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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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引著他們到了一間比前面看見的大一點房屋前,擡起枯黃的手,指著緊閉的門。

“兩位仙人進去問問了解一下情況吧。”

話落,他偏轉了身,杵著木制拐杖,步履蹣跚地離開了此處。

誰也沒有看見,在老者轉身的那個瞬間,一抹得逞神色從渾濁的老眼裏閃過。

陌無天上前邁了一大步,屈起手指敲了敲門,吱呀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仿佛已經等待他們許久。

開門的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穿著樸素,垂著頭,看清來人後明顯的楞了一會,一張老臉上寫滿了震驚,幹裂的嘴唇微微顫抖,趕忙道:“二位,是不是九華……”

陌無天點了點頭。

那人慌忙的甩來下衣袖,作勢要跪下。陌無天看出來他下一步要做的動作,趕緊攔住了他。

“感謝老天爺,終於、終於有人願意來我們這荒蕪的小村莊了,二位仙人大駕光臨,可惜寒舍簡陋,這也沒什麽準備的東西,請受老朽一拜。”

李興啟半曲著膝蓋,已經要跪了下去,硬是被陌無天拉了起來。

華玄雲搖了搖頭,“村長客氣,為民除害,本派之責。”

“師傅都讓你站好了,就給我站好,再跪我們可走了。”陌無天拍了下他半弓著的身子,令李興啟又站直了些,整個人比方才有精神很多。

李興啟好不容易等來一個可以還他們村子安穩的仙人,自然不敢馬虎,趕緊點頭,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位仙人若是不介意,便進來坐坐。”

陌無天和華玄雲是來打聽一下情況的,跟著李興啟進了屋子便落座,直接切入主題。

陌無天隨手拿起旁邊木桌上擺在盤子裏顏色鮮艷的果子,直接湊到嘴邊啃了一口果肉,另一只手撐著臉,他目光皆在白衣男子身上。

華玄雲端坐著主座上,一雙冷漠疏離的眸子沒有多餘的情緒,認真的聽著李興啟的敘述。

“像我們這樣的小村莊,一直以來都是安分守己的呆在這一處,平常都不會生什麽事端。每一個村民都老實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已經數十幾年了,也沒想過搞出什麽大名堂。可惜,唉!”

他嘆了口氣,閉上了汙濁的老眼,仿佛遇見了什麽極其痛苦的事情,停頓了好一會,繼續道:“莫約十二日左右,那妖怪突然就闖入了村莊裏,幻化成你們這些道人的模樣,一口一個為民除害,將數名村民騙到荒無人煙的地方,我不知道那妖怪是不是已經把人吃入腹中,到今日被妖怪騙去的村民一個都沒回來過,連婦女孩童也不放過。”

他愈發憤怒,這憤怒中又夾著一股深深的無力,他無法保護自己的村民。

誰讓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我們在地方屬偏僻,離縣城遠的不是一點半點,鮮少有人會出村莊趕去集市,我們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會被這害人的妖孽盯上!!村裏有一戶人家,生活本應該是幸福安康的,每次我路過那戶人家的時候都上前去祝福兩句,可是現在他們一家五口只剩下了一個五歲的可憐孩子,其餘的人都被這妖孽……”

華玄雲臉上的冰冷似乎皸裂開了,下意識的摸了一下徒弟的小腦袋,泰然自若的收回手。

李興啟沈迷於悲傷憤然的情緒裏,沒註意他們這邊的舉動。

陌無天正準備咬下果子的一塊果肉,感受到發絲上的異樣觸感,停頓好一會,歪著頭,沖著華玄雲翹起唇角,用眼神告訴他自己沒事。

陌無天是個孤兒,是在七歲的時候被華玄雲撿了回去。

時隔十年,他仍記得自己撿到陌無天的那一幕。

觀翌十三年,離降魔那一戰已經過去了兩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華玄雲在降魔一戰後便主動提出要去游歷江湖,清除魔族餘孽。

