣先低落三分。傍晚紮營時,尚未接到回撤的命令。

澠池被東西崤山夾住,關隘不大,卻橫亙在僅有的一條狹窄的通道上,要向西行只有強攻。涼州兵已經被孫堅打得落花流水,董卓在長安不知又搶了多少壯丁,衛戍黑壓壓地站在城頭,日夜持弓,嚴陣以待。

四月雨水增多,道路泥濘,大軍一時還趕不上來,紮營在澠池城下,趁天沒黑透,孫策騎馬帶隊在大營附近巡視。

豫州的風物與揚州迥然不同,春天也來得晚的多,到了四月,漫山仍開遍山花,晚風吹到人身上卻還是涼的,夾著股淡淡的炊煙,讓孫策出來後第一次莫名想起了家。

舒城四月,滿城的桃花已經謝了,綠葉間藏著豆大的帶茸毛的青桃。阿翊帶著阿匡,像兩只猴子,趁人一個不註意就爬上了樹,阿權見了從書房沖出來,跺著腳喊:“快下來!摔壞了怎麽辦!!”見他們不聽,便苦著臉回頭向孫策求助,看孫策打定主意袖手旁觀,只好狠下心擼起袖子也往樹上爬……這樣說起來,阿權倒更像大哥。去年十月離開廬江,到現在已經整整半年,烽煙四起,音書不通,也不知道母親他們過得可好。

……還有他。半年了,孫策說不上來是不是想念周瑜,行伍生涯,枕戈待旦,連夢裏都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擠不進那身白衣勝雪。孫策擡頭看天際的薄雲,仿佛又看見他從爛漫的桃花下走來,對他說:“舒城周氏,特來拜訪長沙太守。”記憶實在奇怪,他當時分明一臉討人厭的傲氣,這時候想起來,卻仿佛點上了桃花的嬌紅,在雪白的臉上暈開,一雙美目看著他,春水般波光瀲灩。

孫策正遠望神游,忽然一陣喧嘩及近,他一扭頭,衛兵上前回報說在大營附近抓到幾個可疑人,孫策遠遠一看,有三五個。“押起來。”吩咐完,便繼續沿路巡游。

天快黑時孫策回來,命人把傍晚抓到的幾個不速之客帶到帳裏。

五個人有男有女,還抱著嬰兒,蓬頭垢面,細看卻不是粗人:皮膚細潤,衣服也厚實整齊——不像流民,也不像細作。其中一個男人三四十多歲,細眉細眼的很端莊,看樣子像是其中的長者。

孫策命人給他們解了繩索,上席用酒食。幾個人看見吃的眼睛發直,話也顧不得說,吃的狼吞虎咽。吃飽了,中年人才抹抹嘴和胡子,有點不好意思,向孫策揖首說:“小將軍不殺我等,反招待酒食,柔感激不盡,來日定當回報!”

孫策聽他竟是一口吳音,笑說:“先生從哪兒來?聽口音還像我的同鄉,怎麽流落在這兵荒馬亂的山溝裏?”

中年人卻反問:“小將軍可是破虜將軍孫堅的手下?”孫策點頭說:“我是破虜的長子,孫策。”來客舒了口氣,拱手說:“果然是同鄉。在下是吳郡全氏,名柔,在朝任尚書郎右丞。”

孫策驚訝地說:“你從長安逃出來的?!長安現在什麽樣兒?!”

全柔一聽,大大地嘆了口氣,眼裏瞬時湧出淚光,忙用臟袖子擦了擦,說:“長安……現在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然我何苦攜家帶口往外跑!董卓在洛陽就暴虐成性,到了長安,連連戰事不利,更被激怒,瘋了一樣殺人,西涼軍在城裏為所欲為,董卓每開宴會,都要在街上劫掠人口,五花大綁到堂上,百般淩虐,還……還榨出來人的血說是絕世美酒,強迫我們喝……”全柔忽然忍不住捂臉放聲大哭,一把鼻涕眼淚地說:“那天,大司農周忠,不肯喝,站起來要走,董卓大怒,讓衛士綁了他指著罵說,你家在廬江收留了姓孫的一家,這回他們打上門來了,你養了我的仇人,我不收拾你就罷了,你還不識擡舉!一劍就把周大人的脖子砍斷了,血濺了一地……這還不算,當天晚上,西涼軍就血洗了周家,子弟人口,一個活口都沒留啊,半夜沖進去殺光,一把火點了,第二天我經過的時候……”全柔渾身發顫,接著說:“這還是個開始,董卓瘋了一樣滿朝廷到處安插耳目,說殺誰就殺,人人自危……”

孫策的血都冷了,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緊緊地攥住了劍柄,攥得骨節發白,他拔出劍吼:“發令!明天一早攻澠池!滅董朝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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