華玄雲在繁華世俗之中悠然行走了兩年,他記得那是在一條冗長又孤單的街道盡頭,數名孩童蜷縮在一個偏僻的街角角落裏,帶著幾股涼意的秋風從他們破布衣上的幾個大洞裏竄進去,對他們來說仿佛是用鈍刀在他們的已經結痂的傷口上一點點劃開,直至鮮血淋漓也不罷休。

華玄雲踏著沈重的步伐邁向數名兒童,這世俗中總會有光明照耀不到的地方,就像這個角落裏,若不是他看見了他們,這些孩童最後存活下來的幾乎微乎其微。

華玄雲安撫好這些驚恐的望著他的孩童,藏在眸子深處恐懼以及深埋在心底的不信任,都令他的心頭一震。

連他人給予的善意都害怕,到底是經歷過什麽?

華玄雲替他們治療好身上的傷口,又將自己銀兩盡數分發給了他們,孩童們一哄而散,紛紛向著街道另一頭的繁華跑去。

“你,為何不走?”華玄雲朝著孤寂的角落問道。

年僅七歲的陌無天站在墻角,雙手握著拳頭,一雙漆黑的眸子裏毫無俱意,仰著頭直勾勾的盯著白衣男子的臉。

“能去何處?”他的聲音嘶啞難聽,明顯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有的聲音。

華玄雲伸出手想去檢查一下他的喉嚨,卻被他躲開了。

那雙幽黑的瞳孔裏的莫名情緒竟連華玄雲也猜不透,他輕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小孩子臟兮兮的墨發。這個小孩子從心裏的在抗拒他的靠近,他並不強求對方信任自己,能做的他做了,能幫的他也幫了。

江湖之大,他盡他所能。

華玄雲起身,正要離去,身後的小人兒便跟了上來,他一步,身後的人便兩步,亦步亦趨。

無奈之處他只好轉身,蹲在陌無天的面前,與他面對著面。

“你要跟著我?”他凝重的問道。

“嗯。”陌無天直視著他,在他審視的目光下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決定。

“理由。”他的聲線一貫清冷,在無形中給了年僅七歲的陌無天許多壓力。

陌無天的臉上沾了許多已經幹了的泥土,遮掩住他的真實面貌,令華玄雲驚訝的是他的那一雙堅韌的眸子,宛如漆黑夜空裏的美麗星海,一顆又一顆的閃耀著,幹枯的嘴唇微微松動,一字一句道:“我想跟著你。”

華玄雲並未答話,將細長的手攤開在他的面前,掌心朝著他。

陌無天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自己的小手握成拳,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你帶我走。”

他的大手將他的小手包裹住,久違的溫柔觸感讓陌無天差點縮回了手。

原來,這就是溫柔的感覺,他有多久沒體會到了?

“嗯。”

“餵,村長,你們所說的那個吃人的妖魔長什麽樣子?”陌無天舉起兩只手,曲著手指,做了個要吃人的樣子道。

“這……我要是看見過他,估計現在就不能坐在這裏跟兩位仙人說這些話了。”他慘淡一笑,又道:“聽他們說,那妖魔能幻化成各種各樣的面孔,最多的應該是一副謫仙風骨的模樣,其他的便不清楚了。”

李興啟向他們指明了妖魔住的地方,在村子盡頭處的一個很深的山洞裏。華玄雲和陌無天向村子道過謝,便背著劍前行而去。

莫約走了一裏路,果然看見了村長所說的山洞,裏面黑漆漆一片,偶爾還有奇怪的風聲從裏面傳出來。

陌無天取出火折子點燃,便邁著大步子往裏行,肩膀驟然被人抓住,他不解的回頭。

“別魯莽。”華玄雲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又回頭看了眼看似安詳的小村莊。

這地方,給人的感覺不太對勁。

陌無天知道自家師傅是擔心他,對著華玄雲露出一個招牌式露齒笑,“區區一個普通的妖魔而已。”

山洞裏面有點窄,陌無天堅持要走在前面,華玄雲不允,最後只得兩人並著走。

“師傅怎還拿我當小孩子?”陌無天舉著火折子不滿道。

華玄雲一言不發的往前走著。陌無天已經習慣了跟自家師傅的突然沈默,所以他們之間的大部分相處模式都是他在一邊叨叨叨,師傅便自顧自的看著古籍。

山洞越往裏面越窄,已經快無法容下他們兩人。裏面的空氣也越發的潮濕,四周有一股很重的難聞泥土味,幾滴晶瑩的水珠從頭頂上的墻壁上滴下,再砸落到他們腳下的很小的土坑裏,濺起細小的水花。

漸漸地陌無天走在了後面,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去拉走在前面的華玄雲,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些年,他總感覺自己裏師傅很遠很遠。

師傅待他比其他人都好,可還是總是一副清高的面孔,這讓他有些吃味。

“這裏,只是一個普通的洞穴。”

華玄雲突然開口,清冷的聲音打破洞穴的寂寥,喚回了陌無天的神智,他趕緊縮回手,恍若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前方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怎麽走也走不到盡頭,暗紅色的衣袖內,他握成拳,手心捏著的幾顆黑色的小藥丸,它們似乎帶上了熾熱的溫度,燙的他的肌膚生疼,這種疼痛一直蔓延至他胸口的心頭。

“村長有問題。”陌無天接著他的話道。

華玄雲足下一頓,轉身,“不,是整個村子。”

他越過陌無天,疾步往出口的方向走著,陌無天趕緊跟上。

藏在袖子裏的拳頭慢慢松開,幾顆小藥丸悄無聲息的從掌心滑出,在落到小水坑那一瞬間化為一抹煙霧,隱藏在難以發現的黑暗之中。

“師傅,等等徒兒啊!”

在他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看似寧靜,實則是將一切都隱藏在這平靜的背後,好讓他們暫時先放下防備。若是掀開這表面的一層遮掩耳目的寧靜,展露在他們面前的絕對會是一個滔天的秘密。

華玄雲和陌無天回到村子的時候,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每家每戶的房門都關的死死的,毫無生氣,跟他們來的時候截然不同。

華玄雲斂著淺藍色的寒眸,冷冷的掃視四周,什麽級別的魔能有這個能力?可以一瞬間讓數百人

瞬間消失。

他們繞著村莊走了一圈,一個人影都可以看見,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村長家前。

華玄雲與陌無天視線相碰,相互點了點頭,猛的推門而入,兩人剛踏入內室,就聽見身後傳來“嘭”的一聲。

等華玄雲望過去的時候,門已經緊緊的關上了,眉頭一皺,正要轉身去開門,一陣怪風猛的向他刮來。

陌無天兩步上前,聚氣打散了這陣詭異的風,喊道:“師傅,你快看梁上。”

華玄雲微微擡頭,眉頭緊蹙,手繞道背後敷上劍柄。

一團團黑霧堆積在他們頭頂,四處亂竄著,在華玄雲發現它們的後,索性也不隱藏了,無數個聲音嘶吼起來。

“這就是清風派的掌門,哈哈哈,現在居然落到了我們的地盤,肯定不能讓他們完好的出去……”

無數種聲音在華玄雲的耳邊徘徊,都嘶喊著他的名字,在耳膜快被震破之前,默念了一個咒,將一切雜音屏蔽在外。同時又用內力給陌無天傳音,告訴他這個口訣。

“這個我會,師傅,還拿我當小孩子呢?”到這個時候陌無天也不忘記打趣自家師傅。

在說話一道黑影朝著陌無天的後背沖過去,華玄雲想也沒想便抽出劍,與陌無天背靠著背。

一團黑影在快要襲到華玄雲身前,又迅速散開。一瞬間,一種無力感席卷他的全身,險些連手裏的降雲劍都握不住。

華玄雲只覺得眸子前方的景物漸漸暗淡下去,太陽穴一陣尖銳的刺疼傳來,劍尖抵地,他撐著劍柄。

終是沒有撐過去,華玄雲想給陌無天傳音,讓他先走,可他自己現在連內力也莫名其妙的被封住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倒下去的時候隱隱約約看見一雙黑色的靴子。

他無法看清對方的臉,在昏迷的最後一刻聽見了一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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